【竊國宮闈-蝕骨媚毒】第一百五十八章 文官奢靡 將士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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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7



第一百五十八章 文官奢靡 將士受苦

廣袤的北境,鎮朔關外,老龍口。

這裏是方靖遠麾下前鋒營駐紮的地方。呼嘯的白毛風猶如千萬把鋒利的剔骨刀,從極北的冰原上席捲而來,刮在營帳的皮氈上,發出“嗚嗚”的淒厲怪嘯。營帳之間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膝蓋,木柵欄被凍得嘎嘣作響,那口用來燒水做飯的大鐵鍋,鍋壁上結了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灰白水垢與冰碴。

傍晚時分,開飯的銅鑼在寒風中艱難地響了幾聲。

前鋒營的校尉們裹緊身上那件薄得透風的舊棉甲,縮着脖子,從各自的營帳裏鑽了出來。他們的睫毛和眉毛上,都掛着一層厚厚的白霜,連鼻毛都被凍得硬邦邦的。

“開飯了?今日又是甚?”

一名百戶長搓着手,哈着白氣,大步走向那口大鐵鍋。他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肚子裏沒有油水,連那夾着冰碴子的冷風灌進來,都能讓胃裏的酸水一陣陣往上翻。

廚子是個跛了左腿的老兵,他用一把長柄木勺在鍋裏攪了攪,嘆了口氣,從鍋底舀出一碗東西。那碗裏的東西,與其說是粥,不如說是熱水裏漂着幾粒碎米。那米粒少得可憐,甚至能從碗口那層薄薄的湯水裏,清晰地映出遠處營帳上插着的那面殘破的大炎軍旗。稀得幾乎能照出人影。

“就……就這個?”百戶長接過那碗湯水,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就這個了,趙頭兒。”廚子老兵用圍裙擦了擦手,聲音也是沙啞乾澀,“昨日最後那袋子糙米已經見底了,今日這鍋,還是我把剩下的米缸子拿水涮了三遍才熬出來的。”

百戶長端着那碗水,仰頭“咕咚咕咚”兩口便灌進了肚子裏。那滾燙的湯水順着喉嚨滑入胃中,卻連半點兒飽腹感都沒帶來。他伸出舌頭,戀戀不捨地舔了舔乾裂的嘴脣,那上面只有淡淡的米湯味。

他還記得半個月前——那時候,大炎天子趙恆在冬至大典遇刺的消息還沒有傳遍北境,可他們前線已經開始感受到了寒意。從京城調撥下來的糧草輜重,一車一車地運來,雖然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白麪饅頭是有的,大米乾飯也是有的。每隔幾日,還能從後方運來幾口肥豬,殺上一頭,給辛苦守關的將士們打個牙祭。那時候,一口大鍋裏燉着肥肉,肉香能飄出去二里地,連拴在營門口那幾條看門的獒犬,都能跟着蹭上幾根骨頭。

可伴同着趙恆重傷、朝局動盪、文官集團趁機反撲,北境軍的後勤補給線彷彿被人猛地掐住了一般。

初時,肥豬沒了。廚子們都說,京城那邊傳來消息,說北境無戰事,不必養那麼多豬。將士們雖然有些不滿,但想着沒有肉也無所謂,能喫飽就行了。可很快,饅頭米麪也變了味道。

最初還是白麪饅頭,又大又軟。後來,白麪變成了摻雜着麩皮的灰面。再後來,連灰面都少了,變成了苞谷摻高粱的粗糧。

到了十天前,粗糧也變成了厚粥。那粥還算有點嚼頭,雖然不頂餓,但至少能用筷子挑起幾粒完整的米來。

再後來,厚粥變成了稀粥。水多得能看見碗底,米粒像小魚兒一樣在水裏游來游去。

到了今日——稀粥已經變成了這碗幾乎能照出人影的清水湯。

“趙頭兒,這日子……沒法過了。”旁邊一個小卒,端着自己的那碗清湯水,紅着眼眶說道,“昨天夜裏,營帳裏凍死了一個新兵。早上醒來的時候,人已經硬邦邦的了,身上還穿着那件單衣。連一件棉襖都沒分上。”

百戶長沉默不語。他拍了拍那個小卒的肩膀,什麼都沒說——因爲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

北境軍的冬衣採購,也出了大問題。

入冬之前,兵部便按例撥了一筆專款,用於購置北境數萬將士的棉衣棉褲、皮帽手套。那筆錢數目不小,按照往年規矩,每個士兵都能分到一套嶄新的、厚實的冬裝。

可今年,那批冬衣的採購在經過層層轉運、層層審批之後,到北境軍手裏的,只有不到原定數量的三成。

三成是什麼概念?

北境軍有五萬人。三成,就是一萬五千套。

而真正發放到前鋒營、鎮北營、鎮西營等最前線營地的,又不足那一萬五千套的一半。也就是說,在最前線的兩萬多將士裏,最多隻有幾千人能分到冬衣。

“十個人,分三件冬衣。”百戶長掰着手指算過這個賬。十個人,三件冬衣,結果是七個人要在零下二十幾度的極寒中穿着單薄的秋衣,靠着體溫硬扛。

扛過去的,算命硬。扛不過去的,就成了一具蜷縮在營帳角落、天亮後被人擡出去埋了的冰冷屍體。

現在的北境軍只能先緊着在外巡邏的兵卒先傳着冬衣,其他人聚在營裏,藉着些許柴火和體格硬抗。

上個月,方靖遠從鎮朔關大營趕往前鋒營視察。他巡視了一圈,臉色鐵青。他沒有責備任何將士,只留下一句話:“本帥會向朝廷再遞奏疏,無論如何,也要把冬衣和糧草要回來。”

可方靖遠遞上去的奏疏,如同泥牛入海,再無迴音。

那些從京城來的軍需官,一個個穿着厚實的狐皮大氅,揣着暖手爐,趾高氣昂地來營地點了個卯,便立刻鑽回了驛站裏燒着銀霜炭的暖房。他們振振有詞地對營中將領說:“朝廷財政喫緊,陛下又在養傷,你們前線先克服一下。等開春了,文大人自會統籌安排。”

克服一下。

說得輕巧。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卻是另一番景象。

冬至大典之後,雖然皇帝遇刺養傷、朝局動盪,文官集團的羣臣們卻像是迎來了一個屬於他們的“盛世”。

淮河兩岸的漕運碼頭,來自江南的絲綢、茶葉、瓷器、糧食源源不斷地運抵京城。京城最大的幾家綢緞莊、古玩鋪、酒樓,幾乎夜夜爆滿。那些掌控着朝廷實權的各部侍郎、郎中、員外郎們,在皇帝養傷期間,迎來了他們人生中最放蕩的一段時光。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汴京城內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一頂頂綠呢大轎、藍呢官轎在酒樓與宅邸之間穿梭往來。轎簾偶爾掀起一角,露出裏面那些身披狐裘、滿臉紅光的官員。

“劉大人,今夜去‘醉仙樓’?聽說新到的那批江南名伶,正在排演《琵琶記》,還有從揚州運來的二十年陳釀的女兒紅,香得很吶!”

“哈哈哈,老夫今夜原定要去‘玉珍閣’,那邊訂了一桌全魚宴,用的是剛從黃河撈上來的三斤重金背鯉魚。不過既然是你趙兄相邀,那便去醉仙樓!全魚宴嘛,改明日再去也是一樣的。”

“劉大人,那咱們就定在雅間‘天字一號’了。對了,聽說前日戶部新到的那批南邊絲綢,劉大人有沒有興趣?那料子可是上好的湖綢,我讓人留了兩匹……”

就這樣,在歡聲笑語中,應酬不斷,酒杯頻頻舉起,珍饈佳餚如流水般端上桌案,又有幾人還記得那些在北境飢寒交迫的將士呢?

在他們眼中,那些在北境拼死拼活的泥腿子,那些在邊關啃冰雪、吞風沙的軍漢,根本不配被稱爲“國之棟樑”。他們不過是些賣命的卒子,給他們的軍餉,只要能保證他們不死光、還能勉強守關就行了。至於那些多餘的軍需銀兩……

在這些文官看來,那些錢若讓那些大老粗花了,給他們買肉喫、買棉襖穿,那簡直是暴殄天物!一分一釐倒在那些爛泥裏,不如拿來給朝中的棟樑之臣享受!邊關寒苦,是那些當兵的生來就該受的。誰叫他們只會舞刀弄槍,不事生產?誰叫他們生來就是泥腿子、扛槍的命?

“趙兄,你聽說了嗎?前日方靖遠又遞奏疏,說北境冬衣缺口太大,將士凍斃營中,催朝廷趕快撥銀。”戶部郎中孟承禮端着酒杯,對身旁的工部員外郎謝從簡笑道。

謝從簡聞言,嘴角一撇,手中的象牙筷夾起一片燉得酥爛的駝峯肉,慢悠悠地送入口中:“方靖遠……他能扛着刀在邊關衝殺,難道還搞不定幾件冬衣?他手底下號稱五萬兵馬,五萬人連衣裳都搞不到,還不是他自己無能?依我看,軍餉軍需這等人命關天的大事,就該交給咱們文官統籌,武將只知行軍打仗,哪裏懂得理政?”

“趙兄說得極是。”孟承禮哈哈大笑,舉起酒杯與謝從簡碰了一下,“他們打仗打不過蠻子,反倒是跟朝廷哭窮的本事,一個比一個厲害。哭一聲,就要我們掏錢。可我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是聖上恩賞的俸祿,是祖宗留下的基業。憑什麼拿去養那些毫無用處的丘八?”

這話說得極其惡毒,可在座的幾位官員,卻紛紛點頭稱是,甚至有人露出了一絲不屑的笑容。

“聽說方靖遠還放話說要追究軍需官剋扣之責。”

“追究?他追究誰?追究咱們?他一個武夫,手裏拿的刀是聖上給的,兵也是聖上撥的。他不去邊關打仗,反倒回過頭來查咱們?他以爲他是誰?”

“就算要查,也得聖上點頭。聖上如今還在芷蘭閣養傷呢,哪有閒工夫管這些破事?文大人替聖上分憂,把奏疏壓下來,還不是爲了不讓聖上操心?方靖遠不懂爲臣之道,只知逞匹夫之勇。”

“算了,不說這些掃興的事了。來,趙兄,再乾一杯!喫完這杯,咱們還要去城東的‘金玉堂’坐坐,聽說那裏新來了一批西域寶石,顆顆都有鴿蛋大小。咱們喫完飯去瞧瞧,權當消食。”

“哈哈哈,好,好!”

這幫官員們推杯換盞,好不快活。他們昨夜在另一座酒樓喝得爛醉,前夜也在某位同僚的別院裏喝得東倒西歪。這連着多日的宴飲,已經成爲了他們生活中最尋常的一部分。人還未到中年,不少官員的腰圍便已經脹得滾圓,走路都要人攙扶。他們手裏攥着的銀子,有大半都是從本該撥給邊關的軍餉、賑災的糧款、河工的修繕費中,一層層盤剝下來的。

更令人髮指的是,他們對這種盤剝不僅毫無愧疚,甚至覺得理所當然,覺得是自己應得的。因爲在他們眼裏,那些邊關將士若是死光了,對於這些文官來說,反倒是一件“好事”。

“你們說,方靖遠爲何要壓着兵權不放?”一日,在另一場酒宴上,一個略微年輕的官員壓低了聲音,神祕兮兮地問道。

謝從簡用帕子擦了擦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半眯着眼說道:“各位想想,那方靖遠,如今手握北境幾十萬大軍,聖上又重傷不朝。若他真打贏了仗,帶着十萬精兵回來,到時候功高震主,又手握兵權,咱們這些文官,豈不是要被他一個武夫壓着一頭?”

“方靖遠會不會……”那名年輕官員比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謝從簡臉色一變,狠狠瞪了他一眼:“慎言!但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他重新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說道:“所以,咱們不能讓他太舒服。不是說咱不給他軍需,咱給,只是給得慢一點,少一點。他糧草不夠,自然就削弱了。他兵馬疲憊,自然就困在北境,動彈不得。他越是打不了勝仗,他的功勞就越小;他的功勞越小,他將來就越沒有底氣來給我們擺臉色。最好的人選,就是讓他困在邊關,既不能立功回朝威脅我們,也不能兵敗投降讓聖上降罪。就這麼僵着,讓他自己慢慢耗。等到他耗得心力交瘁,兵士凍斃、糧草斷絕,自然就會請辭歸朝。到時候兵權一交,朝堂之上,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這一番話,說得在座之人頻頻點頭。能混到五品以上的文官,誰都不是庸才,他們深知權術之妙。相互算計,早已是家常便飯,如今更是深諳其道。

“所以啊,”謝從簡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快意的笑容,“北境那邊,就讓他們多受些苦。受苦的越久,耗得越快。至於他們的死活……呵呵,只要別死得一個不剩就行。留個幾萬人的皮包骨頭,給聖上做個樣子,說是咱們北境還有兵。至於那些老弱病殘,打了敗仗的,不是就要裁撤嗎?到時候咱們再推波助瀾,把方靖遠的骨幹將領調走、貶斥、甚至……”他又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不過這次沒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一桌人頓時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這些文官們內心深處,其實巴不得北境軍哪天再來一次大敗,全軍覆沒。那樣,他們就可以把全部責任推到方靖遠頭上,說他指揮無能、喪師辱國,然後名正言順地削去他的兵權。至於北境如果真的破關,那些蠻子南下入侵怎麼辦?這些文官早已打好了算盤——反正他們自己在京城,離得遠,到時候大不了遷都、割地、和親,總有辦法保全自己。

夜宴仍在繼續。

趙恆之前許給北境軍和方靖遠的封賞,早已被兵部和戶部左右推諉,全部取消。不僅如此,原有的軍需在層層盤剝之下,到北境軍手上的只剩了三成。那三成的軍需,還要經過地方州府的“抽成”、轉運司的“損耗”、駐軍的“預留”,真正抵達最前線將士手中的,連原來的兩成都不到。

那剩下的八成去了哪裏?

答案很簡單。

在汴京城的各大酒樓、戲園、賭場、青樓、古董鋪、當鋪中。那些本該變成將士口中的饅頭、身上棉衣的白花花的銀子,全部化作了官員手中把玩的古董、嘴裏嚼着的珍饈、身上披着的綢緞。

汴京城西的“金玉堂”,是京城最出名的一家古董鋪子。鋪面不大,但裏面賣的,全都是動輒上萬兩銀子的貨色。前幾日,一位從江南迴來的三品大員,在鋪子裏挑了一扇屏風——那是前朝宮廷流出的一件紫檀嵌螺鈿的八扇大屏風,光邊框就用了八斤純金。那扇屏風,被他以四十八萬兩白銀的天價買下,運回他的別院,擺在了客廳裏。

那筆錢,若是用來購置冬衣,足以讓北境前鋒營兩萬將士,每人分到三套厚實的棉襖,外加一牀厚棉被。

那筆錢,若是用來買糧,足夠讓前線士兵喫上大半年的白麪饅頭和紅燒肉。

可那筆錢,被用來換了一扇屏風。

在那扇屏風被擺進某位大員的客廳時,在千里之外的北境,一個年僅十七歲的新兵,正蜷縮在營帳的角落裏,用一件單薄的秋衣裹着身子,嘴脣凍得發紫,手指僵硬得連槍都握不住。他望着帳外飄飛的大雪,小聲問着旁邊的老兵:“叔,這仗打完,咱們能回家嗎?”

老兵沉默了很久,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說道:“睡吧,睡着了就不冷了。”

而京城那邊,那位官員正站在屏風前,端着酒杯,欣賞着屏風上每一道精美的刻痕,滿意地捋着鬍鬚。

“好屏風!好極!”

旁邊的賓客紛紛附和,讚歎不已。

宴席散後,那位官員搖搖晃晃地回到書房,在燈下提筆給自己的同年寫了一封信:“近日京師安穩,我等文臣當戮力同心,共襄盛世。至於邊關,自有武將操持,不必多慮。北境軍費,弟已擬奏再削兩成。兄以爲如何?”

這封信被送出之後,過不了多久,北境軍的那點微薄的補給,又將再被削去一筆。而那位在帳篷裏蜷縮的新兵,也許再也熬不過這個寒冬。

京城中的燈火,在北境的夜空中,是永遠也望不到的。

但北境的風雪,卻從未停止過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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