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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7
第一百五十九章 趁虛而入 北境飄雲
千里之外,隱藏在那座深不見底的地下密殿之中。
卓凡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份剛從紅雲商會總號加急送來的密報。那薄薄一張紙上的內容,讓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眸驟然亮起了一抹極其銳利的光芒。
他將密報在燭火上點燃,看着那火苗舔舐過絹帛,將其化爲灰燼。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度危險的笑容。
“好,好得很。”
他期待已久的時機,終於來了。
自冬至大典趙恆遇刺重傷、退居芷蘭閣養傷以來,朝堂大權雖名義上仍由文官集團與內閣共同署理,但趙恆本人依然保持着對核心情報的掌控——紅雲商會的情報網有一大半是直通御前的。可是這一次,文官集團爲了能夠放心大膽地鯨吞北境軍費,竟然不約而同地聯起手來,將北境方向的情報渠道層層封鎖、刻意截留。各地官員上報的奏章經過他們篩選,凡是有利於方靖遠的、凡是提及糧草短缺的、凡是暴露軍需被剋扣的,統統被壓下不發。送進芷蘭閣的,只剩下“北境安穩、將士用命、方帥穩如泰山”的假消息。
趙恆正沉浸在文若蘭爲他編織的溫柔鄉里,每日有太醫精心熬製的湯藥(實則被摻入了飄雲丹),有文若蘭“溫柔”的服侍,早已失去了往日那種敏銳多疑的警惕,竟真的相信了那些粉飾太平的奏報。
這給了卓凡一個極其寶貴的操作窗口。
卓凡最初是希望藉助慕容飛燕這條線,通過慕容龍城去掌控北境那支鐵血強軍。慕容龍城乃大炎老將,在軍中根基深厚,若能通過他影響北境軍,再配合卓凡手中的資源,這五萬兵馬便能成爲他日後逐鹿天下的一枚重要棋子。
可機緣巧合之下,慕容龍城被文官集團構陷、削職流放,趙恆派了自己的心腹——那位在寒食節政變中立下大功的方靖遠——接管了北境軍。方靖遠是皇帝的死忠,鐵血忠勇,極難被策反。這支軍隊,卓凡已經徹底失去了掌控的可能。
既然得不到。
那就只能毀掉。
卓凡在寒食節之後,就已經開始爲此佈局。他藉着太后李明珠的名義,以“宮廷御用、皇后專用”等幌子,在京郊各個隱祕的皇莊、別苑、山場之中,大面積極種植那株原本藏在御花園深處的英雄花。
那種花,花瓣妖豔如血,花蕊金黃,散着一種極其特殊的馥郁香氣。它本身就是大炎皇室祕不外傳的奇藥之一,具有極強的鎮痛、麻痹、抗疲勞的功效。從這種花中提煉出的汁液,再經卓凡以現代化學工藝進行提純、復配,便能大量製備出一種名爲“飄雲丹”的藥丸。
這飄雲丹,最初是由那些跟隨慕容龍城的老兵、舊部,從慕容龍城被抄沒的家產中偶然所得。慕容龍城曾在家中祕藏過類似的東西,用於安撫舊傷、減輕疼痛。當這些老兵被遣散到北境各處後,他們便順理成章地把這種藥的功效傳了出去。
因爲其源頭來自慕容龍城——那位在北境軍民心中有着近乎神明般威望的老將軍——所以飄雲丹在北境軍中流傳開來時,沒有一個人懷疑它的可靠性。將士們只當是慕容老將軍昔日留下的軍中祕藥,傳了下來。
而事實上,慕容龍城也是從女兒慕容飛燕手中拿到的藥丸,自己並不清楚具體成分,甚至他手中的,還是卓凡特意製作的減量不易成癮版本,與現在流傳到北境的飄雲丹有着本質上的不同。
而具體的流通渠道,則由紅雲商會一手承辦。
紅雲商會在北境的各個關口、集鎮、馬市、驛站都設有大小不一的鋪面商隊。這些商隊打着與草原牧民互市的旗號,來往於大炎與北境各部之間。它們在出售茶葉、絲綢、鐵器、鹽巴的同時,也悄悄地把那一瓶瓶用陶罐封裝的飄雲丹,通過熟悉的軍需採買人、伙伕、軍醫、甚至行走於各營之間的小販,散佈到了北境軍中的各個角落。
當然,紅雲商會也賣冬衣。每件厚實的棉襖、皮裘,價格公道,遠低於市面。可對於那些連軍餉都領不到、連飯都喫不飽的底層士兵而言,那樣一件冬衣的價格,依然是他們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
可飄雲丹不同。
一瓶飄雲丹,裏面裝着三十枚藥丸。這樣一瓶藥的價格,僅僅是一件冬衣的百分之一。
一枚藥丸,就能保證一個人大半天不覺得飢餓、不覺得寒冷。
那些得了賞錢卻捨不得買棉襖的老兵,那些在雪夜裏站崗凍得渾身發抖的新卒,那些巡邏時餓得眼花腿軟的百戶,當他們從袍澤口中聽說有這麼一種能讓人在冰天雪地裏渾身暖洋洋、飢腸轆轆時也不覺得餓的藥丸時,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掏出了自己那點微薄的積蓄。
一枚飄雲丹吞下去,半個時辰之內,那種感覺便會緩緩蔓延開來。
最初,是從胃裏升起的,一絲極其細微卻極其真實的暖意——彷彿有人在你冰冷的腹中點燃了一小簇爐火。接着,那暖意會向四肢擴散,被凍得僵硬的手指會重新變得靈活,被寒風吹得麻木的臉頰會重新恢復知覺。與此同時,那種咕咕作響的飢餓感也會被一種奇異的飽足感所替代,好像剛剛喫了一頓熱氣騰騰的肉湯麪。
對於那些已經在嚴寒中掙扎了太久、身體和精神都快被消耗殆盡的士兵而言,飄雲丹所帶來的,簡直就是上天賜予的救贖。
“老趙,你嚐嚐這個。我昨天巡邏之前吞了一顆,你猜怎麼着?整整六個時辰,我在風口上站了一夜,愣是沒覺得冷,也不覺得餓。腿肚子都沒打顫!”
“當真?哪來的?”
“紅雲商會的貨,說是從慕容老將軍那裏流出來的方子,專門給咱們邊關將士用的。便宜得很,一瓶才幾十文錢。”
“給我來兩顆!昨兒個夜裏差點凍死,我得備着點。”
這樣的話,在北境各營之間,口口相傳,越傳越廣。
短短半個月之內,飄雲丹便如野火燎原一般,在北境軍中大肆傳播開來。從將軍到校尉,從百戶到什長,從伙伕到馬伕,幾乎人人都知道紅雲商會那裏有一種便宜的“神藥”。甚至有些偏遠的屯田兵,也會託人捎帶幾瓶。
巡邏時服食一枚,便能在寒風中多走幾里路;站崗時服食一枚,便能堅持到換崗而不昏倒;夜裏入睡前服食一枚,便能睡得沉穩,不再被凍醒。
可無人知曉,這看似救命的良藥,其背後藏着的,是怎樣一副喫人不吐骨頭的森冷獠牙。
飄雲丹的主要成分,便是從英雄花中提純而出的致幻與麻痹物質——其效力比卓凡在後宮使用的金粉中的登仙露,更加隱蔽、更加緩慢、卻也更加致命。它不會讓人當場陷入迷亂,而是以一種極其溫和的方式,逐步侵蝕人的神經系統。
連續服用數日之後,身體便會產生依賴性。一旦停止服用,那種被壓制下去的寒冷與飢餓便會以十倍的猛烈程度反撲回來,伴隨着劇烈的頭痛、噁心、手抖、心慌。而唯有再次服下飄雲丹,才能暫時緩解。
日復一日,那些曾經鐵骨錚錚的邊關將士,逐漸變得離不開這小小的藥丸。他們不再關心軍紀是否廢弛,不再在意巡邏路線是否嚴密,不再認真操練刀槍弓馬。他們只知道,只要手裏還有一顆飄雲丹,今天就能捱過去。
關隘的防守,愈發鬆懈了。
白天輪值時,不少士兵吞下飄雲丹後,便縮在避風的角落裏打瞌睡。那藥力帶來的虛假暖意讓他們對寒風失去了警覺,對遠處的馬蹄聲也變得遲鈍。夜晚巡哨時,有人因爲服食過量而陷入昏沉,連火把都懶得舉,更別提仔細觀察關外的動靜。
曾經那道讓大荒鐵騎望而生畏的鋼鐵防線,在那一枚枚小小的棕色藥丸侵蝕下,正悄然變得千瘡百孔,如同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巨人軀殼,表面看似威武,實則一推即倒。
而京城中那些文官們,依舊在晝夜不休的宴席上推杯換盞,討論着下一扇屏風該買哪家的、下一幅字畫該用什麼價。他們以爲,自己已經勝券在握。
他們不知道,那個被他們視爲最大威脅的北境軍,正在被另一雙更加可怕的手,以另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悄無聲息地——啃食殆盡。
另一邊,北境,鎮朔關,前鋒營。
清晨的號角聲在漫天的風雪中響了三遍,才從那些破舊的營帳裏陸陸續續鑽出幾個裹着單薄破棉甲、縮着脖子的身影。
若是放在三個月前——慕容龍城老將軍還坐鎮北境的時候——第一聲號角響起的那一刻,整座前鋒營便會猶如被注入了靈魂般瞬間甦醒。三千鐵甲軍在兩炷香的時間內便能列陣完畢,鎧甲鋥亮,長槍如林,馬蹄聲整齊如鼓。任何人敢遲到半步,輕則軍棍二十,重則當場斬首示衆。
可如今,號角響了三遍,集合場上的人數還不到應到的一半。
那些姍姍來遲的士兵們,一個個面色灰敗,雙眼浮腫,腳步虛浮得猶如踩在棉花上。他們的身上散發着一種極其詭異的、混合了汗酸與甜膩花香的氣味——那是英雄花葉燃燒後的特殊殘香。
"列隊!都給老子精神點!今日巡邏路線是北牆外三十里的枯柳灘,各什各伍按編制出發!"
負責點名的百戶長聲嘶力竭地喊着,可他的嗓音在呼嘯的北風中顯得分外無力。他自己那雙本應銳利的鷹眼,此刻也佈滿了紅血絲,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昨夜也喫了兩顆飄雲丹,藥勁兒到現在還沒完全消退。
巡邏隊勉強集合完畢,踩着沒過膝蓋的積雪,向着關外緩緩進發。
然而,這支三十人的巡邏隊,一齣了關門便自動分散成了三四個小羣。走在最前面的什長象徵性地舉着一面巡邏旗,腳步卻越走越慢。走了不到五里路,他便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凍得直哆嗦、哈欠連天的弟兄們,嘆了口氣。
"行了行了,就到這兒吧。前面枯柳灘的哨位,上個月就撤了,過去也是白跑。都找個背風的地方歇歇,半個時辰後原路返回,回去跟上頭說一切正常。"
沒有人反對。
士兵們猶如得到了大赦令一般,紛紛縮到一處被風雪掏空的土坎背後。有人蹲下來搓手跺腳,有人靠着土壁閉上了眼睛,還有人從懷裏掏出了那隻棕色的小陶罐。
"趙頭兒,來一顆?"
"……給我。"
百戶長沉默了一瞬,最終還是伸出了手。那枚暗褐色、表面光滑得猶如蠟丸的飄雲丹落入他的掌心,他沒有猶豫,直接丟進嘴裏,用力一嚼,吞了下去。
半盞茶的功夫,那股從胃底升起的暖意便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他靠在土壁上,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抹滿足的微笑。風還在刮,雪還在下,可他覺得自己彷彿泡在了一口溫熱的泉水裏,渾身暖洋洋的,連那餓了一天的肚子都不叫喚了。
這就是飄雲丹的可怕之處。它不會讓你陷入那種肉眼可辨的癲狂與失態,它只是極其溫柔、極其體貼地欺騙你的感官——讓你覺得不冷了,不餓了,不困了,一切都挺好。
可實際上,你的身體依然在寒風中消耗着熱量,你的胃依然在無聲地抗議着空腹,你的肌肉依然在嚴寒中僵硬退化。只不過,你的大腦已經被那層溫暖的虛假面紗徹底矇住了,感受不到任何痛苦的警報。
直到有一天,你倒下去,再也起不來。
巡邏就這樣變成了走過場。三十里的巡邏路線,他們只走了五里便折返。回到營中後,什長照例在巡邏簿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一切正常,未見敵蹤"八個大字,畫了押,交差了事。
而在前鋒營的營帳深處,另一番"熱鬧"的景象正在上演。
那些不在巡邏值班表上的兵卒們,三五成羣地窩在營帳裏。破舊的皮氈帳篷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帳篷裏卻溫暖得很——不是因爲有暖爐,而是因爲他們用帳篷角落裏堆放的馬糞和枯草點起了一堆篝火。
篝火旁,圍坐着七八個穿着單薄破棉甲的兵卒。他們的面前鋪着一塊髒兮兮的粗麻布,上面散落着幾副粗糙的骨牌和銅錢。那是他們自己用骨頭削的賭具。
"三條!老子贏了!拿來拿來,那兩顆飄雲丹歸我了!"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將骨牌往麻布上一摔,露出了一嘴黑黃的牙齒。
"操你孃的,又輸了!就剩最後三顆了,再輸就得去紅雲商會的鋪子賒賬了。"對面一個瘦猴似的年輕兵卒罵罵咧咧地從懷裏摸出兩顆暗褐色的藥丸,心疼地遞了過去。
他們賭的,已經不是銀錢——因爲他們根本沒有銀錢。軍餉被剋扣得連渣都不剩,他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一瓶瓶從紅雲商會買來的飄雲丹。
而在帳篷的另一個角落裏,幾名老兵正靠着一堆乾草半躺着。他們的嘴裏叼着一種自制的捲菸,那並非尋常的旱菸葉子,而是用曬乾的英雄花葉片捲成的。
那花葉在點燃後,會散發出一種極其特殊的、甜膩而帶着微微辛辣的煙霧。那煙霧呈淡藍色,一縷一縷地從他們的嘴角和鼻孔中升騰而出,在昏暗的帳篷內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霧靄。
"嗞——呼——"
一個老兵深深地吸了一口,將那甜膩的煙霧在肺腔裏轉了好幾圈,然後才極其享受地從鼻孔中緩緩吐出。他的眼神變得迷離而渙散,嘴角掛着一絲猶如做了美夢般的滿足笑容。
"老劉,你這花葉子在哪弄的?比喫丹藥來勁多了。"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兵卒湊過來,好奇地嗅了嗅那飄散的煙霧。
"紅雲商會後面那個馬市集上,有個賣草藥的老頭,那裏有整捆整捆的乾花葉子。便宜得很,一把才十文錢。你回去捲成煙,比那飄雲丹來得快。吸兩口,渾身都飄了,什麼冷不冷的、餓不餓的,全都不在乎了。"
年輕兵卒沒有猶豫,接過老兵遞來的半截花葉捲菸,湊到篝火上點着,深深地吸了一口。
"咳咳——嗞——呼——"
他被嗆得猛咳了兩聲,但緊接着,那股比飄雲丹更加猛烈、更加直接的藥力,便猶如一記溫柔的鐵錘,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後腦勺上。他的眼前一陣發花,隨後便是一種猶如騰雲駕霧般的極致飄忽感。
"操……真他孃的夠勁兒……"
他嘴角微微上揚,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靠在那堆乾草上,眼神猶如死魚一般渙散,嘴裏還在無意識地、一口接一口地吸着那捲散發着淡藍色煙霧的英雄花葉。
整座前鋒營,瀰漫着這種甜膩的英雄花煙氣。
從最外圍的哨樓到最裏面的輜重帳,從伙房到馬廄,幾乎每一處角落都能看到那些半躺半坐、眼神渙散、嘴裏叼着花葉捲菸或手裏攥着飄雲丹的兵卒。曾經那種鐵血森嚴、令行禁止的軍營氛圍,已經徹底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猶如行屍走肉般的、糜爛且鬆弛的麻木氣息。
方靖遠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根本無計可施。
這位被趙恆親自從禁軍體系中提拔、委以北境兵馬大元帥重任的心腹大將,此刻站在鎮朔關大營的瞭望臺上,目光越過那片被風雪覆蓋的蒼茫大地,看着遠處各個營寨中升起的那一縷縷淡藍色煙霧,雙拳死死地攥緊,指關節發出"咯咯"的脆響。
"來人!傳令前鋒營百戶趙虎,本帥要他即刻清查營中飄雲丹的來源與數量!但凡發現私藏超過五枚者,一律軍法從事!"
方靖遠咬着牙下了死令。
可傳令的親兵出去了半個時辰,帶回來的消息,卻讓他如墜冰窟。
"大帥,趙百戶說……說他也查不了。前鋒營三千人裏,至少有兩千五百人在用飄雲丹。剩下那五百人裏,有一半是在吸英雄花葉。趙百戶說,若是真按軍法從事,那前鋒營就沒人站崗了。"
方靖遠聞言,身體晃了晃,差點從瞭望臺上栽下去。
他閉上眼睛,額角的青筋劇烈跳動。
他不是不想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飄雲丹和英雄花葉就是在慢慢殺死這支軍隊。可他一個空降到北境的外來人,面對的是什麼局面?
糧草——沒有。軍餉——沒有。冬衣——沒有。他連讓士兵們喫上一頓飽飯都做不到,他拿什麼底氣去禁這些藥?一個讓你餓着肚子凍着身子站崗的統帥,憑什麼要求手下的兵卒不去喫那唯一能讓他們暫時忘卻痛苦的東西?
若是換了慕容龍城,這一切根本不會發生。
兵卒們在私底下的議論,一字一句都猶如刀子般紮在方靖遠的心口上。
"慕容老將軍在的時候,哪有這種事?老將軍家裏在北境有多少莊子?多少馬場?多少糧倉?朝廷的軍餉被那些狗日的文官剋扣了,老將軍二話不說,直接從自家莊子裏調糧、調衣,從來沒讓弟兄們餓過一頓、凍過一宿!"
"就是!老將軍的國公府在北境經營了多少年?那些地方上的豪紳、商戶,哪個不賣老將軍的面子?老將軍一句話,糧草冬衣立刻就到。等來年開春,老將軍再帶着弟兄們打幾場勝仗,回過頭來跟京城那幫狗文官算賬,把被剋扣的銀子連本帶利全都討回來!弟兄們跟着老將軍,從來就沒怕過那些孬種文官!"
"可現在呢?這個方大帥是從京城來的,他在北境認識誰?他有莊子嗎?有馬場嗎?有糧倉嗎?他除了會喊'軍法從事'四個字,還會幹什麼?讓我們餓着肚子去巡邏,讓我們穿着單衣去站崗,然後還不許我們喫飄雲丹?他憑什麼?"
"他就是個外來戶!一個不懂北境、不懂弟兄們苦處的外來戶!聖上把慕容老將軍換走,換了這麼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廢物來,這纔是咱們北境軍倒了大黴的根子!"
這些話,方靖遠都聽到了。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辯解。因爲那些兵卒說的,有一大半是事實。
他是京城禁軍體系出身,忠誠,是他最大的優點。聖眷,是他唯一的依仗。他確實在北境毫無根基和人脈。他確實弄不來糧草、銀兩和冬衣。他確實比不上慕容龍城在北境數十年的深厚積澱。
慕容龍城就算被文官針對、軍餉被層層剋扣,他仗着國公府那延續了數代的龐大產業與人脈,也能在北境自己解決那些讓方靖遠束手無策的問題。他只需要等來年開春,雪化路通,再帶着手下那些嗷嗷叫的悍卒,殺回京城,與那些欠了他錢糧的文官們好好鬥一斗,把被剋扣的每一兩銀子都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這是慕容龍城獨有的底氣。而方靖遠,沒有這份底氣。
所以,他說的話越來越沒有分量。他下的軍令,被執行的越來越少。他巡視營帳時,那些兵卒們雖然表面上還行個軍禮,但眼神里的那份冷漠與不屑,已經遮掩不住。
軍紀,一天不如一天。
方靖遠站在瞭望臺上,北風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他看着那面在風雪中搖搖欲墜的大炎軍旗,心底湧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他不是不會打仗。他在禁軍時也是一員猛將,斬獲無數。可帶兵打仗靠的不僅是將帥的勇武,更需要後勤的支撐、人心的凝聚。如今,後勤被文官截斷,人心被飄雲丹瓦解。他就像一個被困在了一座四面漏風的破屋子裏的人,手裏只有一把鈍刀,眼看着屋外的暴風雪越來越大,卻連一塊補牆的磚頭都找不到。
而此時此刻,在那更遠的北方,那片被漫天風雪覆蓋的大荒草原之上,赫連鐵伐的金帳狼頭令已經傳遍了草原十二部族。無數的彎刀在磨礪,無數的戰馬在嘶鳴,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鋼鐵洪流,正在那冰天雪地中,以一種令人窒息的速度,完成着最後的集結。
他們等的,就是開春。
雪一化,路一通,鎮朔關前那支被飄雲丹喫空了筋骨、被文官集團抽乾了血肉的北境軍,將要面對的,是一場他們做夢都無法想象的滅頂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