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綠帽光環籠罩的鄰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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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0

  第二章·男鄰居的妻女,已讓人慾火微燃

  搬家這件事,從來都是比想象中麻煩三倍的體力活。

  陳逸把最後一個紙箱從出租車後備廂裏拖出來,擱在路沿上,直起腰,把額
頭上滲出來的薄汗用手背蹭了一下。棱鏡市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有點曬,但香
樟樹的蔭蓋住了大半個停車區,風一吹,倒也不覺得燥。

  他環視了一眼自己搬出來的家當——六個紙箱,兩個行李袋,一個專門訂做
的攝影器材硬殼箱,一個三腳架的布袋,外加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

  數量不多,但也不少。一個人往返七樓……不對,四樓,六號樓沒有電梯。

  陳逸蹲下來準備先搬器材箱,就在這時候,六號樓的單元門從裏面被推開了


  走出來的是一個男人。

  年紀大約三十七八歲上下,個子比陳逸高出半個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閒
西裝,裏面是淺藍色的立領襯衫,下襬規整地壓進西褲腰裏,皮鞋是棕色的,擦
得發亮,走路的姿態帶着一種經過長期自我管理之後形成的氣質——不快也不慢
,每一步都踩在一個恰到好處的節奏上。臉上戴着一副細框的金絲眼鏡,鏡片後
面的眼睛是那種清醒的深色,顯得人精神而沉穩。

  那男人推開門,看見陳逸蹲在地上,視線掃過那堆行李,略頓了一下,然後
嘴角往上揚,主動開口。

  「是搬來住的新鄰居?」

  陳逸抬起頭,「嗯,403。您是?」

  「503,樓上。」男人把單元門推到一半,側過身,「林建國。」

  「陳逸。」

  林建國點了點頭,目光在那堆箱子上又掃了一圈,然後很自然地走到停車區
邊上,彎腰拎起了那個最重的紙箱,「來,我幫你搬。」

  陳逸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來,您……」

  「一個人搬這些上四樓要好幾趟,」林建國已經拎着箱子往門口走了,回頭
看了陳逸一眼,「怎麼,嫌我幫倒忙?」

  語氣是輕鬆的,帶着成熟男人說話時特有的那種從容,不是非要展示什麼,
就是覺得這件事理所當然。陳逸一時有點啞然,只好拎起器材箱跟上。

  樓梯間是那種老式的旋轉階梯,臺階的瓷磚已經有些年頭,踩上去發出輕微
的迴響。採光從頂層天窗泄下來,一道白光斜切進樓梯間,在牆上投出一個銳利
的矩形,隨着上樓的方向慢慢移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一個人來棱鏡市?」林建國拎着箱子,問話的語氣不急,是在爬樓梯間隙
裏順口提起的那種,不像是盤問,倒像是鄰里閒聊天然就該有的流水。

  「嗯,」陳逸跟在後面,「做攝影的,來找點新的拍攝資源。」

  「攝影。」林建國停頓了一秒,腳步沒停,「哪種攝影?商業的?」

  「都接,」陳逸說,「現在主要是接商業單,人像、建築、產品都做。」

  林建國這才把腳步放慢了一點,側過臉來,「建築也拍?」

  「嗯,大學時候專門學過建築攝影,對空間和光線比較敏感。」

  林建國沉默了兩秒,那沉默裏有一種東西在轉動,陳逸感覺得到,但沒有追
問。等兩人爬到二樓拐角,林建國把箱子換了個手,開口,「你這器材,專業級
的吧?」

  「差不多,」陳逸往上搬着器材箱,「哈蘇中畫幅一臺,索尼α也備了一套
,大活兒用哈蘇,跑單用索尼。」

  林建國「哦」了一聲,那個「哦」裏面裝著明顯的專注,不是外行聽到專業
名詞時的禮貌性回應,而是真的在判斷什麼。

  「你是做建築的?」陳逸反問。

  「建築設計,」林建國說,「自己的事務所,做了十幾年了。」

  「棱鏡市本地的項目?」

  「以本地爲主,也接外省的。」林建國把箱子擱在三樓的轉角臺階上,停下
來緩口氣,轉過身來正視陳逸,表情已經從最初的熱心鄰居變成了一個在判斷合
作可能性的專業人士,「你建築攝影做過什麼級別的案子?」

  陳逸也停下來,把器材箱擱在腳邊,抬起頭,「大學期間跟着導師拍過三個
國家級文保建築的檔案項目,畢業後獨立接過兩個知名地產的樓盤作品集,還有
一個現在還在跑的老建築改造紀錄片系列。」

  林建國摘下眼鏡,用鏡布擦了一下鏡片,那個動作是習慣性的,但擦眼鏡的
時候,他眼神里有一種東西在慢慢確定。戴回去,他重新看了陳逸一眼。

  「我手頭正好有個項目,」林建國說,「是一個濱江住宅區的竣工作品集,
甲方要求很高,要能體現空間序列感和材料質地。我找過兩個攝影師,拍出來的
東西太工程圖紙了,沒有……」他停了一下,在腦子裏找詞,「沒有呼吸感。」

  陳逸聽到「呼吸感」這個詞,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往上走了一點,「您
懂攝影。」

  「我懂光,」林建國說,「做建築的人都懂光,但懂光不等於會拍。」

  「那倒是,」陳逸把器材箱拎起來,「呼吸感這件事,可以聊,以後找時間
,我把作品集給您看看。」

  「以後?」林建國拎起紙箱,往樓上走,語氣裏有一點點被逗到的意味,「
你就住樓下,以後要等到什麼時候?」

  「那……今晚?」

  「今晚你剛搬進來,太亂,」林建國很實在地說,「明天吧,我請你上來坐
,喝茶,順便看你的作品集。」

  陳逸跟着他上樓,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樓梯間的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疊
在一起,高的那個沉穩,矮的那個年輕,階梯的迴響把對話包裹起來,顯得格外
清晰。

  「行,」陳逸說,「明天。」

  兩人跑了三趟,把六個紙箱、兩個行李袋、一個三腳架布袋全部搬上了四樓
,最後一趟的時候,陳逸明顯感覺到林建國的呼吸比第一趟重了,但對方沒有提
,也沒有減速,把最後一個箱子穩穩地放進403的門口,拍了拍手,很輕描淡
寫。

  「好了。」

  「謝謝林哥,」陳逸真的有點過意不去,「三趟,還是重活……」

  「三趟算什麼,」林建國站在門口,掃了一眼403的客廳,那道落地窗正
對着他的視線,陽光正好在這個時段從東南角漫進來,把整個空間泡在一種柔和
的金色裏,「哦,這戶採光真好,」他說,語氣裏有發自內行的欣賞,「這種漫
射光……你選這套是因爲光?」

  「您一眼就看出來了,」陳逸把手機揣進口袋,「就是因爲光。」

  「是,」林建國點頭,「我當年設計這片樓盤的時候,這棟樓的朝向特意調
整過,就是爲了讓四樓以下的戶型能捕捉到最長時段的漫射光……」他說到一半
,停了,轉過頭來,帶着點自嘲,「職業病,見到好的光就想解釋爲什麼。」

  「這棟樓是您設計的?」陳逸眼睛亮了一下。

  「翡翠灣三期,我負責的。」林建國說得很平,沒有刻意的自得,就是陳述
事實,但那份平靜裏有一種壓不住的、把活兒做好之後的從容。

  陳逸沉默了兩秒,認真地打量了一下客廳的格局,再把視線移到走廊的線腳
、門洞的比例、頂燈的預留位置,這些細節在他做建築攝影的時候養成的眼光裏
逐一過了一遍,「設計得很好,比例很剋制,沒有多餘的裝飾,光進來了之後有
地方去。」

  林建國愣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笑是真實的,有一點發自內心的被擊中,「
你懂建築語言。」

  「我懂空間,」陳逸說,「拍建築的人都懂空間,但懂空間不等於會設計。


  那是陳逸把林建國剛纔說過的那句話反套回去,語調平靜,不像是刻意賣弄
,就是順嘴接上。林建國愣了一下,隨即掌聲很短暫地輕拍了一下門框,「行,
有意思。」

  兩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樓道里的氣流從腳下往上走,帶着一點外面樟樹
葉片的清氣。林建國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不知道是什麼觸動了他,或者只是話題
自然地流到了那個方向,他往門框上靠了一下,語氣變得隨意了一點。

  「你一個人來棱鏡市,家裏人不擔心?」

  「父母在省城,」陳逸把門口的一個紙箱用腳踢進客廳,「擔心也沒用,都
二十二了。」

  「二十二,」林建國感嘆了一聲,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感嘆,是一種「想當
年」式的,帶着點溫度,「我二十二的時候剛剛開始做設計實習,窮得叮噹響,
租了城郊一個單間,房東是個老太太,每週日會敲門給我送饅頭……」

  「您的房東比我的厲害,」陳逸笑起來,「我這邊是居委會主任,昨天送了
糉子。」

  「何主任?」林建國立刻認出來了,「她就這樣,熱心腸,我們搬來的時候
她也是,送了一盆蘭花過來,」他頓了頓,「但她送東西是認人的,不是誰都送
。」

  陳逸沒有接這句話,只是「嗯」了一聲,把手邊的三腳架布袋豎起來靠在牆
邊。

  林建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視線慢慢從客廳裏掃過去,然後落回到陳逸身上
,帶着一種說不清的審視,但那審視不帶任何鋒芒,更像是一個做了很多年建築
的人在評估一塊地的潛力,把各種可能性在腦子裏過一遍。

  「你做攝影,平時接活兒的渠道是什麼?」林建國換了個話題。

  「熟人介紹爲主,平臺偶爾接,」陳逸轉過身,「但到了新城市,熟人網絡
要從頭建,這是最麻煩的。」

  「這確實,」林建國說,「棱鏡市的商業圈不大,但人與人之間走動得勤,
只要進了這個圈子,後續就順了,」他頓了一下,語氣裏有什麼東西微微變換,
像是一個念頭在他腦子裏自然而然地生了根,「我認識的人不少,做地產的、做
商業空間的都有,你的攝影方向合適,要不要我幫你引薦幾個?」

  陳逸看了他一眼,「林哥,咱們認識不到一個小時。」

  「是啊,」林建國說,語氣平淡,就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反覆確認過的事,「
但我看人還行,你行不行,我再聊幾句就能大概判斷出來,」他往陳逸身上看了
一眼,「目前來看,值得。」

  陳逸沒有立刻說什麼,安靜了兩秒,然後笑了起來,那酒窩陷進去,「謝謝
林哥。」

  「不用謝,」林建國擺擺手,「做建築設計的,見過太多好東西被爛攝影毀
掉,有點執念。」

  「那我明天好好準備一下作品集,爭取不讓您失望。」

  「嗯,」林建國從門框上直起身,「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像
是那個念頭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才說出來,「我妻子在家,她是語文老師,
平時比較話多……」他停了一下,嘴邊有一種自然的驕傲,是那種人在提到很愛
的東西時會不自覺泄露的那種,「不過聊起來很好,她對藝術也有興趣,你們應
該聊得來。」

  陳逸的手在整理紙箱的動作慢了一拍,很輕微,幾乎察覺不到,「您妻子也
在翡翠灣住?」

  「住503,我們家,」林建國說,語氣仍然是那種平實的,但在「我們家
」這三個字上,有一種很具體的、幸福的分量,「她叫蘇婉清,語文老師,中學
的,平時話不多……哦,我剛纔說話多了,」他摸了一下後腦勺,帶着一點自嘲
,「其實她是那種,不開口則已,開口了就收不住的那種。文字方面的感受力很
強,和做藝術的人聊能聊得很深。」

  陳逸把手邊的箱子放下來,直起腰,「語文老師,這類型我喜歡,」他說,
「我自己文字功底差,拍照靠感覺,有時候說不清楚爲什麼這個構圖好,說不清
楚就難以進步。」

  「那你們更該聊聊,」林建國說,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臉上有一種很平靜的
滿足,像是一塊拼圖被放進了正確的位置,「她能把說不清楚的東西說清楚,這
是語文老師的本事。」

  陳逸「嗯」了一聲,腦子裏在那一刻自動運作了起來——做攝影的人,習慣
在聽到一個描述的時候腦子裏就開始構圖。林建國的描述是這樣的:語文老師,
文字感受力強,話多但聊得深,藝術方面有興趣。陳逸腦子裏浮現出來的,是一
種很具體的氣質——那種端坐在書桌前、被檯燈光從側面打亮的女人,鬢髮服帖
,眼鏡或者不戴眼鏡,白皙,說話的時候眼神會跟着情緒走,聲音帶着教師特有
的那種清晰,但在聊到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事情時,那清晰裏會漫出來一點軟的、
細膩的東西……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整理箱子上。

  「您有孩子?」陳逸隨口問,是爲了讓自己的思路換一個軌道。

  「有,」林建國說,那個「有」字落地的方式跟提到蘇婉清時一樣,是一種
驕傲,但驕傲的成色又不太一樣,提到蘇婉清時是那種沉甸甸的、積年的依賴感
,提到孩子時則多了一點輕盈,像是在曬自己最得意的收藏,「女兒,今年剛考
上大學,藝術學院,」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措辭,「這孩子……有才氣,眼光毒
,畫得很好,但是太活潑了,不太省心。」

  「藝術學院,」陳逸重複了一下,「學什麼方向?」

  「現在是基礎課,她傾向於油畫,但也對攝影感興趣。」林建國說到這裏,
頓了一下,然後很隨意地補了一句,「她這個年紀,什麼都好奇,什麼都要試。


  「這挺好的,藝術要有好奇心,」陳逸說,「好奇心比技法更難培養。」

  林建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說得對。」

  樓道里的氣流動了一下,從上面的窗縫裏鑽進來,帶着一點外面的陽光氣息
,暖的,混着綠植的溼氣。陳逸站在這道氣流裏,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他完全
沒有預謀,這個念頭就是在這條樓梯間、這道白光裏自然生出來的——林建國說
的這兩個人,一個是他妻子,一個是他女兒,他在說起她們的時候,臉上有一種
很真實的、男人對自己家人的那種驕傲,這種驕傲跟任何表演無關,是日子過久
了滲進去的那種。

  陳逸不知道爲什麼,對那兩個還沒見過面的人,產生了一種說不清楚來路的
期待,那期待很輕,只是一種模糊的、輪廓不清晰的想象——知性的語文老師坐
在窗邊,光從側面來,青春活潑的藝術系女生站在畫架前,回頭的時候眼睛裏有
一種未經雕琢的生動……

  那兩張構想中的臉在他腦子裏一閃即逝,他沒有刻意留住,只是感知到了一
種微妙的、還不成形的東西,像是快門按下去之前,眼睛貼近取景器的那一秒,
光圈還沒有調穩,但直覺已經告訴你,這一幀會很好。

  他把這個念頭揣進心裏,沒有說出來。

  「林哥,」陳逸開口,把最後一個紙箱推進門內,「明天幾點合適?」

  「下午三點,」林建國往樓梯口走,「503,敲門就行,我妻子在家,」
他頓了頓,像是覺得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她做飯不錯,你來喫飯也行。」

  「那太打擾了——」

  「打擾什麼,」林建國已經踏上了樓梯,聲音從上面傳下來,不容置疑,帶
着那種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說話時特有的篤定,「鄰居嘛,來往是正常的。年輕人
,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有事兒儘管說。」

  最後那句話飄着落下來,陳逸站在403的門口,看着林建國的背影沿着臺
階往上走,皮鞋踩在老舊的瓷磚上,發出均勻的踢踏聲,轉過三樓的拐角,不見
了。

  樓道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頂層天窗透下來的那道白光,斜斜地躺在臺階
上,把影子畫得很長。

  陳逸往403裏退了一步,把門輕輕帶上,靠在門板上,抬起頭看了看天花
板,客廳的落地窗把陽光引進來,整個空間泡在那種金色的漫射裏,很安靜,很
暖。

  腦子裏翻過去的,是林建國說過的那些話,那些詞像是底片上的影像,在暗
室的化學液裏慢慢顯影:

  「她叫蘇婉清,語文老師……聊起來很好……文字感受力很強……」

  「我女兒,藝術學院……眼光毒……太活潑,不太省心……」

  陳逸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把屏幕熄掉,重新插進口袋。

  窗外,香樟樹在風裏翻動了一下,葉片嘩啦一聲,把午後的日光打碎,灑進
了403的地板。

  陳逸在那片碎光裏站了一會兒,臉上浮着一種很輕的、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的期待,那期待沒有具體的形狀,但它在那裏,安靜地待着,等着某一天被一個
名字、一張臉、或者一道從側面打來的光,真正地點燃。

  他開始拆第一個紙箱。

  明天,503,下午三點。

  陳逸想了想,心裏對即將見面的那對母女,有一種說不清來路的、輕盈的期
待;對林建國這個在搬家當天就主動幫忙搬箱子、順口就要引薦人脈、請他上去
喫飯的男人,也有一種很真實的感激和好感。

  這鄰居,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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