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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9
第21章 若玉若脂
在衣架最角落的位置。那裏掛着一件黑色的披風。是去年冬天三郎賜的,黑
緞面,銀線繡着暗紋,領口鑲了一圈紫貂毛。她平時不太穿它——太素了,不像
貴妃的行頭。可此刻這件黑色的披風在她眼裏忽然有了別樣的意味。黑色。在夜
色裏看不清,從頭裹到腳,連身形都辨不出。穿上了它,她就不是貴妃了。穿上
它,她就只是一個在黑夜裏行走的女人。
她伸手取下了那件披風。黑緞入手冰涼,滑得像水一樣。她把披風搭在手臂
上,走到銅鏡前站定。鏡子裏,那個女人還在用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她——眼
裏有恐懼,有掙扎,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期待。她把披風一抖,裹在
身上,領口繫緊。黑色的兜帽拉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只露出一截下巴。
然後她拉開殿門,走進了夜色裏。她沿着迴廊往前走,腳步很輕,快得像一
只在瓦片上行走的貓。拐過花廳,繞過海棠池,穿過那道月亮門……隨身的女官
依舊在轅門站定,楊玉環隻身入內。
楊玉環走過轅門的時候,心跳已經快到了極限。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
裏嗡嗡作響,把風聲水聲蟲鳴聲全部蓋住了。她的手指攥着披風的領口,指節發
白。每一步都在走一個懸崖邊緣——再往前一步,就沒有回頭路了。她知道的。
她比誰都清楚。可她的腳不聽使喚,一步接一步,穩穩地、毫無遲疑地向前走。
黑暗中的那個寢宮,靜靜矗立在黑暗裏,窗口亮着燈。
楊玉環在離門口十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遠遠看去,那扇透出燈光的窗戶像
一隻半睜的眼睛,正不懷好意地打量着她。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黑色披風下面,薄如蟬翼的寢衣早已被汗水浸透,貼在皮膚上。腿間的那片溼熱
蔓延到了大腿內側,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股黏膩——她的身子比她先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夜風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拂在臉頰上,癢得她
伸手去撥,手指觸到臉頰時才發現自己的臉滾燙。
走吧。趁着還沒人發現,趁着還來得及,趁着那扇門還沒打開——走吧。
她轉過身。
就在她轉身的一剎那,寢宮裏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濃重
的胡音,穿透門窗,穿透夜色,穩穩地落在她耳朵裏。
“母妃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楊玉環聽到那個聲音,雙腿驟然失去了所有力氣。她整個人朝前栽去,肩膀
撞在了門上。門沒有閂,被她身體的重量推開,吱呀一聲向內敞開。她上半身撲
進了屋裏,下半身還在門外——膝蓋跪在門檻上,雙手撐在冰涼的青磚上,兜帽
滑下來,散開一瀑青絲。
門開了,那種久違了的腥羶味道鑽進了鼻孔,鑽進了每一個毛孔。讓楊玉環
嬌柔無力。楊玉環喫力的用胳膊支起了身子,抬頭向室內看去。牙牀上端坐着一
個人,從她的角度看去,怒目圓睜,那人好比寺廟裏的四大天王,那眼神像是刀
子一樣,似乎已經把她身上的羅衫割得粉碎了。那人半裸着,只是腰間圍着一片
白綾,楊玉環第一次看到他的身子,渾身黑毛,雖然有些胖,但胳膊和胸口能看
到像是石頭一樣的腱子肉。
“我……我站不起來……”楊玉環是真的沒有力氣站起來。
“那就爬過來!”帶着胡音的漢話生澀而彆扭,但卻讓她無法拒絕。
楊玉環用盡全身力氣支起身子,膝蓋駐在冰冷的地上生疼,爬了幾步,無盡
的屈辱讓她無法自制,大滴的淚水從眼裏流了出來……楊玉環又跌到了地上,雙
腿已經無力支撐了,她以爲安祿山會過來把她扶起來,但等了好久,發覺他一動
也沒動,楊玉環只好繼續爬,向牀的方向……
不知道爬了多久,看到眼前那一雙長滿黑毛的大腳的時候,終於無力的趴到
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氣,而眼淚把地湮了一灘……
安祿山低頭看着趴在地上的女人。
黑色的披風散開了,露出裏面一身薄薄的藕荷色寢衣。而寢衣下面什麼都沒
穿,只有一層薄如蟬翼的絲綢裹着她豐腴的身子。她趴在地上,腰臀的曲線在寢
衣下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來,臀瓣渾圓,腰肢纖細,兩條腿蜷在披風外面,露出小
半截白生生的小腿。
他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這個女人。這個白天端坐在御座後面、高高在上的女人,這個用衣服把自己
裹了裏三層外三層、連領口都要拉到下巴底下的女人——此刻正趴在他腳下,渾
身顫抖,淚流滿面,像一頭走投無路的母鹿終於自己撞進了獵人的陷阱。
他沒有動。
前幾日在偏廳裏,他是跪着的那一個。他跪在地上,從下往上仰望她,用目
光一層一層剝開她的衣裳。那時候她高高在上,端着茶盞,板着臉,連“平身”
兩個字都故意不出口。可現在反過來了——她在下面,他在上面。她跪在地上,
他端坐在牀上。她需要抬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風水輪流轉。這滋味,他要好好咂摸。
“母妃深夜來訪,”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那帶着胡音的漢話在寂靜的寢宮
裏迴盪,“所爲何事?”
楊玉環渾身一震,手指摳着冰冷的青磚,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所爲何事?
她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她是貴妃,是大唐最尊貴的女人,她怎麼能親口說出自己
半夜三更跑到一個外臣的寢宮裏是爲了什麼?可她人已經在這裏了——她的人,
她的身子,她那雙跪在地上還在打顫的膝蓋,已經把什麼都說清楚了。
“不說?”安祿山往前傾了傾身子,那張肥臉上滿是玩味,眼睛裏的火光比
燭火還亮,“那讓兒臣來猜一猜。母妃是不是夜裏睡不着,出來散散步,不小心
走錯了門?”
楊玉環咬着嘴脣,眼淚順着鼻翼流過嘴角,有一絲鑽進了嘴裏,鹹鹹的。她
知道他在羞辱她,在用她對他的方式回敬她。他在享受這一刻——享受她被慾望
燒得理智全無、狼狽不堪地爬到他腳下的模樣。她恨他。可她更恨自己——因爲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帶着輕蔑,她的身子卻在那輕蔑中湧出一股又一股的溼熱。
“母妃是不是熱得很?”安祿山又往前欠了欠身子,“長安的夜晚是悶,兒
臣也熱。”他伸手搧了搧自己赤裸的胸膛,那些黑毛在燭光下閃着油亮的光,“
可兒臣覺得,母妃不是天氣熱——是身上熱。對不對?”
楊玉環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那是被戳穿了的嗚咽。是的。她身上熱,是
從身體深處燒出來的熱,從三天前他第一次把手伸進她薄衫裏就開始燒,燒到現
在,燒到她半夜從牀上爬起來,燒到她鬼使神差地披上披風穿過半個華清宮,燒
到她跪在這個男人的腳下還在燒。
“母妃,”安祿山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慢,像是在教一個孩子說話,“你
想要什麼,說出來。說出來了,兒臣才知道該怎麼做。”
楊玉環閉上了眼睛。嘴脣翕動了不知多久,終於擠出了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
的話。
“本宮……。”
安祿山哈哈大笑。那笑聲粗野而洪亮,震得燭火都晃了幾晃,連殿樑上的塵
埃都被震落了幾縷。
“母妃不知道?那兒臣來告訴母妃。”
他彎下腰,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她的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嘴脣被牙齒咬出了一道淺淺的血印。這本該是一
張狼狽不堪的臉——可當他的目光落在上面時,那隻捏着她下巴的手,竟不自覺
地鬆了幾分力道。
他愣住了。這張臉他看過無數遍了。從偏廳的鳳榻上看過,從殿中的青磚上
看過,從屏風的縫隙裏偷眼看過。可沒有一次是這樣——這樣近,近到能數清她
睫毛上掛着幾顆淚珠,近到她滾燙的鼻息撲在他虎口上,像一隻受驚的雀鳥在掌
心裏撲棱着翅膀。
她的皮膚細膩得不像話。燭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頰上鍍了一層蜜色的光暈,
那層薄薄的肌膚幾乎是半透明的,能隱約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淚痕蜿蜒而
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淺淺的、亮晶晶的水跡,像春雨洗過的白玉上滾過的一顆露
珠。他的手握過刀柄,握過繮繩,握過弓弦,握過死人的手腕和活人的脖頸——
他從不知道一個人的臉可以細膩到這種程度,細膩到他掌心的老繭貼上去時,竟
有一種暴殄天物的錯覺。
她的眼睛在哭。眼眶紅紅的,眼尾泛着桃花般的潮紅,淚水沿着眼角滑下來,
浸溼了鬢角的碎髮。可那雙眼睛即便是在哭,也會說話。那裏面的東西太多了——
有恐懼,有憤怒,有羞恥,還有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截被壓在
水底的浮木,拼命想浮上來卻怎麼也浮不出水面。那雙眼睛看着他,他覺得那雙
眼睛在和他說話。
她的眉毛是精心描過的。黛色的眉峯微微蹙起,兩道遠山似的弧線在眉心處
輕輕攏在一處,每一個彎折裏都藏着欲說還休的心事。她的鼻子精緻而小巧,鼻
梁挺直,鼻翼微微翕動,像一隻受了驚的蝶在輕輕扇動翅膀。每一次翕動都帶出
一縷溼熱的氣息,拂過他的指節,癢絲絲的,一直癢到他心裏去。
她的嘴脣緊緊閉着。硃紅的脣瓣抿成一道線,下脣中間有一道淺淺的血印——
那是她自己咬出來的。齒痕細密而整齊,滲出的血珠已經幹了,凝成一小粒暗
紅色的血痂,嵌在她飽滿的下脣上,像一顆熟透的櫻桃上落了一粒殷紅的硃砂。
那道血印不深,可落在他眼裏,卻比他見過的一切傷口都更觸目驚心——她把自
己咬出血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把自己咬疼了。他的目
光從她的嘴脣上移不開。那道血印像一簇火苗,燒得他喉嚨發乾。他的拇指不自
覺地在她下巴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指腹擦過她的脣角。
可他的目光又向下滑了一寸——她因爲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領口。薄薄的
中衣領口微敞,鎖骨下方露出一片細膩的白,在燭光下泛着暖玉般的光澤。她的
呼吸急促得不像是哭泣之後該有的頻率——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每一下都讓那
片肌膚在領口的邊緣若隱若現。
她就這麼被他捏着下巴,仰着臉,淚眼婆娑地看着他。燭火在她溼潤的瞳孔
裏跳動,像兩顆碎了的星星。安祿山忽然覺得口乾舌燥。他征戰半生,殺過的人
堆起來能堆成一座山,見過的女人從范陽排到洛陽。可他從來沒有在這麼近的距
離看過這樣的臉——精緻得像一件被精心燒製的瓷器,上面有裂紋,有淚痕。那
張白天在偏廳裏高高在上的臉,此刻狼狽得像被雨水打溼的牡丹——可被打溼的
牡丹,依然是牡丹。她狼狽的樣子,比這世上任何一個女人端莊的樣子都好看。
安祿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股灼熱從小腹處湧起來,像一鍋滾油潑進了
乾柴堆裏。他忽然明白了——他以前見過的那些女人,只是女人。眼前這個,才
是真正讓人想吞下去的東西。安祿山艱難的嚥了一口口水。
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來回摩挲,指腹的老繭刮過她細嫩的皮膚,“母妃的身
子從第一天起就認得兒臣了。兒臣跪在地上給母妃磕頭的時候,母妃的腿在發抖。
兒臣還沒有伸手摸過去,母妃的奶頭隔着衣裳翹起來了。兒臣把衣裳撩起來給
母妃看的時候,母妃的褻褲溼透了。對不對?兒臣知道那是什麼味道,每年春天,
給戰馬配種的時候,母馬就是那個味道……”
每一個“對不對”都像一把錘子砸在她心上。楊玉環被他捏着下巴,臉仰得
高高的,眼淚順着眼角滑到他的手指上。她想否認,可他的每一句話都讓她小腹
深處隨之抽緊,她感覺腿間的地上已溼了一小片……
安祿山鬆開了她的下巴。
“自己脫。”安祿山坐直了身子,話說得輕飄飄。
楊玉環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這話比什麼毒藥都狠,他要她自己來。她要親
手把自己的尊嚴一層一層剝掉,親手讓自己從貴妃變成女人,變成一個蕩婦。可
她的手指已經開始動了。抖得像片落葉,解了好幾下才解開了披風的繫帶,黑緞
從肩頭滑落,堆在身後的地上。
然後是寢衣。手指摸到頸側第一顆盤扣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淚眼裏
滿是哀求,是懇求他幫幫她,求他不要讓她一個人來做這件事。太屈辱了。可安
祿山端坐在牙牀上,除了眼睛,動都不動。
那顆紐扣終於解開了。第二顆。第三顆。藕荷色的寢衣從肩頭滑下去,露出
了她的鎖骨,她的肩窩,她肩頭上那顆小小的紅痣。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裏漏進來,
正好落在那顆痣上,像一滴凝固的胭脂,嵌在她細膩的肌膚裏,隨着她急促的
呼吸微微起伏。然後應該是訶子——可今晚沒有訶子。寢衣一褪,她的上半身便
赤裸了。
楊玉環的眼睛也隨着那件滑落的寢衣一起,掉到了地上。她不敢抬頭,不敢
看他,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腳邊那團藕荷色的布料,盯着自己赤裸的足尖,盯着
青磚地面上細密的紋路。她的睫毛在發抖,睫毛上還掛着方纔的淚珠,一顫一顫
的,像露水粘在蝶翼上,隨時要墜下來。她的雙手本能地抬起來,想要抱住胸口,
可手指剛觸到自己的肩頭,就像被燙到了一樣停住了——她不知道該遮哪裏。
遮了上面,遮不住下面;遮了胸口,遮不住自己的臉。她整個人就這麼赤裸裸地
坐在那裏,像一件被剝開包裝的貢品,等着被享用。
可就在她垂着眼睛的餘光裏,她看到了一樣東西。那條搭在安祿山黑腿上的
白紗——動了一下。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得彈跳了一下。那白紗的中央隆起了一
小塊,像裏面藏了一隻不安分的小兔子,在薄薄的紗料下拱了拱,又拱了拱。那
隆起的弧度每一次跳動,都讓紗料上的褶皺繃緊又鬆開,繃緊又鬆開。她當然知
道那是什麼。那隻“小兔子”她前天見過,昨天也見過——它從官袍下襬裏彈出
來過,在昏暗的燭光下昂着頭,冒着晶晶亮的水光,指過她,沒有一絲一毫溫順
的模樣……
楊玉環的呼吸猛地一窒,臉燒得像要裂開。她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抵住
自己的胸口。可那團白紗在她餘光裏跳動的畫面,卻像烙鐵一樣印在了她的腦海
裏,怎麼也揮之不去。安祿山的呼吸,在這一刻驟然粗重了。他確實摸過。他那
只粗糙的大手從她的領口插進去,五根手指一把握住了整隻飽滿的乳房,揉過、
捏過、攥過。他記得那種滑膩的、溫熱的、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觸感,乳肉在掌心
裏被擠壓時溢出的弧度,記得她的乳尖在他虎口上硬起來時頂住他老繭的滑膩。
他知道那對奶子的溫度和質地,知道它們在掌心裏的分量和彈性。可他從來沒有
看過。從來沒有在這般燭火通明的夜裏,這般近的距離,這般毫無遮擋地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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