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仙子心聲跟母豬一樣】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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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9

  第二十一章 天魔哥哥:她的聲音甜得像蜜,心思黑得像墨

  霜降·十五。午後。

  萬魔窟第七區的靈石燈永遠是同一個亮度。不分晝夜,不論陰晴,幽藍色的
光線恆定地灑在粗糙的石壁上,像一片凝固的月色。沈淵有時候覺得自己住在一
塊琥珀裏。時間停滯,空氣靜止,連灰塵飄落的軌跡都懶得變一變。

  他數了數靈鎖上的紋路。第三十七道。跟昨天一樣。

  「無聊。」他對着空氣說。

  上一次有人來是三天前。柳如煙例行充能靈鎖。全程不超過兩分鐘。沒有多
餘的對話。沒有多餘的眼神。進門、充能、轉身、離開。四個動作,流暢得像排
練了一千遍。

  但沈淵聽到了她腦子裏翻來覆去滾動的那句話。

  「不要看他的臉。不要看他的手。不要看他的……那個位置。充能。走人。
今天不是來做別的事的。」

  自從走廊上跟慕容雪那次狹路相逢之後,柳如煙來石室的次數反而變多了。
但每次都很短。短到像是在向自己證明「我來這裏純粹是公務」。

  而慕容雪,自霜降初三之後就沒再出現過。整整十二天。

  沈淵不確定這是退縮還是蓄力。

  石室外面傳來腳步聲。

  輕。比柳如煙的還輕。像一隻小貓踩在棉花上。步頻快,間隔均勻,帶着一
種刻意的活潑感。

  不是柳如煙。也不是慕容雪。

  沈淵的眉毛抬了一下。

  鐵門外傳來三聲敲門聲。節奏是「咚、咚咚」。先重後輕,像小孩子敲鄰居
家門借糖喫的手法。

  然後一個甜到發膩的聲音從門縫裏鑽進來。

  「有人在嗎?天魔先生?師父讓我來送飯的哦~」

  沈淵愣了一秒。

  鐵門的封印從外面被解開了。不是強行破解,是用令牌解的。等級不高,大
概是記名弟子級別的臨時通行權限。門軸轉動的聲音沉悶地迴盪在走廊裏。

  一個腦袋從門縫後面探了出來。

  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瞳色是很淺的琥珀金,像兩顆被陽光泡過的蜂蜜糖
。頭髮紮成雙馬尾,用兩根天藍色的緞帶綁着,髮尾微微卷曲,搭在肩膀兩側。
穿一身青雲宗內門弟子的標準道袍,但腰帶系得比標準位置高了兩寸,硬是把寬
松的道袍收出了一點腰線。

  看起來十七八歲。

  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桃花。

  「哇!原來天魔先生長這樣啊!」

  她從門後整個人閃了出來,手裏端着一個木托盤,上面放着一碗粥和兩碟小
菜。腳步輕快得像在跳格子,幾步就走到了石室中央,站在沈淵面前三步的位置


  然後歪了一下頭。

  「天魔哥哥你長得好奇怪哦~」

  沈淵看着她。

  表面上,這是一個天真爛漫、好奇心旺盛、對「天魔」充滿新鮮感的小師妹
。每一個微表情都恰到好處:眼睛睜大是「驚訝」,嘴角上揚是「友善」,歪頭
是「好奇」。像一本打開的畫冊,所有的情緒都寫在封面上,一覽無餘。

  然後讀心術啓動了。

  不,讀心術一直在運轉。從她的腳步聲出現在走廊上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沈淵聽到的是這樣的聲音:

  「比我想象中好看。不,不只是好看。這種五官輪廓在修仙界很少見。棱角
太深了,不像正道修士的溫潤風格。難怪師父會……嗯,先不急。先觀察。」

  沈淵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

  他很快鬆開了。笑了一下。表情溫和無害,帶一點囚徒特有的苦澀自嘲。

  「奇怪?哪裏奇怪了?」

  「就是嘛,」蘇淺夢把托盤放在石桌上,手指靈活地把碗碟擺好,動作利落
得不像第一次來,「師父說天魔都是面目可怖、獠牙利爪的怪物。可你看起來…
…」

  她湊近了一步,眯起眼睛,像在研究一件有趣的展品。

  「就是一個普通的好看的男人嘛。」

  「距離夠了。他身上確實有一股奇怪的氣味。不是靈草,不是丹藥。說不上
來。有點熱。像冬天烤火時飄過來的木頭煙味,但更……好聞。怪不得。怪不得
師父的呼吸頻率每次從萬魔窟回來都會偏快零點五個節拍。」

  沈淵聽到這段內心獨白的時候,差點沒控制住表情。

  呼吸頻率偏快零點五個節拍。

  她在計算柳如煙的呼吸頻率。

  精確到零點五個節拍。

  「你是柳前輩的弟子?」沈淵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嗯嗯!記名弟子啦。」蘇淺夢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師父很忙嘛,沒
空親自帶我修煉,所以就只是記名。不過師父對我很好哦。今天師父有事要去長
老殿開會,走之前交代我把飯送過來。師父說天魔先生雖然是域外餘孽,但既然
宗門決定監管而不是處死,那基本的飲食就不能斷。師父很負責任的!」

  這段話說得又快又甜,語氣裏滿是對師父的崇拜和驕傲。配合她大眼睛裏閃
爍的光芒,真誠得讓人想揉揉她的頭。

  沈淵差點就信了。

  差點。

  「師父根本沒讓我來送飯。今天的飯食早上雜役弟子就送過了。我查過萬魔
窟的供餐記錄,天魔的飯食固定在辰時由雜役弟子配送,根本輪不到師父操心。
這個藉口不算完美,但夠用了。一個記名弟子幫師父跑跑腿,誰會多想?」

  沈淵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碗粥。白米粥。火候不錯,濃稠度適中。兩碟小菜是
醃蘿蔔和醬豆腐。

  「謝謝。不過……」他微微偏了偏頭,「今天早上已經有人送過一次飯了。


  他在試探。

  蘇淺夢的笑容沒有變。一絲一毫都沒有變。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咦?已經送過啦?那肯定是雜役師兄送的嘛。可是師父說那些雜役師兄做
的飯太粗糙了,所以特意讓我做了一碗粥帶過來。天魔哥哥你嚐嚐?我的廚藝可
好了哦~」

  無縫銜接。謊話張口就來。語氣天真得像是在說「天空是藍色的」一樣理所
當然。

  「他注意到了。這個男人反應很快。第一句話就在確認信息真僞。有意思。
他不像師父描述的那種'無修爲的可憐廢物'。他的眼睛……在觀察我。他在分
析我說的每一個字。」

  「嗯。果然有意思。」

  沈淵笑了。

  「好啊。那我嚐嚐。」他晃了晃被靈鎖束在扶手上的雙手,「不過你可能得
餵我。手被鎖住了,夠不到桌子。」

  「哎呀真的誒!好可憐!」蘇淺夢小跑過去端起碗,蹲在他面前,用勺子舀
了一勺粥吹了吹,遞到他嘴邊,「來,啊——」

  「近距離接觸的機會來了。他的靈鎖是雙腕固定式的,活動半徑大概三十釐
米。這個距離如果我蹲在他面前喂粥,我的臉和他的臉之間不到一尺。夠了。夠
我觀察他的瞳孔反應、微表情變化和氣息波動。師父來這裏的時候也是這個距離
嗎?還是更近?」

  沈淵張嘴接了那勺粥。溫熱的米漿滑過舌尖。確實是用心煮的,米粒完全煮
化了,入口即融。

  「好喝。」他說。

  「真的嗎!嘿嘿。」蘇淺夢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我就說嘛,我的廚藝
是很好的。師父也經常誇我呢。」

  「柳前輩會夸人?」沈淵故意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

  「當然會啦!師父只是看起來冷冷的,其實很溫柔的哦。」蘇淺夢又舀了一
勺粥,一邊遞過來一邊歪頭看他,「天魔哥哥,你對師父的印象怎麼樣啊?」

  來了。

  沈淵嚥下粥。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柳前輩是我的監管者。她很盡職。我對她很感激。」

  標準的、挑不出毛病的、無聊的回答。

  蘇淺夢「嗯嗯嗯」地點頭,一臉「我聽懂了」的乖巧模樣。

  「回答得太標準了。太乾淨了。像背過的臺詞一樣。如果他和師父之間真的
什麼都沒有,他應該對監管者有怨氣纔對。被鎖在地牢裏幾十天,換了誰都會有
情緒。可他說'感激'。感激一個把自己關在地牢裏的人?要麼他是真的聖人,
要麼……他在藏東西。」

  「和我一樣。」

  「那師父來看你的時候都會做什麼呀?」蘇淺夢的語氣像在問「你中午喫了
什麼」一樣隨意。

  「檢查封印。充能靈鎖。偶爾問幾句話。」沈淵說。

  「就這些?好無聊哦。」蘇淺夢癟了癟嘴。

  「就這些。」沈淵重複了一遍。

  「他在笑。嘴角的弧度和眼底的溫度不匹配。嘴在笑,但眼睛沒有笑。他在
防備我。呵。這種程度的防備倒是正常的。畢竟我是他監管者的弟子,突然跑來
送飯,換了誰都會警覺。」

  「好。那我換個方向。」

  「天魔哥哥,你在被關起來之前是做什麼的呀?」蘇淺夢盤腿坐在了地上,
雙手托腮,仰頭看着他。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活像一隻蹲在路邊等人投餵的小狐
狸。

  「做什麼?」沈淵想了想。「我也不太記得了。穿越虛空的時候腦子受了傷
,很多記憶都模糊了。」

  這是他給所有人的統一說辭。記憶受損。簡單、安全、不可證僞。

  「好慘哦。」蘇淺夢的表情變成了同情。眉頭微皺,嘴脣微嘟,下巴微收。
三個「微」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張教科書級別的「心疼」臉。

  「記憶受損。這個藉口不好拆。但也不重要。我現在需要的不是他的過去,
是他和師父之間的現在。」

  「換個方向。再換。」

  「那天魔哥哥一個人待在這裏不無聊嗎?除了師父來看你,還有別人來過嗎
?」

  沈淵看着她的眼睛。琥珀金色的瞳孔清澈見底,像一池沒有任何雜質的溫泉
水。

  但溫泉底下是什麼,他已經聽得清清楚楚了。

  「偶爾有別的前輩來檢查。」他說。模糊帶過。

  「別的前輩?誰呀?」蘇淺夢追問。語氣雀躍,像在聽八卦。

  「不太清楚名字。我對修仙界的人不太熟。」

  「嘻嘻,天魔哥哥你人緣還挺好的嘛,這麼多人來看你。」

  「有別人來過。他不肯說名字。這說明來的人身份敏感,或者來的次數和時
間點不太方便對外說。是慕容雪嗎?上個月我在宗門膳堂聽到兩個外門弟子在議
論,說百花谷聖女又來了青雲宗。她一個百花谷的人頻繁來青雲宗做什麼?探親
?她在青雲宗沒有親人。訪友?她和師父關係一般。那就是……來萬魔窟?」

  「師父和百花谷聖女。兩個人都和這個天魔有關聯?」

  「有意思。這張牌的價值比我預估的要高。」

  沈淵在心裏默默給蘇淺夢貼了一張標籤。

  不是獵物。

  是獵手。

  柳如煙是一座被壓抑到即將爆發的火山。慕容雪是一匹渴望被馴服的烈馬。
她們的僞裝雖然精緻,但本質上都是「僞裝慾望」。她們的內心獨白再怎麼精彩
,核心訴求只有一個: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但蘇淺夢不一樣。

  她的內心獨白裏沒有翻湧的慾望,沒有撕裂的掙扎,沒有「想被他怎樣怎樣
」的瘋狂幻想。

  她的腦子裏是一臺冷靜運轉的分析引擎。

  在計算。

  在推演。

  在尋找漏洞。

  「天魔哥哥,我能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嗎?」蘇淺夢突然湊近了一些。她的
琥珀色眼睛裏映着靈石燈的藍光,折射出一種琥珀與寒冰交融的微妙色澤。

  「你問。」

  「你覺得師父好看嗎?」

  沈淵眨了一下眼。

  這個問題從一個「天真少女」嘴裏問出來,配合那張圓圓的、無辜的臉,語
氣像是在問「你覺得今天天氣好嗎」。自然到不能再自然。

  但放在當前的語境裏,這是一把刀。

  「柳前輩當然好看。」沈淵說。語氣坦然。「整個青雲宗應該沒有人覺得她
不好看吧。」

  「嘻嘻,說得也是。」蘇淺夢縮回去一點,笑嘻嘻地晃着雙馬尾,「師父可
是青雲宗最漂亮的人嘛。好多師兄都偷偷喜歡她呢。不過師父從來不理他們就是
了。」

  「是嗎。」沈淵的語氣淡淡的。

  「嗯。師父說修行之人應該斬斷情絲,紅塵之事只會障礙道心。所以她連看
都不看那些師兄一眼。好酷哦。」

  「他的瞳孔在我說'師父從來不理他們'的時候縮了一下。很輕微。但我看
到了。他在意師父和別的男人的關係。或者說,他在意師父對男人的態度。這就
夠了。這個反應本身就說明他和師父之間不只是'監管者與囚犯'的關係。如果
只是公務往來,他爲什麼要在意師父理不理別的男人?」

  沈淵在心裏嘆了口氣。

  是他大意了。

  那個瞳孔收縮是下意識的反應。他沒來得及控制。在柳如煙和慕容雪面前他
可以肆無忌憚,因爲那兩位的內心全是慾望和掙扎,根本沒有餘力來觀察他的微
表情。

  但這個小丫頭在觀察他。

  每一秒都在觀察。

  而且她觀察到了。

  「好啦,天魔哥哥把粥喝完,我該走啦。」蘇淺夢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
,「師父開完會要是知道我跑來萬魔窟,會罵我的。」

  「那你還來?」沈淵問。

  「嘻嘻,下次再說嘛~」蘇淺夢朝他揮了揮手,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
停下來,回過頭,豎起食指貼在嘴脣上。

  「天魔哥哥,今天我來過的事情,不要告訴師父哦。」

  她的眼睛彎彎的。笑容甜到能析出糖霜。

  「我們的小祕密~」

  「不要告訴師父。這是一個籌碼。如果他答應了,我們之間就有了一個師父
不知道的祕密。祕密是關係的黏合劑。有了第一個祕密就會有第二個。有了第二
個就會有第三個。然後這條線就活了。」

  「而且……」

  蘇淺夢的內心獨白在這裏出現了一道極細微的波紋。像平靜的水面上被投進
了一顆小石子。

  「……他確實好帥。近距離看更帥。那種氣息好奇怪,聞着聞着心跳就會變
快。師父每次從萬魔窟回來呼吸都偏快零點五拍,不會就是因爲……嗯。有點理
解了。」

  「有點想再來。」

  「不是因爲他帥。是因爲這裏有我需要的信息。」

  「嗯。是因爲信息。」

  鐵門在她身後合上了。輕快的腳步聲沿着走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萬魔窟
幽深的迴響中。

  石室恢復了寂靜。

  沈淵靠在石椅的椅背上。

  靈石燈的藍光映在他臉上,把他嘴角那道弧線照得分外清晰。

  那不是溫和的笑。

  是審視。

  柳如煙是一把刀,刃口朝着自己。慕容雪是一團火,燒的是自己的驕傲。她
們再怎麼危險,本質上都是在和自己的慾望作戰,而他只需要站在旁邊遞柴添火


  但蘇淺夢。

  她的內心沒有燃燒的慾望。

  她有的是一雙冷靜到可怕的眼睛,一顆包裹在糖衣裏的算計的心臟,和一張
隨時可以切換表情的臉。

  她也在演戲。

  第三位獵手入場了。而這位獵手比前面兩位都要棘手。因爲柳如煙和慕容雪
的僞裝是「假裝不想要」,她們的內心是沈淵最好的劇本提詞器。可蘇淺夢的僞
裝是「假裝不懂事」,她的內心是另一個獵人的瞄準鏡。

  在這間石室裏,沈淵第一次遇到了一個也在演戲的人。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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