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三十七)爲姐姐守身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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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1


(三十七)爲姐姐守身如玉


蘇汶婧落地香港是凌晨五點。

從洛杉磯飛過來的航班在雲層裏抖了十幾個小時,她全程沒怎麼閤眼,耳朵裏塞着降噪耳機,屏幕上的電影從一部換到另一部,沒有一部看進去超過二十分鐘。

馮雪送她去機場的時候在安檢口站了很久,最後說:五天,多一天我就報警。別讓我在尋人啓事裏看見你的臉。

蘇汶婧說知道了。

凌晨的香港機場人少。

少到腳步聲有迴音,取行李的轉盤旁邊只有零星三四個人在等,轉盤還沒開始轉。

蘇汶婧拖着行李箱穿過到達大廳的自動門,門開的時候外頭的晨風灌進來。

她遠遠就看見了他。

蘇汶侑坐在一排銀灰色金屬椅子上,校服穿得規規矩矩。

港式的英倫風,內搭白襯衫跟着斜條領帶,藏青針織開衫襯出他勁瘦的身體,這一身很清爽,也是她見過很少的類型之一。

他環着臂,後背靠着椅子,頭微微偏着,眼睛閉着。

原本起太早的人該有的那種萎靡在他臉上找不見。

那時候想法在腦海冒尖:原來他在學校是這副樣子。

有點意氣風發,又有點平易近人。

蘇汶婧拖着行李過去。

行李箱的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咕嚕嚕地滾,他沒醒,她走到他面前,彎腰,下巴的高度剛好和他的額頭平齊。

這個距離她看見他的睫毛搭在眼瞼上,密而長。

她忽然來了興趣,抬手,兩隻手從兩側同時覆上他的眼皮,掌心貼着眼眶,手指蓋住太陽穴,不下力氣,只是捂着,不說話。

蘇汶侑的身體倒沒動,嘴角先動了。

別鬧了,姐姐。

聲音沒聽是剛剛睡醒的,或者他根本沒睡着,眼睛閉着但是醒着的,從她靠近的那一刻就是醒着的。

他的右手抬起來,覆在她手背上,指節從她指縫裏穿進去,轉而握住,掌心貼手背,他的體溫比她的高。

蘇汶婧把手放下來。

沒意思。

蘇汶侑睜開眼,抬頭看她,機場熒白光下,蘇汶婧還是那樣的白,是不久前就見過又給人煥然一新的她,他覺得愛上自己姐姐這種事情,比數學題要簡單的多。

他站起來,從她手裏接過行李箱的拉桿,單手提了一下掂重量,然後往自己這邊拉。

時間還早,他說,盯着她,要不要去我那再睡一會兒。

他說“去我那兒”,語氣懶散,又正正經經的說,蘇汶婧當時就懂了,哪是睡覺呢?

蘇汶婧轉過身,看機場外面。

玻璃幕牆之外,天微亮,開始透藍了,停機坪上的指示燈還在閃,但遠處山脊的輪廓已經能看見了,青灰色的。

她搖頭,陪我喫早餐。

好。

他把行李箱放進車後備箱,手壓了一下箱蓋確認關緊,司機在前面,他和她一起坐進後座。

車門關上的時候車內燈自動亮了片刻,然後滅掉,就在這片刻的燈光裏,他從座椅側面拿出一個紙質的禮袋,遞過來。

袋子上沒有任何品牌標識,深藍色的紙,啞光,摸上去有一點澀。

蘇汶婧接過來,打開。

裏面是一套校服,白襯衫,領子是標準的學生領,灰色格裙,領帶和他是同款的斜紋,還有一雙摺迭得很整齊的小腿襪,白色棉,一雙黑色樂福鞋單獨用防塵袋裝着。

她把裙子舉起來看了一眼長度。

我只上三天,也需要穿?

蘇汶侑靠過去,低着頭往她耳邊湊近了半寸,後座的寬度本來就窄,他偏過來的時候手臂擦着她的手臂,校服襯衫的面料蹭過她的衣袖子,就那麼一下下的暗流湧動。

要不多待幾天。

她沒躲。

你雖然拿錢收買了馮雪,她把裙子摺好放回袋子裏,但馮雪要是知道你想扣住我,她會從洛杉磯飛回來砍了你,不是開玩笑,她學過柔道。

蘇汶侑收回身,後背靠回座椅,笑了一記。

行唄,誰讓我有一個賺錢養家的姐姐。

我養你?蘇汶婧側頭看他,眉頭挑着。

你不是要請我喫早餐。他又瞥她一眼,目光從眼角斜着過來,眼皮半垂,瞳孔往右上方轉了一個很小的角度。

蘇汶婧笑了,這個笑把長途飛行堆在臉上的倦色沖掉了一半。

你們學校最近有沒有好玩的活動。

蘇汶侑把手指搭在車窗邊緣,用指節敲了一下玻璃,他想了片刻,高三了,活動這東西和他已經開始隔着一層距離了。

但腦子裏還是翻出了一件事,音樂展會。

一羣人圍着一架鋼琴,任何人都可以坐上去彈,有人彈考試曲目,有人彈流行,有人亂彈。

其實稱不上會那個字,規模不大,只是藝術樓的舊鋼琴被搬到中庭過道上,下午放課後有一羣人會聚在那兒。

擱平時他不太在意這種事,過去腿要拐道彎,從籃球場南側繞過去是音樂教區,跟他教室不在一個順路方向。

但這個想法走到一半被他收了收,迭成了另一句話。

得了,沒什麼好玩的,老實陪我上課吧。

蘇汶婧歪過頭看他一眼,沒再問。

早餐店在市一中附近,開了二十年往上。

店面不大,半外露式的格局,門面朝街,一半在室內一半在騎樓下,鐵閘門捲到頂,桌椅從店裏一路鋪出來。蒸籠摞得高,摞在門口的不鏽鋼大鍋裏,鍋口往外嚕嚕地冒着白氣,叉燒的甜混着麪皮發酵的酸,被白氣裹着打到街上,走了半條街還聞得到。

這會六點出頭,人已經開始多了。

室內那幾桌坐了幾個穿校服的學生,書包擱在腳邊,低頭喝粥,外邊的位置空氣比較好,時不時還有點風兒,蘇汶侑領着她走過去,順手拉開椅子。

蘇汶婧把菜單翻了一遍,點了叉燒包和粥。

你點什麼了。

薑汁撞奶。

就一樣,他把菜單放回去,手肘撐在桌上,手背抵着太陽穴。

蘇汶婧看他一瞬,這人喫早餐的習慣大概和她在洛杉磯差不多,一杯咖啡一口麪包,應付一下胃,不餓就行。

他面前那碗薑汁撞奶端上來的時候冒着熱氣,奶白色的面上有一層皺皺的奶皮,他用勺子輕輕撥了一下,奶皮裂開,下面的薑汁從裂口溢出來,顏色偏黃,聞着是辛辣帶甜的。

蘇汶婧掰開叉燒包,低頭咬了一口。

你平時早上喫什麼。

不喫。

她抬眼看他。

偶爾一杯阿華田。他把勺子擱碗邊上,學校福利社早上有賣。

蘇汶婧沒應聲,她把包子掰成小塊往嘴裏送,嚼了兩下,她喫東西的時候不太說話。

而蘇汶侑和她有些習慣比較相似,比如此時,所以一頓早餐喫的安安靜靜,冷冷清清。

店裏不知不覺滿了,騎樓下的桌子全坐滿了,店員端着蒸籠在人縫裏穿來穿去,喊號的用的是粵語,喊得又急又響。

有個阿伯喫完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長音。

蘇汶侑抬了一下眼皮。

然後就看見了一個不可能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裏的人。

梁壹。

蘇汶侑低了一拍眼,準備裝沒看到。

晚了。

梁壹這個人破了蘇汶侑對早起二字的全部理解,平時早課都踩鈴的人,今天居然六點多出現在校門外早餐鋪,頭髮還是溼的,眉毛底下一雙眼睛亮得不正常,像那種一夜沒睡反而更興奮的生物。

他看見蘇汶侑了,又看見了蘇汶侑對面坐着一個大美女,長頭髮,素着臉,正慢悠悠的低頭喝粥。

嘴皮子先於腦子。

喲,侑哥兒什麼時候談了個女神?

他的口音在整家早餐鋪裏格外突兀,北京混香港的口音,兒化音沒退乾淨,粵語咬字又不準,兩邊夾擊。

蘇汶侑手肘撐在桌子上,指尖抵着太陽穴,頭微微歪了幾度,撂他一眼。

那個眼神就四個字——

你死定了。

但他沒兇,反而抬起拿勺子的那隻手,食指朝梁壹勾了兩下,手勢很輕,指尖彎了彎,像在叫一隻狗。

梁壹過來了。

笑嘻嘻地走過來了。

蘇汶侑在他走近到一臂距離的那一秒起身,手繞到他後頸,按住,往下壓。

這個動作發生在不到零點五秒之內,從起身到出手到梁壹的腦袋被按得往下磕了一個角度,快得很流暢,旁邊的人只看到兩個人靠了一下,沒看到蘇汶侑在梁壹後頸那兩根手指施加了多少力道。

叫姐。

兩個字,語氣裏有懶得跟你解釋的冷。

梁壹喫痛,整張臉皺成一團,後頸那根筋被按住了,痠麻從頸椎往下竄,他趕緊往蘇汶婧那邊遞眼神——求救。

蘇汶婧事不關己地喝着粥。

柴魚花生粥,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頭都沒抬。

梁壹絕望了,後頸的手還箍着他。

姐姐——

這一聲出來,蘇汶婧的粥差點噴了。

不是姐姐,是姐——姐,尾音往上飄了整整兩步音階,加了一個輕飄飄的兒化,像小姑娘對着鏡子練習撒嬌時錄下來的那種。

配上他此刻被按着脖子、臉漲得半紅的狼狽樣,殺傷力到了另一個方向。

蘇汶侑皺着眉頭把他鬆開,推了他肩膀一下。

你惡不噁心。

梁壹揉着後頸,大喇喇地在他們旁邊坐下了,完全不管這桌是不是兩個人的局。

他把椅子往後翹着坐,眼珠子在蘇汶婧和蘇汶侑之間轉了一圈,然後對着蘇汶婧做了一個非常正式的抱拳手勢。

姐姐好,我叫梁壹,是你弟弟的親弟弟。

親弟弟三個字咬得特別重。

蘇汶婧把勺子擱下,笑了一記。

蘇汶婧。

真是蘇姐姐!梁壹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又發現自己聲太大,自己捂了一下嘴巴,我很早關注你ins了。

蘇汶婧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洱,泡得偏濃,有點澀。

不好意思,看不過來。

梁壹毫不在意,他這種人天生自帶話題轉換器,一個問題剛落地就問下一個——她是不是來交流的,哪個學校的,洛杉磯冷不冷,國外的叉燒包好不好喫,港大有沒有戲,好萊塢有沒有意思,侑哥兒是不是從來沒在電話裏提過他。

這些個問題蘇汶侑替她答了:沒。

蘇汶婧安安靜靜喫完剩下的粥,她把最後一口粥嚥下去,用紙巾擦了一下嘴角。

我去換衣服。

她拎起那個深藍色的紙袋,起身去了店裏後頭的洗手間。

五分鐘。

這套校服是她的碼,所以很合身。

她把微卷的長髮從襯衫領子裏撈出來,頭髮散了,髮尾及腰,她沒扎,皮筋圈在右手腕上。

然後推開洗手間的門。

走回店裏的那幾步,店裏的聲音忽然小了幾度,看過來的人多了,騎樓底下兩桌穿校服的女生同時停了筷子。

梁壹本來在跟蘇汶侑說什麼,說到一半轉頭看見她,嘴張着,手指在半空中指了一下蘇汶婧,又收回去,臉上的表情像被按了一下暫停然後播放,驚喜,意外,還有一層很清楚的意思:我的天這真是他姐。

白襯衫,灰色格裙,領帶被她打得不夠緊,微微歪向左邊。小腿襪剛好卡在膝蓋上方,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很輕的咯噔聲,頭髮散下來,髮尾有幾縷卷得不規則,是長途飛行中靠在椅背上蹭出來的。

她站在市一中衆多學生裏,像一個人隔着七年時間重新踏進了他的世界。

蘇汶侑抬眼。

他從頭到腳看了她一遍。

梁壹已經掏手機了。

姐姐——你微——

梁壹。蘇汶侑的聲音在他說出信字之前截住了他,沒兇,沒瞪,只是喊了他名字。

聲音不大,語氣淡,梁壹的手在口袋裏就此停住。

蘇汶侑起身去櫃檯結賬,老闆是個伯伯,叼着一根牙籤,用兩根手指在計算器上按了半天,報了價。

蘇汶侑給了紙幣,找零的時候伯伯隨口說了句:這個校花來喫麪還是頭次見。

蘇汶侑沒解釋,收了找零。

他們三個走回學校。

市一中的校門是那種老式港校的鐵閘門,門兩側種着兩排紅花羊蹄甲,葉子油綠,花開了幾朵還沒落。

進校門的時候,有人往他們這邊看了。

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男女女,有的抱着一摞書剛從圖書館方向過來,有的靠在籃球場欄杆上聊天,視線打到他們三個人身上的順序是這樣的:先看蘇汶侑,這是慣例,然後視線滑到旁邊的蘇汶婧,停住,再倒回去確認蘇汶侑的站位,最後纔會落到梁壹身上,然後迅速移開。

蘇汶婧對這種目光脫了敏。

洛杉磯的紅毯、閃光燈、媒體、鏡頭,那些東西比這個密集得多。

你還真挺受歡迎的。她忽然說。

蘇汶侑低頭湊近她,頭偏過來的角度剛好夠到她耳朵十公分不到,嘴脣動的時候呼出來的氣掃過她耳廓上的碎髮。

姐姐是在喫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周圍人聲嘈雜,早課前的走廊裏全是腳步聲和招呼聲,沒人聽見他說的什麼。

他低頭的角度也被她的身形和他自己的肩膀遮了大半,從任何一個角度都看不到他的嘴脣在動。

這一幕誰也沒看見。

包括梁壹,梁壹正從他們後面三步跑上來,嘴巴已經開始說下一件事了,說今天有音樂展會,說鋼琴被人調過音,說高三那幫人準備彈考試曲目太難聽了,說他自己的鋼琴彈得也不錯只是沒人欣賞。

這些話沒有得到回應。

她側過臉,抬頭看蘇汶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從肩膀到肩膀的那幾公分,再往上,她的眼睛對上他的眼睛。

我不會喫醋,她頓了一下,但不代表你可以爲所欲爲,我不在你最好管好你自己。

蘇汶侑的步子沒停,他下巴偏了一個角度,那道微表情發生在眼尾和嘴角之間,眼尾收了,嘴角提了,一收一提之間,他把那句話拆解到了只剩下兩個字——佔有。

然後這兩個字開始瘋狂灼燒他的理智。

希望我怎麼管?他說。

蘇汶婧反而湊近半步。

爲姐姐守身如玉,辦不辦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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