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三十八)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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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1

(三十八)善心


蘇汶侑偏頭看她,她笑的時候嘴角往上走的角度很刁,有點壞。

他稍微湊近一點,把肩膀往她那邊傾了傾,這個距離還在正常社交範圍之內,但已經在範圍的邊緣了,再近一寸就會被任何一個路過的人多看一眼。

我很乖的,姐姐。

蘇汶婧聽到了,梁壹也聽到了。

梁壹眉頭皺起來,他轉頭看蘇汶侑,目光在這個人身上從上往下掃了一遍,想到他在這個學校的風評,乖這個詞放在他身上,實在是怎麼拼怎麼不對。

像把一隻豹子關進貓籠裏,在外邊掛一個喵的牌子。

蘇汶婧呵了一聲。

能跟自己親姐姐上牀,這是哪種乖?

蘇汶侑抓住了她的表情,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鞋尖,然後抬起臉,嘴角往上一扯。

張狂。

蘇汶侑在高三一班。

尖子班,理科方向,年級前三的固定住戶,能在這個教室裏有一張桌子的人,單拿出來全是各個初中的年級第一,蘇汶侑是例外,他不是靠全勤出勤率坐在這裏的,他是靠腦子。

他的座位在最後兩排靠窗,沒有同桌,這個是他自己跟學校提的,學校由着他。

蘇家每年給學校捐的款能讓圖書館以他爺爺的名字命名,一個座位算什麼。

蘇汶婧一進教室,身邊的蘇汶侑就像一個信號發射塔。

幾十雙眼睛同時抬起來,先是看蘇汶侑,然後目光集體平移,落到他旁邊的女生身上。

臉生,膚白,人漂亮,穿着和她們同款的校服,但氣質完全不像被校規馴服過的人。頭髮微卷,到腰,皮筋圈在手腕上沒紮上去,襯衫扎進裙子裏,腰線收得利落。

女生們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眼距和下頜角,男生們注意到的是她站在蘇汶侑旁邊,和他之間的距離很近。

蘇汶婧面不改色。

這種規模的注視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一個教室幾十個高中生的注目禮,她在心裏標註爲可以忽略。

我座位在哪。

蘇汶侑朝最後兩排往上揚了一點下巴,然後往左後方偏了一下,方向剛好是教室角落靠窗的位置。

蘇汶婧走到靠窗那個位置,拉開椅子,坐下。

蘇汶侑跟在她身後。

他把旁邊那張空着的桌子拉近了一點,兩張桌子之間的縫隙本來有一拳寬,被他用膝蓋頂着桌腿往裏推了一下,然後他才坐下去,從書包裏抽出一本物理練習冊,翻開,拿筆。

蘇汶婧是一個沾到教室就犯困的人。

從小就是,任何一個封閉空間,只要有燈,空氣裏有粉筆灰的味道,周圍有翻書頁的沙沙聲和壓低嗓音說話的嗡鳴,她的眼皮就會自動往下墜。

洛杉磯的大學教室也一樣,馮雪說過,她這種人適合野外教學,坐在草地上聽課,一進屋子就廢。

她把胳膊迭在桌上,下巴抵上去,眼睛半闔着看黑板,黑板上寫着昨天的物理題,摩擦力那一章,什麼μ什麼N什麼斜面角度。

她認識這些符號,在洛杉磯讀的大學不差,這些題目她能答得遊刃有餘。

蘇汶侑坐在她旁邊。

他手裏轉着筆,轉了三圈,筆掉在桌面上,啪嗒一聲,他沒拾起來,心力全用來剋制自己,因爲此時此刻的他想把手伸過去,放在她膝蓋上,或者把她的椅子往自己這邊再拉近一點,把臉湊過去貼着她耳朵說話,任何一種。

但教室裏坐了四十二個人,所以他忍住了,把所有多餘的慾望跌下去,然後繼續做題。

倒是班裏性子外放的女生先過來和她說話,那些女生成績好,自信足,對人沒有過分的防備。

一個扎低馬尾的走過來,手撐在蘇汶婧桌沿,笑了一下。

你是交流周的?

蘇汶婧抬起臉,對方沒有惡意,眉眼之間是乾淨的,手指上有鋼筆的墨跡。

對。

哪個學校的?

洛杉磯那邊。

哦,那你待會要上數學課,Miss張眼睛很毒,別在她課上打小差,她會叫你站起來回答問題。”

蘇汶婧笑了一下。

又一個女生湊過來。短頭髮,戴圓框眼鏡,問話更直接:你平時成績怎麼樣?這邊一班進度很快,跟不上可以跟老師說。

蘇汶婧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認真想了想怎麼回答,又覺得不必相識的人就不必知道那麼多,三天以後她就走了,這些人不會記得她,她也不打算被記住。

她只說:湊合。

湊合是哪種湊合。圓框眼鏡追問,一班的人永遠不會對湊合這種模糊量詞滿意。

就是——蘇汶婧把胳膊換了個姿勢迭起來,不會讓自己掉到最後。

回答拿捏得剛剛好,既不一拳打出去,也沒透底牌。

圓框眼鏡滿意了,低馬尾也滿意了,她們散了,順帶捎回來兩句話:你旁邊那位從來不跟人說話的,你坐得慣就行。

人散了以後,蘇汶婧回過頭。

對上了蘇汶侑的眼睛。

他正撐着下頜,整個人斜着靠在椅背上,一隻腳踩在課桌下面的橫槓上,膝蓋頂着桌板,偏着頭看她,頭歪過去,他保持這個姿勢多久,也許在她和第二個女生聊天的時候就開始了。

我這麼乖——

慢悠悠的調子。

你怎麼不找我聊。

蘇汶婧:?

你和她們倒聊得來。

酸的,酸得很淡。

蘇汶婧笑。

來自同性的吸引力。

蘇汶侑把手從下頜底下抽出來,兩隻手迭放在書桌上,上身往前傾了一點,從斜靠變成了前傾,桌椅中間的距離被他的胸口占掉了半寸。

那我對你是什麼。

他頓那半秒的節奏夠他把目光移到她嘴巴上。

性引力嗎。

蘇汶婧的臉熱了一下。

你有病?

蘇汶侑也不惱。

他很少在這種公開場合說這類話,教室,燈,周圍全是人,前後左右隨時有人轉頭。

可他就是說了,說完了以後臉不紅氣不喘,把手指從書桌上伸過來,食指勾住她的食指,輕輕捏了一下。

上課鈴響了。

Miss張走進來,四十多歲,短髮,黑框眼鏡,手上抱着半截粉筆和一沓卷子。

蘇汶婧聽了大概十五分鐘。

然後趴下去了。

胳膊交迭在桌上,臉埋進去,頭髮從肩膀上滑下來蓋住半張桌子。

睡着前她腦子裏最後一個畫面是蘇汶侑的側臉,他正在做題,左手按着草稿紙,右手寫公式,寫到等號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一下,然後繼續。

那個專注的神情讓她覺得安全,被看見的人沒什麼好怕的。

醒來的時候蘇汶侑不在座位上了。

旁邊的桌子空着,練習冊合着,筆擱在本子旁邊,她偏頭看了一眼,梁壹趴在最前排的角落裏,臉埋在胳膊裏,後腦勺的頭髮翹起來一撮。

她朝窗外看了看,陽光已經升到了半空中,走廊裏沒什麼人,上課期間整棟教學樓都是安靜的。

她起身,從後門溜出去。

蘇汶婧沿着走廊走到盡頭,下了樓梯,穿過連接教學樓和藝術樓的玻璃連廊。

連廊頂上是透明的,陽光直接灌進來。

藝術樓裏辦着音樂展。

樂器房的門開着,裏面擺了一架三角鋼琴和一排譜架。鋼琴蓋掀着,鍵盤上落了一層很薄的灰。

蘇汶婧掃了一圈,沒什麼興趣,正準備轉身,目光被另一邊的人堆吸過去。

走廊盡頭,一羣人圍成了半個圈,圈子中間的密度高,周圍鬆散,散下來的幾個人環着臂,站姿歪歪斜斜的,肩膀抵着牆。

圈子中間站着一個女生。

個子很高,清瘦,扎着高馬尾,馬尾的髮尾剛好掃到肩胛骨中間的位置,臉窄,下巴尖,五官是好看的。

她此刻的表情蘇汶婧看了一眼,就覺得不對勁。

那女孩身邊有個女生環着臂,用肩膀推了她一把。

女生往前顛了一步,鞋底蹭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吱的一聲刺耳的響。

人堆裏傳來從鼻子裏噴出來的、壓着音量但故意讓人聽見的低笑。

上去啊。

不是練了好幾天嗎。

讓學長看看唄,你彈得又沒有那麼差。

蘇汶婧站着圍觀了一分鐘,瞬間明白了。

女生大概是被推上去演奏的,鋼琴放在走廊正中間的位置,旁邊立了一塊自由演奏區的牌子。她站在鋼琴前面,像一頭被趕進圍欄的動物,脊背繃着,脖子梗着,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她坐到琴凳上以後,手抬起來懸在鍵盤上方,懸了四五秒,然後落下去,彈了幾個音,曲不成曲。

臺下傳上來一句。

談不好硬着頭皮上?

又一個聲音跟上。

你不知道免聆的小祕密嗎,我們班有人翻過她日記本,寫了好多頁。待會學長會從這邊經過,故意想引起注意唄。

說這話的人是個男生,坐在琴房旁邊的窗臺上,一條腿垂着一條腿搭在窗沿上,說話的時候不看臺上,看着自己手裏轉的一根筆。

蘇汶婧皺了皺眉。

這個男生的語氣輕佻,居高臨下,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把一個女生的隱私攤在公共空間裏晾曬。

他身邊站着的人跟着笑了,笑聲在走廊裏啪啪地炸。

這不是開玩笑。

這是一場身心的霸凌。

從那些笑聲的熟稔程度,女孩對她們的畏懼,完全看的出來她們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蘇汶婧當下做了決定,拔開人羣,走上臺。

免聆坐在琴凳上,手指還懸在鍵盤上方,不知道要彈什麼。

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蘇汶婧坐到了她左邊。

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後那攤安靜重新被細小的交頭接耳混雜。

誰啊?

不認識?

交流周的吧,早上跟蘇汶侑一起來的。

“她和免聆很熟?”

不熟,準確說這是第一面。

你會鋼琴。

免聆轉過頭看她,近看免聆的臉更窄,顴骨底下沒有肉,眼窩裏有一種被長期消耗以後剩下來的疲憊,她愣了一拍,然後點頭。

《FightSong》聽過嗎。

免聆眼睛亮了一下。

她聽過這首曲子,知道這首曲子意味着什麼,但之後立刻黯了。

我練過,不熟。

那麼好,現在聽我說。蘇汶婧把側着頭,眼睛看着免聆的眼睛,這是她跟人說話時的習慣,眼睛比嘴誠實,她能從對方瞳孔的收縮程度判斷這句話有沒有被真正的接收到。

接下來我會把我的左手交給你。

用這首曲子作爲回擊的開場,告訴她們,你不好惹,能辦到嗎?

免聆聽完這一席話,愣在原地,表情裂開,一部分想點頭,另一部分在恐懼的重壓下動不了。

你不要幫我,她們會後算賬,你不是我們學校的,你走了她們還會來找我。她的聲音很低。

蘇汶婧把右手抬起來放在琴鍵上,手指找到了第一個和絃的位置。

我把勇敢借給你。

免聆的眼睛有光了。

勇敢的把這首曲子彈完,蘇汶婧說,勇敢的,把她們對你做的這些事,告訴能阻止它的人。

你不怕她們?

開始了。

蘇汶婧的手落下去。

免聆的左手在半空中頓了一秒,然後落下去,接住了第二段。

臺下最開始站在鋼琴旁邊環着臂的那幾個女生,手臂慢慢鬆開了,垂到了身體兩側。

原本以爲免聆會出醜的人,此刻有點無地自容。

藝術樓的門開了一道。

蘇汶侑站在門口。

雙手插兜,肩膀抵着門框的邊緣,左腳踩在門檻上,從這個角度他看到的是整個場面的俯瞰圖,那架三角鋼琴,鋼琴前晃動的兩個身影,臺下那些表情集體僵住的面孔。

他站了全程。

從免聆左手第一個正確的和絃開始,到曲子的最後一個音落下去,他都沒動,視線固定在蘇汶婧身上,她坐在琴凳左邊,微卷的頭髮垂下來蓋住半張臉,她彈琴時很專注,也看到了那個在教室裏困得趴桌子的同一個人,此刻把一首曲子彈成了一場反叛。

這樣的時刻,洛杉磯又有多少次,他堪就見了一次。

曲子還沒完的時候,臺下那羣人裏有人開始調整狀態了。

彈就彈了唄——之前環臂的一個女生往後退了兩步,肩膀聳了一下,有什麼了不起的。

就是,曲子而已。

我們又沒幹什麼。

蘇汶侑移了一眼過去。

有意思嗎。

聲音傳過去。

那羣人愣了一下。

轉過頭來,看到門口站着的人是誰以後,幾個女生先往後退了半步。

來自條件反射的後退,蘇汶侑很少在公共場合插手任何事,他不管閒事,這是全校都知道的。

一旦他開口了,事就不是閒事了。

其中一個男生往前站了一步。

個子比蘇汶侑矮一點,肩膀略寬,站姿衝,下巴抬着。

他叫徐鉑炎,家裏做建材的,在一中這種遍地富商子弟的地方勉強排箇中層,這人平時就看蘇汶侑不順眼,沒有什麼具體過節,是看不慣他的做派。

蘇汶侑走路不跟人並排,說話不看人眼睛,任何公共活動都站邊緣,但任何時候只要他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被一股看不見的力場往他那邊吸,徐鉑炎沒辦法不憎惡這種力場,因爲他自己身上沒有。

關你什麼事。徐鉑炎的聲音從牙縫裏碾出來,頭歪了一下,我他媽——

蘇汶侑往前走了一步。

那雙插在褲兜裏的手沒拿出來,步子踩得很穩,他這一步踩在徐鉑炎的舒適區邊緣以內,再往前一寸就踩到了,停住。

你他媽什麼。

因爲這話直白到沒有什麼情緒,所以比任何高聲挑釁都更讓人發毛。

徐鉑炎的嘴脣張開又閉上,喉結滾了一下,他的本能告訴他不要跟這個人硬碰,蘇汶侑家裏有多厚,全校都知道,徐家在他面前是螞蟻碰瓷大象。

但問題是他已經在所有人面前站出來了,往回縮就是當着女生圈的面認慫,他卡在那裏,進退之間的距離被蘇汶侑這一步踩成了懸崖勒馬。

旁邊的人拉了他一下,是那個剛纔坐在窗臺上轉筆的男生,手搭在徐鉑炎肩膀上,低聲說了句什麼,聽不清,表情寫着算了。

徐鉑炎被人拉着往後撤,一行人準備走了,繞開鋼琴區,靠牆走,企圖不發出任何聲音地從蘇汶侑旁邊經過。

跑也沒用。

蘇汶侑偏了一下頭,視線落在正要離場的徐鉑炎後腦勺上。

你們剛剛做的那些,他持續說,圍堵,欺凌,包括以前想方設法要翻篇過去的爛事兒。

頓了一下。

等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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