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三十九)惺惺作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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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1

(三十九)惺惺作態

最後一個音符從免聆指尖滑出去,緩過神來。

臺下那羣人已經走得七七八八,剩下兩三個大概是等着看有沒有後續熱鬧的,見蘇汶婧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褶,也就悻悻地走了。

免聆把手從琴鍵上收回來,她的手指還在發抖,指尖的震顫從琴鍵傳導到腕骨再到小臂,她把手攥成拳頭壓在膝蓋上,想把這陣抖壓下去。

蘇汶婧看了她的手一眼。

免聆抬起頭。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蘇汶婧本來想按慣例,馮雪以前跟她總結過:蘇汶婧的行善風格是做了就跑,因爲留下來聽感謝詞會讓她渾身不舒服。

但她看了看免聆那雙眼睛,眼眶生紅,轉着圈眼裏,沒往下落,瞳仁裏殘留着驚魂未定。

她改主意了。

蘇汶婧。

免聆的瞳孔縮了一瞬,茫然到名字在腦子裏對上了號,那個蘇字產生了化學反應,她的嘴脣微微張開,在兩秒之內把面前這個人和學校裏另一個姓蘇的人連成了一條線。

蘇汶婧看懂了。

對,我是蘇汶侑的姐姐。

免聆的耳朵尖紅了,還沒反應過來這層信息。

下一秒,她身後的虛影裏多了個人。

蘇汶侑從展廳門口往裏走,雙手插在校服褲兜裏,他比她高很多,所以當他走到她身後兩步的位置停下來的時候,從免聆的視角看去,蘇汶婧的肩膀以上全被他的影子罩住了。

蘇汶侑在她身後看着她的側臉,他的視線落點不在鋼琴上,不在免聆身上,不在展廳裏任何一件物品上。

姐姐。

蘇汶婧聞聲轉回去,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半步。

你怎麼在這兒?他低頭看她,語氣平常,給你發了消息也不回。

蘇汶婧聳了聳肩,你剛剛不也看見了我在幹什麼。

蘇汶侑這才捨得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目光落到免聆身上的時候,他頓了一下。

免聆一接觸到他的視線就把頭低下去了,類似一個本能的閃避,反應太明顯了。

蘇汶侑看了那麼一眼就收回去了。

走了。

他側身,給蘇汶婧讓出半個身位,手從褲兜裏抽出來,指尖在她手肘後面虛虛地託了一下,沒碰到,就隔了大概兩釐米的空氣。

蘇汶婧朝免聆揮了一下手。

再見。

免聆看着那兩個背影。

一個穿着市一中的白襯衫灰格裙校服,微卷的頭髮散在背後,走路的時候裙襬輕微地蕩,步子快而直接,不回頭。一個是藏青色針織衫外套,肩背挺闊,步子慢了半拍,走在她旁邊,被他的身高拉出了一個前後錯位。

很難看出是一對姐弟。

但只是姐姐就好。

免聆在心裏把那七個字放平。

蘇汶婧最後還是回了蘇家。

她本來沒打算回去,爺爺前兩天在電話裏說回來就回家住,她當時沒答應,只說看情況。

因爲在她這兒,蘇家就是個雷區,踩進去就得炸。

結果還是踩了。

到了門口,天已經橘透了,偏宅的外牆被夕陽潑了一層蜂蜜色的光,洋紫荊的枝條從側門的廊架上垂下來。

連玉結在門外修花枝。

罕見。

這個點她一般在二樓書房,或者三樓衣帽間,或者跟虹姨商量明天宴會的菜單。

她站在一叢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福建茶前面,手裏拿着一把園藝剪刀,剪下來的碎枝整整齊齊碼在腳邊的竹籃裏,虹姨站在她身後兩步,手裏託着一塊乾淨的白毛巾。

蘇汶侑走在蘇汶婧身後,連玉結往這邊偏了一下頭,目光在蘇汶婧身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蘇汶婧接收到那個目光的時候就知道她又要發妖了,連玉結一般這個眼神的時候,就是要先拿眼神掂你一遍,再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跟你單獨相處,然後把話劈頭蓋臉地甩過來。

連玉結給了虹姨一個眼神,那邊好歹跟了她十幾年,一個眼神就夠了。

虹姨往前走兩步,客氣地朝蘇汶侑彎了點腰。

侑侑,你爸爸在書房等你,說是有事要交代。

蘇汶侑皺着眉看了虹姨一眼,然後目光越過虹姨的肩膀落在蘇汶婧身上,他挺不放心。

蘇汶婧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幅度小到虹姨看不見,意思傳遞過去:進去。

他離開了。

這裏只剩蘇汶婧和連玉結,剪刀還在響,剪下來的枝椏掉進竹籃裏,一根接一根。

連玉結沒回頭,繼續修她的福建茶,背影傲着。

蘇汶婧站在原地等,她沒找地方坐,沒靠牆,沒看手機,就那麼站着。

但連玉結像故意給她難堪,她從福建茶挪到了旁邊的米蘭,彎着腰,用指腹拈起一根歪出來的側枝,左看右看,遲遲不下剪。

蘇汶婧嘆了口氣:您要沒事我就進去了。

連玉結手裏的剪刀停了。

她轉過身來,剪刀擱進竹籃裏,用虹姨託着的那塊白毛巾擦了擦手,擦完左手擦右手,迭好毛巾放在一邊。

你還在記恨我。

蘇汶婧意外了一下,她以爲連玉結要把她晾到天黑纔開口,沒想到劈頭就是這麼一句。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媽媽這麼多年,總歸是想你的。

想。

蘇汶婧把那個字含在舌根底下,這算什麼想,現在的局勢和她的想法蘇汶婧徹底不懂了,太過於惺惺作態。

您到底想說什麼。

連玉結往前走了兩步,拉起她垂在一側的手。

你現在這個工作像什麼樣子,洛杉磯那些活動,雜誌,平面。她說這幾個詞的時候嘴角往下一撇,撇得極輕微,爺爺壽宴那天他老人家是給你撐了腰,但外面人說什麼,你在家裏聽不見。明天侑侑十八歲生日,很多門當戶對的人家會——

蘇汶婧笑了一聲。

這個笑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

緊接着蘇汶婧把手從連玉結掌心裏抽出來。

難怪。

她往後退了半步,跟連玉結之間拉開了一個足夠讓雙方都看清彼此的距離。

我說今天怎麼無事獻殷勤,您站門口修了半小時花枝,就爲了在這等着我呢。

連玉結嘴角動了一下,想插話,蘇汶婧沒給她空。

您想讓我去巴結那些人,那些在蘇家沒撈到好,又捨不得放下的圈子,您這回是打算把我當人情補過去,是這個意思嗎。

連玉結沒回答,她的沉默就是默認。

而之中又有什麼含義,她門兒清。

您把自己擺在蘇家闊太位子上這麼多年,最得意的一條就是您從不求人,爺爺誇過您骨頭硬,爸爸敬您三分也是因爲您從來不放低姿態,您想想這麼多年您在我面前什麼時候放下過身段,我倒想問問,這麼多年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您這麼厭惡。

你——

自降您這麼多年端着的高傲來做一件我不放在眼裏的事,那就別怪我說話難聽,我不會去,您也別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我不會爲了蘇家犧牲我自己。

蘇汶婧沒等她回應,轉身,推開偏宅的門,把一院子橘色的夕陽和連玉結一起關在了門外。

蘇汶侑大概還在書房。

蘇汶婧回了房間,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她忽然覺得沒勁透了,跟連玉結對峙的那股勁兒在身體裏燒了五分鐘,燒完以後就什麼都不是,她踢掉皮鞋。

她撈起手機,有蘇汶侑的消息,五分鐘前發的,有沒有被爲難?

蘇汶婧心裏的煩忽然從冷灰裏又漏出來了,她打了幾個字發回去。

我房門沒鎖。

然後把手機往牀上一扔,脫了衣服,身上一絲不掛,她把浴缸的水龍頭擰到最大。

她跨進浴缸,水漫到鎖骨,把後腦勺擱在浴缸邊緣的靠墊上,閉上眼。

安靜。

蘇汶侑是十分鐘後纔過來的。

這十分鐘裏有八分鐘他耗在連玉結那裏。

連玉結從偏宅門口的花圃收工以後沒閒着,換了一身家居的素色旗袍進了書房旁邊的茶室,讓虹姨把他叫過去。

蘇汶侑進去的時候她還面帶笑意,那笑意是從蘇汶婧那兒被頂回來之後餘下的殘餘笑意,她不能在蘇汶婧面前丟了面子,就找一個能兜住的人。

連玉結推了一杯龍井過來,茶溫剛好,然後沒頭沒尾地給他念起明天的行程。

先是茶會迎賓,然後正廳午宴,下午自由活動,晚上切蛋糕。

他在沙發上彎着腰,手肘撐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揉着臉,指腹從眉心推到太陽穴,推了兩下,停在顴骨上。

連玉結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她唸到一個名字,宋家二姑娘,比蘇汶侑要大,在倫敦讀預科。

蘇家以後——

蘇汶侑的手從臉上放下來。

您別總插手這事行嗎。

連玉結愣了一下,她沒有準備。

媽媽插手什麼了。

蘇汶侑抬起臉。

什麼都行。他說,您明白。

他站起來走了,茶沒喝。

連玉結看着那杯龍井的熱氣一點一點散掉,虹姨在門口沒敢進來。

蘇汶侑不是故意要跟連玉結鬧脾氣,他知道這個家裏每個人的出發點都是有道理的,連玉結操持整個蘇家偏宅幾十年,裏裏外外沒有出過醜聞,光這一點就夠讓外人對一個蘇家太太說句稱職。

爲蘇家好這面旗太大了,大到什麼具體的不公正都能被蓋住,好像只要揮一揮旗,你被冒犯的邊界就不值一提,即使蘇汶侑是他兒子,但這事她做得就是不對。

他就那麼帶着一身疲憊氣擰開了蘇汶婧的房門。

房間裏只開着牀頭燈,從牀邊落下的衣服一直到浴室。

他推開浴室的門。

浴室裏水汽還沒全散,蘇汶婧躺在浴缸裏,水剛好浸過鎖骨的位置。她的頭髮半溼,貼在脖子側面和浴缸邊緣上。

眼睛閉着,臉上沒有憤怒,沒有難過,這種沒有在蘇汶婧身上就是一種強烈的情緒,平時她哪怕面無波瀾,嘴角總會帶一點點線,眉頭會有一點信息量。

此刻卻什麼都沒有,就是累了。

那種累是被連玉結捅了一下內心深處某個舊傷口之後才泛出來的無力感,帶着一股這個家從來就沒變過的喪氣。

蘇汶侑走過去。

在浴缸邊緣坐下來,他一腳踩在防滑地墊上,另只腳踩在浴缸外緣的地磚上,身體微向前傾,一隻胳膊支在膝頭。

然後另一隻手伸過去,虎口從她後頸下方穿過,手指扣住她的後頸,拎着往上輕輕一提,只有微微的揚起。

她的脖子被他託着離開浴缸沿,頭往後仰了一個角度,仰起的那個弧度,剛好讓她的嘴脣被迫對着朝向他俯下來的臉。

他低頭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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