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綠帽光環籠罩的鄰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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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0

  第三章·碎花裙下的腰臀,快門記錄了慾望

  棱鏡市的傍晚,有一種別的城市沒有的光。

  陳逸在403的陽臺上調試鏡頭,已經在這個動作上待了將近四十分鐘。不
是因爲有什麼毛病要修,而是這種光——他在心裏把這個時段叫「黃金四十分鐘
」——從太陽觸碰地平線開始,到天色徹底沉下去,這中間有一段窗口期,光的
顏色會從白金變成暖金,再變成橘金,然後是一種接近於琥珀的深金,最後才熄
滅。整個過程不超過四十分鐘,但在這四十分鐘裏,世界上任何一個普通的東西
都會變得不普通。

  一塊磚牆,一根晾衣繩,一盆被隨手擱在陽臺角落的綠蘿——在這種光裏,
都能拍出讓人心裏微微發顫的東西。

  陳逸把哈蘇的取景器貼近眼眶,把光圈調到f/2.8,對着對面樓棟的外
牆試了幾張。快門聲沉穩,帶着中畫幅特有的那種厚重,不像全畫幅的「咔噠」
那麼脆,更像是「咔——」,一個帶着收尾的音,像一個句子最後那個實心的句
號。

  他把相機從眼前拿開,看了看顯示屏上的樣張,曝光略過,往左撥了半檔,
重新舉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他無意中往左掃了一眼。

  取景器是誠實的。

  那個東西出現在取景器的左側邊緣,起初只是一個顏色——碎花的藍白,在
金色的光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朵被風吹進畫框的東西,不期而至,也不慌不
忙。陳逸的手指本能地把相機往左轉了一點,取景器裏的畫面跟着移動,那個顏
色慢慢地、完整地進入了框。

  然後他就看見了。

  對面樓棟的陽臺,比他這一層高一層,從他的視角望過去,是一個略微仰視
的角度,那個角度恰到好處——既不會太遠讓細節模糊,也不會近到顯得冒犯,
就像是一個經過精心計算的焦段,把主體放在畫面中最合適的位置。

  是一個女人。

  穿着碎花連衣裙,藍白色的小碎花印在淺色的料子上,料子本身有一點輕薄
,在傍晚的光裏泛出一種幾近透明的質感——不是真的透明,只是光打進去的時
候,布料的紋理被照亮了,讓人隱隱感知到布料之內的輪廓,像是霧裏看山,看
不真切,但已經足夠撩人。

  女人正在澆花。陽臺的欄杆上放着一排花盆,綠植、茉莉、還有幾盆叫不出
名字的觀葉植物,她手裏拿着一個細嘴的澆花壺,彎下腰去,把水細細地引向最
靠裏的那盆。

  彎腰的動作,讓裙襬往下墜了一點,腰部的弧度在那一刻變得非常清晰——
是一種剋制的、收攏的美,腰線很細,從背面看過去,腰以下的曲線在裙子的包
裹裏若隱若現,臀部的弧度被那條連衣裙勾勒得飽滿而自然,沒有刻意地繃緊,
只是那個彎腰的姿勢讓重力和布料合謀,把那道曲線推向了最好看的弧度。

  陳逸的手指在快門上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後「咔——」

  他自己都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按下去了,那個動作不經過大腦,是手指的本
能,是做了幾年攝影之後形成的那種肌肉記憶——好光,好景,好的主體,快門
就該按下去,不按是浪費,是對這一幀的辜負。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在拍什麼,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但相機已經記錄了。

  女人直起腰,把澆花壺換到另一隻手,側過身去夠最邊上的那盆。側面的角
度讓她的輪廓徹底呈現出來——連衣裙的領口不高,在這個仰視的角度,從陳逸
所在的位置往上看,能看到領口以下隱約的弧度,那個弧度在傍晚的光裏被金色
包裹,飽滿,剋制,顯出一種知性女人身上特有的那種成熟的豐滿,不張揚,但
確實在那裏,被光襯托着,像一個無意間被揭開的祕密。

  「咔——」

  「咔——」

  連按了三下,陳逸才把手指從快門上移開。

  他把相機拿開,捏着機身,沉默了兩秒,心跳比剛纔快了一點,但也只是一
點,像是相機被輕輕碰了一下,弦有點緊,但沒有斷。

  對面陽臺上的女人還在澆花,完全沒有察覺。

  夕陽的光在她背上鋪着,把那條碎花連衣裙的顏色染成了暖金,和裙子本來
的藍白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說不清楚的色調,像是印象派的油畫裏會出現的那種
——不是照片,是畫,是某一個畫家在午後對着窗口光發呆的時候,隨手在畫布
上留下的那一筆。

  陳逸不自覺地把相機重新舉起來,這一次不是在按快門,是在通過取景器重
新看她。

  取景器把視野收窄,把外圍的噪音全部切掉,只留下那個矩形的畫面:陽臺
的欄杆,花盆,細嘴的澆花壺,還有那個女人——她的背影,她的腰,她側過身
去時半張臉的輪廓。

  臉的側面不是很清楚,但可以感知到:鼻樑挺,下頜線乾淨,髮型是簡單的
半束,一縷髮絲從耳後垂下來,被傍晚的風輕輕地往側面撥了一下,然後落回去


  陳逸在取景器裏盯着那縷髮絲落回去的軌跡,喉嚨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很輕,像是一粒沙子被氣流裹挾,在某個狹窄的通道里滑過,留下一道輕微的、
難以名狀的摩擦感。

  他把光圈收了一檔,讓焦平面稍微深一點,把她的背景也納進來——花盆的
輪廓,陽臺牆壁上被夕陽照亮的磚縫,還有從窗簾縫隙裏透出來的室內暖光,那
道光從她身後漏出來,在她的輪廓邊緣形成了一道極細的、明亮的邊,像是某種
液體被毛細管吸上來,沿着邊界滲出,讓整個身影多了一道光的邊框。

  「這個光……」

  陳逸在心裏開口,後半句沒有成形,只是在胸腔裏散開。

  然後那個女人抬起頭來了。

  不是因爲聽見了什麼,更像是一種動物性的直覺——長期被人注視的時候,
人會有一種莫名的感知,像是皮膚上多了一雙眼睛,能感覺到遠處某個方向射來
的目光的溫度。蘇婉清把澆花壺放下,直起腰,轉過頭,往陳逸的方向看過來。

  兩個人隔着兩棟樓,距離大約二十五到三十米,但傍晚的光線充足,視線是
能穿過去的。

  陳逸的眼睛正貼着取景器,所以他在蘇婉清看過來的一刻,清清楚楚地,在
那個矩形的畫面裏,看見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

  他在心裏找詞,攝影師的習慣,腦子裏有一個專門用來描述被拍攝對象的詞
庫,但這一刻那個詞庫好像失靈了,翻了半圈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最後腦子裏
停下來的,只是一個樸素的、直白的判斷:

  漂亮。

  不是那種一眼奪目的豔,是那種需要多看幾秒才能意識到有多好看的漂亮—
—眉眼是溫柔的,鼻樑不高不低,嘴脣的線條收得很乾淨,整張臉的比例是那種
傳統意義上的「端正」,但端正裏面有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柔軟,讓那種端正不
顯得刻板,反而顯得可親。

  三十五歲的女人,在這個年紀該有的那種東西她都有了——少女時期的青澀
磨去了,但取而代之的不是滄桑,而是一種沉澱,像是陳年的木料,剛採伐的時
候有一種生的氣息,經年之後,那氣息變成了一種深入紋理的、安靜的香。

  蘇婉清的目光在陳逸這個方向停了一秒。

  就一秒。

  但陳逸感覺那一秒比一秒長,長到他有足夠的時間意識到:自己的眼睛正貼
着取景器,取景器的鏡頭對着她,而她看過來的這一刻,從她的角度,看見的是
一個舉着相機的男人,正對準着她的方向。

  熱流從後頸往上湧,陳逸的手往下移了一點,相機從臉前拿開,兩人視線直
接相撞的那一刻,他愣了約莫半秒,然後舉起相機,往空中略微抬了抬,那個動
作的意思是:

  不好意思,在試鏡頭。

  對面的蘇婉清看着這個動作,沉默了約摸兩秒。

  陳逸站在陽臺上,手裏攥着相機,感覺自己這兩秒鐘有點像站在講臺上忘詞
的學生,不知道該繼續舉着相機還是應該把手放下來,或者乾脆轉身回屋。

  然後蘇婉清笑了。

  是那種很輕的、嘴角往上一點的笑,沒有大張,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
眼睛也跟着彎了一點,在這個距離和這個光線下,陳逸看不清楚那個笑的細節,
但能感知到它的質地——溫和的,沒有不悅,也沒有刻意,只是一個普通的、成
年女性對待一件小尷尬事情的正常反應:好吧,試鏡頭,可以理解,沒事。

  點了個頭。

  然後轉過身,彎腰拎起澆花壺,把剩下的花澆完,推開陽臺的落地窗,走回
了屋裏。

  碎花連衣裙的裙襬在她推開窗的一刻輕輕地蕩了一下,像是水面上最後一圈
漣漪,然後隨着她走進室內,被窗簾的邊緣遮住,消失了。

  陳逸站在403的陽臺上,看着對面那個空了的陽臺,站了大概有十秒鐘,
沒有動。

  夕陽的光還在,但主體已經離開了畫框,剩下的那個陽臺變回了一個普通的
陽臺:花盆,欄杆,一個被隨手擱在角落的細嘴澆花壺。沒有了那個穿碎花裙的
女人,那個陽臺和棱鏡市每一棟樓上的每一個陽臺一模一樣,平常,沒有任何特
別的地方。

  陳逸低下頭,把相機屏幕翻轉過來,點開剛纔的幾張樣片。

  屏幕上,4K分辨率的哈蘇畫質把所有細節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第一張:蘇婉清彎腰澆花的背影,她的腰線在連衣裙的包裹下形成一道優雅
的弧度,裙襬在重力的作用下順着臀部的輪廓垂落,那個墜落的方向精準地勾勒
出了她身體的曲線——腰是那麼細,細到陳逸在看照片的這一刻,手指產生了一
種很具體的感知,好像能感覺到如果把雙手放在那條腰上,拇指和中指之間會剩
下的那一點空間。

  他把這個念頭掐滅,繼續往下看。

  第二張:她側過身去夠邊上花盆的姿勢,這一張拍到了她的側面,連衣裙的
領口在側面的角度下呈現出一種開闊,可以看到她頸部往下延伸的弧線,領口的
布料貼着胸前的輪廓,被夕陽的光從側面打亮,那道光把布料的弧度照出了一個
淡淡的陰影,陰影恰好落在最飽滿的地方,像一個精準的旁白,輕聲告訴每一個
看這張照片的人,那裏有什麼,被光和影合謀揭示出來。

  陳逸看了這張照片大概五秒鐘。

  是那種攝影師在看到一張好照片時會有的沉默,不是停下來想什麼,是被某
種東西壓住了,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從那個重量裏緩過來。

  第三張:蘇婉清側轉頭的一刻,這一張的時機抓得非常好,她的視線已經轉
向陳逸這個方向,但還沒有完全對準,臉是四分之三角度,光從她正面偏上方的
位置打來,把她的額頭、鼻樑、顴骨依次照亮,下頜以下落在一道柔和的陰影裏
,那道陰影讓她的臉看起來立體而清晰,像是一張被專業布光的人像作品,但完
全不是刻意布光的結果,只是那個時間段那個角度的自然光,恰好如此,恰好完
美。

  第四張:她看過來的那一刻,正面角度,距離有點遠,臉部細節不夠清晰,
但陳逸的哈蘇中畫幅的解析度足夠高,把屏幕放大到200%,可以看到她的眉
眼:眉弓自然,眼睛不大但有神,帶着一種老師特有的那種沉靜,不是冷漠,是
那種見過很多事之後形成的、溫和而篤定的安定感。

  最後一張:她笑的那一刻。

  這一張陳逸在看的時候,手指停在屏幕上,沒有再往下滑了。

  笑得很輕,是嘴角那一點點的上揚,但把整張臉都帶活了——那種端正的知
性美在這個笑裏多了一種東西,像是一本封面素雅的書被隨手翻開,裏面突然夾
着一朵被人壓了很久的小花,褪色但留有香氣,讓人在意外裏感到一種輕輕的、
說不清來路的觸動。

  陳逸盯着這張照片,在心裏完整地聽完了一次自己的心跳,然後手指動了動
,沒有點刪除,把相機屏幕關掉,把機器掛回脖子上。

  陽臺上的風吹過來,帶着晚秋的涼,把傍晚剩下的那一點暖氣吹散了一些。
對面503的陽臺還是空的,落地窗裏透出來一道暖黃色的室內光,那道光把窗
簾的邊緣照亮,可以隱約看到窗簾裏面的動態——一個人影移動了一下,然後消
失在了更深處的室內。

  是她。

  陳逸不確定自己爲什麼能這麼篤定,但就是篤定。那個人影的輪廓、移動的
方式,有一種剛纔在取景器裏見過的東西,像是一個音符被記住了,再次出現的
時候,哪怕換了樂器,耳朵也能認出來。

  他把目光從503的窗簾上收回來,重新看向整個傍晚的天色。

  太陽已經徹底沉到樓棟後面去了,天色從暖金變成了橘紅,再往上是一道寶
藍,寶藍上面是深藍,最高處已經有一兩顆星在若隱若現。黃金四十分鐘快結束
了,或者說,剛纔已經結束了一部分,他沒有好好用,大半的時間都花在了取景
器裏那個穿碎花裙的女人身上。

  但他沒有覺得浪費。

  他站在陽臺上,把手搭在欄杆上,吹了一會兒晚風,腦子裏把剛纔那幾張照
片在記憶裏重新過了一遍。做攝影的人有一個習慣,好的照片會在腦子裏留存,
不只是留存在存儲卡里,而是留存在某種更深的地方,像是一塊底片被定影液固
定住,不會消退。

  蘇婉清澆花的背影,連衣裙勾勒的腰和臀,側身時被光打亮的領口弧線,四
分之三角度的臉,還有最後那一張:那個輕輕的笑。

  這幾張底片,在陳逸腦子裏的暗室裏,慢慢地、一張一張地顯影,清晰,定
格。

  他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走回客廳,把器材放到臨時搭起來的攝影臺上,
坐到箱子堆裏,把相機連上讀卡器,把剛纔的照片導進電腦。

  屏幕上,Adobe Lightroom的預覽界面把四張照片依次排開
,在15寸的屏幕上,哈蘇的高分辨率把所有細節都放大到了一個新的層次。陳
逸用鼠標點開第二張,把它放到屏幕的最大化,整個屏幕只剩這一張:蘇婉清側
身夠花盆的那一刻。

  夕陽的光在這張照片裏是真實的、有質感的,不是那種一看就知道是手機濾
鏡的橙調,而是一種真實存在的、有物理依據的金光,它均勻地鋪在蘇婉清身上
,讓每一寸布料、每一根髮絲都帶着溫度,讓那條碎花連衣裙上的藍白小花在金
色裏顯得像是水彩裏的留白,輕盈,又有分量。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有多美。

  陳逸坐在電腦前,手肘支在臨時擺放的紙箱上,下巴壓在手背上,安靜地看
着這張照片,一動不動,看了很久。

  然後在心裏,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這女人真美。

  像一幅畫。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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