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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0
跟誰學的,普通話。
沒系統學過,苛婭說,家裏有兩個保姆,一個哈爾濱人,一個莫斯科人,小的時侯兩邊各說各的,我兩個都撿了一點。後來十五歲去香港住了兩年,又撿了一點粵語。
蘇汶婧把一個沒問出來的問題收回去,她原來想問的是“你到底混了幾種”。
但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不重要了,苛婭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就在回答:她就是混的,從血到語言到審美,全是混的,混出來了一種你在任何單一文化的人身上都找不到的東西。
香港那兩年,蘇汶婧問她,你住在哪邊。
半山,和一個姨媽。苛婭低下頭看自己盤子裏的菜,那時候我在那兒讀書,認識了一個朋友,說起來粵語也有他教的份。
蘇汶婧的手指在杯子邊緣停了一下,本來想問哪個學校,又覺得不合適,對着她點點頭。
那邊馮雪和楊正星已經聊到了豆汁。
我喝過三回,頭一回吐了,第二回忍着喝了半碗,第三回忽然覺得沒那麼難喝了。楊正星笑着給自己倒了杯茶,給馮雪也續上,這東西屬於後勁型,頭兩次你身體在排斥它,第三次開始,你味蕾被它改造了。改造完了以後你再喝別的豆漿,覺得全沒味兒。
這就是習慣的暴力。馮雪端起杯子,沒喝,拿在手裏轉了一圈,人以爲自己在品味道,其實是味道在馴你,馴完了你就忘了之前的東西是什麼味。
她說這話的時候瞥了蘇汶婧一眼。
到了中途。
楊正星把話題繞到正事上,他先清了清嗓子,然後用公筷給苛婭夾了一筷子菜。
婭婭其實挺喜歡這部戲的劇本,她看完以後跟我在電話裏聊了三個小時,說這個角色讓她想到她媽。
苛婭抿了一下嘴脣,沒說話。
本來是想試鏡公平競爭的,各自憑本事。楊正星的聲音放輕了,但上面,公司那邊把意思搞錯了,以爲我們是在對標蘇小姐。通稿發出去,事情就變了味,她知道了以後讓我把通稿撤了,我就撤了。但撤完,事情已經不在我們手裏了。
馮雪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邊緣。
所以貴公司是想——
我們放棄了。苛婭開口,她說話的時候放下了筷子,手迭在膝蓋上,坐姿收得很緊,不是這戲不好,是好,就因爲好,所以不能拿搶奪它的方式來拍它。
蘇汶婧喝着湯,南瓜濃湯,表面浮了一層薄薄的奶油,她拿勺子攪開奶油,看它在湯麪上散成不規則形狀。
楊正星接過去:上面本來順着你們的意思來,但沒想到你們這麼剛,方案連夜就遞過來了,寫得滴水不漏。上面沒轍,只好鬆口,婭婭就說那這頓飯賠禮道歉好了。剛好,有一本劇情相近的女本位戲也遞到了我們手上,這戲不一定比你們那個差,那個角色更像爲她寫的。
馮雪和蘇汶婧對視一眼。
馮雪那一眼裏是結論,沒事了。
蘇汶婧那一眼裏什麼都沒寫。
小事,馮雪說,筷子重新拿起來,能用一局飯解決的事,就不是什麼大事,這行抬頭不見低頭見,今天的局能是局,但不一定是局,過了,就過了。
楊正星低頭,雙手端起茶杯,隔空敬了馮雪一下。
但蘇汶婧沒過去。
同期的小花,同題材的劇本,說放就放了,剛好又有另一個遞上來,整件事的邏輯線條太滑。
她把勺子擱下。
我能看看劇本嗎。
楊正星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是這個節奏,飯局氣氛正往皆大歡喜的方向出溜,她忽然在這裏打了個彎。
回頭我發給馮老師,都是朋友。他回過神來,笑笑。
蘇汶婧沒再問了,馮雪也沒再幫她加問。
兩個人的默契是這樣的。
楊正星的回答沒有拒絕,但也沒有當場給。
這個中間態夠馮雪消化了。
飯局結束。
馮雪在打包,她有一個從不浪費食物的小習慣,餓不餓都打包,說回去喂她養的貓。
蘇汶婧站起來把衛衣拉鍊拉上,鴨舌帽重新壓到眉骨上。
楊正星送馮雪到門口,聊的還是北京,兩個人的聲音在走廊裏迴盪,遠一個調近一個調。
蘇汶婧落後兩步,跟在苛婭旁邊。
苛婭忽然頓住。
蘇汶婧。
她回頭。
苛婭的嘴脣動了一下,從一個很輕的拉扯開始,一個念頭先泛起,嘴脣被牽動了一點點,然後停在那裏。
沒什麼。她歪了一下頭,左肩微微抬了半寸,想到了一個人。
門沒關嚴,大堂的風灌進來,門扇被推得吱呀響,蘇汶婧沒太聽清,本來想問她能不能再說一遍。
但苛婭先說了。
再見。
蘇汶婧沒追問,推門出去,外面的風比門縫裏漏進來的更大。
洛杉磯的風到了傍晚就有一種乾燥的擰巴,熱不熱涼不涼,她把拉鍊拉到脖子底下,坐進馮雪的車。
馮雪在主駕上發動車,順手把手機擱在支架上,屏幕上還在閃楊正星發過來的一連串新消息,這個人喜歡用表情包,笑起來露出一排牙齒的那種小人。
今個這頓飯——馮雪開出去半條街纔開口。
他有問題。蘇汶婧說。
誰。
楊正星。
馮雪默認了,她剛纔跟楊正星聊了兩個鐘頭,聊得投機,但聊完了她腦子裏做了個清單,所有她真正想知道的事,這個人都用話題的轉換避開了。
這樣的人,要麼是自己太聰明,要麼是被訓練得太聰明,不管是哪種,都不能輕信。
蘇汶婧把座椅調到半躺,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兩下,找到蘇汶侑的號碼。
打過去。
香港。
中環中午,太陽正往頭頂靠。
籃球場上幾個男人正在打半場,蘇汶侑被梁壹拉着打了一個小時,汗把球衣後背洇了一片深色,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運動背心,肩胛骨下面被溼氣貼在皮膚上,整個人的輪廓收得繃。
他球打得還可以,就是心思不太在上面。
梁壹這個人打球愛喊,進了喊,不進也喊,動作誇張,表情更誇張,挑了上課時間,索性人是少的,旁邊站了幾個觀戰的,男女都有,每次梁壹喊的時候他們就笑。
侑哥兒你今天狀態不行啊,昨晚沒睡好?
蘇汶侑沒搭理他,他接過球,跳投,中了。
人落下來的時候膝蓋震了一下,太陽穴後面有一根神經跟着也震了一下,頭痛。
他把球往梁壹懷裏一擲。
走了。
哎——還有半場呢!
蘇汶侑已經走到場邊了,撈起臺階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臉,背對他們揚了一下手,那個手勢翻譯過來就三個字:不打了。
他在臺階最邊緣的位置坐下來,太陽曬得到一半,半張臉在光線裏半張臉在影子裏,球場上樑壹還在喊,旁邊有人接了一句什麼,笑聲密集地炸開。
他撈過手機。
蘇汶婧的電話剛好彈進來。
什麼都正巧,就跟他坐下來撈手機這個動作是被她遠程操控了一樣,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五個小時的時差,洛杉磯的天正黑着,她發消息過來的時機剛好是他擦完汗,坐下來,打開鎖屏的那一刻。
早一秒他還在運球上籃,晚一秒他可能就不想看了。
但她就是在這個時候打過來了。
他接。
在做什麼。
對面有一陣風一樣的噪音,然後蘇汶侑的聲音冒出來:剛打完球,洛杉磯這個點事情結束了?
哦,剛從飯局出來。
誰請的。
說來話長。
蘇汶侑沒追問,他在電話那頭呼了口氣,氣聲被麥收到以後變了一層質,蘇汶婧把手機換了個手,因爲剛纔握着手機的那隻手出了汗。
下個月你過生日。她說。
嗯,家裏要辦宴,已經在擬名單了,他聲音淡了一度,我那天不想在家。
這兩個人的對話到了某個臨界點,就會生出這種錯覺,蘇汶婧不在洛杉磯,蘇汶侑不在香港,總覺得兩個人下一秒在無名小巷能碰到。
你想在哪。
跟姐姐在一起。
你出不來。
他沉默了片刻,這個沉默就是他承認她猜對了。
連玉結把門關着,比蘇家任何一扇門都重,他已經沒有理由往洛杉磯跑了,可他不想放過任何。
蘇汶婧把他那片沉默聽完。
我回來找你。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
這次。
他問。
對,這次。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