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綠帽光環籠罩的鄰居】第八章·畫家老婆的裸體就掛在客廳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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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1

實感。腰的位置細,是那種被長期訓練塑造出來的細,不是消瘦的那種,是有肌肉支撐的細,腰以上和腰以下的比例關係是非常典型的芭蕾舞演員的身體比例,上下都飽滿,中間是真實的、有力量感的細。

  陳逸在這幅畫前站了很長時間。

  不是站着不動,是站着,眼睛在畫面裏的不同區域之間移動,移動的方式和他平時看一張照片的方式是一樣的,是那種工作狀態的、技術性的觀看,但那種工作狀態在這幅畫面前只維持了最初的幾秒,隨後那道技術性的觀看就開始和另一道東西混在一起,那道混進來的東西是感知,是感官層面的,是他看着那道腰部的弧度、那道漸變的皮膚色調、那道脊背到臀部的連續曲線時,從他的視網膜直接傳進來的、不經過任何理性處理的東西。

  那道感知在他昨晚的那件事之後是更敏銳的,因爲昨晚那道感知是完整經歷過的,有了參照,有了記憶,現在這道畫裏的曲線就不只是視覺信息了,它帶着觸覺的聯想。

  他把那聯想壓了一下,往下壓,壓回那個技術性觀看的頻道里,繼續看畫。

  "那幅是你最長時間停的一幅,"周文軒的聲音從工作臺那邊過來,帶着一點不明顯的笑,"看出什麼了?"

  陳逸頭沒有轉,保持着看畫的姿勢,回:

  "光源只有一個,但背景裏有兩道反射光,說明原本的創作環境裏有一面反光的表面,白牆還是鏡子?"

  "鏡子,"周文軒走過來,站到陳逸旁邊,也抬頭看那幅畫,"練舞房,那面鏡子把外面的天光反進來,變成了第二道光源。"

  "那個角度讓皮膚的色調變得更復雜,"陳逸說,"你沒有簡化,直接把那個複雜度留在畫裏了,這是很難處理的……顏料的疊加層次能看出來至少是七遍以上?"

  周文軒側過臉看了陳逸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種被認真對待的滿意:

  "你懂油畫?"

  "不懂,但我翻拍過博物館的館藏,翻拍的時候要分析顏料層次來確定補光方案,不同的顏料層數對光的反應是不一樣的,層數越多,表面肌理越複雜,越容易因爲補光角度不對而產生局部反射過曝……"

  "行,"周文軒用了這兩個字,簡短,但帶着一種確認的語氣,"那你翻拍的時候知道怎麼處理了,不需要我解釋。"

  "這幅也要翻拍?"

  "這幅展,"周文軒說,"這是我這次畫展的核心展品之一,"他停了一下,然後隨口補了一句,完全不帶任何猶豫,"這是我老婆,她以前是芭蕾舞演員。"

  陳逸在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有一瞬間的停頓。

  一瞬間,很短,但那一瞬間裏他完成了一個信息的重組,把這幅畫裏的女人和"周文軒的妻子"這個標籤對上,然後那道對上的感知把剛纔他在畫前的所有感知都重新過了一遍,過的方式不同了,多了一個維度,多了一個"這個女人是真實的、此刻就住在這套房子裏"的維度。

  "芭蕾,"陳逸把那道停頓用說話掩過去,"我看到了,站姿,重心的分配方式,右腿的彎曲角度,都是訓練出來的習慣性體態。"

  "她教芭蕾,"周文軒說,"在藝術中心,還是全職在教,"他頓了一下,"我每一張人物都是她,這麼多年了,她是我唯一想畫的人。"

  這句話說出來的方式是隨意的,但內容是不隨意的,是一個人把一件很深的情感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出來,那種漫不經心本身就是一種深,是已經深到不需要刻意強調的那種深。

  陳逸沒有接這句話,因爲任何接的方式都會顯得多餘。

  然後樓梯上傳來了聲音。

  608是複式的,樓梯在客廳靠裏的位置,木質的,腳步踩上去有輕微的木頭聲,是赤腳的那種踩法,輕,但每一步都是實在的。

  陳逸的視線從那幅畫上移開,往樓梯的方向轉過去。

  許夢潔從樓梯上走下來。

  陳逸在她踏出最後一步、走進客廳光線裏的那一刻,完成了一次從畫到人的、非常直接的感知位移。

  她穿着練功服。

  不是那種隨便穿穿的運動裝,是專業的芭蕾練功服,上身是一件深酒紅色的萊卡緊身衣,領口是寬V的,低到了鎖骨下方,把鎖骨的結構和頸根的凹陷完整地呈現出來,袖子只到大臂中部,手臂以下是裸露的,腕關節細,骨感,芭蕾舞演員特有的手型,五指微彎,是一種隨時在狀態裏的手型,不是刻意擺出來的,是長期訓練之後肌肉記憶裏的默認姿態。下身是一條黑色的修身練功褲,長褲,但貼身的那種,貼着腿的每一道線條走,大腿的肌肉輪廓在那道貼身的面料裏若隱若現,不是肥厚的肌肉,是長期拉伸和力量訓練之後形成的那種緊實的線條,在髖骨以下往外擴的曲線和褲子的貼身感一起,把腰和臀的比例關係完整地呈現了出來。

  頭髮梳成了一個低髻,用一根髮簪固定,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露出了耳垂,耳垂上有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白色的,不張揚,但存在感很清晰。臉上沒有妝,是那種素顏的狀態,輪廓清晰,眉骨高,眼窩有一點深,眼睛的形狀是鳳眼,眼尾往上,和那幅畫裏的女人的眼神是相通的,陳逸在把那道眼神和畫裏的眼神對上的那一刻,感知到了那兩者之間的連接,像是一道迴路突然接通,畫裏的女人和站在樓梯口的這個女人在他的意識裏疊在了一起,疊得很緊,沒有縫隙。

  許夢潔走下來,視線在陳逸身上落了一下,然後看向周文軒,語氣帶着一點剋制的無奈:

  "你又讓人來工作室了,連提前說一聲都沒有?"

  "我提了,"周文軒說,"我昨晚說今天下午有人來。"

  "你說的是'也許有人來',"許夢潔說,語氣不重,但那個"也許"兩個字說得很清晰,"那種語氣我聽成了你跟自己說話……"

  她說話的時候往工作臺那邊走,從檯面上拿起一個水杯,在那裏停了一下,然後把視線轉向陳逸,目光平靜,不冷漠,是那種見過很多人之後習慣性的禮貌距離:

  "你就是新搬來的那個攝影師?"

  "對,"陳逸回,"陳逸,剛搬來沒多久,何阿姨介紹的……周老師邀請我來聊畫展的拍攝。"

  "畫展,"許夢潔把"畫展"這兩個字過了一遍,然後往那幅大畫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裏停了很短暫的一秒,然後重新落回陳逸這邊,"他的畫展每次籌備期都很長,麻煩你了。"

  "不麻煩,"陳逸說,"我看過周老師的作品,能參與這個項目對我來說是很好的機會。"

  "他的作品,"許夢潔嘴角有一道弧度出來,那道弧度很小,但在她那張本來就帶着距離感的臉上顯得格外有意味,"你看了哪幅?"

  陳逸在這個問題裏有一道細微的停頓,那道停頓不是猶豫,是在確認該怎麼措辭,然後他往那面牆的方向抬了一下下頜,用視線的方向代替了手指的指向:

  "幾幅都看了,在中間那幅大的上面停了比較久,"他說,"光的處理方式非常少見,背景的鏡面反光沒有被簡化掉,直接留在畫裏,把膚色的色調複雜度做了出來……技術層面的挑戰很大,但效果很好。"

  許夢潔在聽到"中間那幅大的"這幾個字的時候,那道小小的弧度在嘴角又動了一下,但沒有更多的表情變化,她轉回去,往那幅畫看了一眼,然後回過頭:

  "那幅是他畫了三個月的,畫廢了兩張,第三張才成,"她說,"那個鏡面反光他死活要保留,我說會讓畫面顯得亂,他非說那道亂纔是真實的。"

  "他是對的,"陳逸說,"攝影也一樣,那道亂是信息,去掉了就變成一張漂亮的假照片。"

  許夢潔的視線在陳逸臉上停了一秒,那一秒裏有一種重新評估的意思,是那種"這個人說的話比我預期的有分量"的停留,然後她收回目光,端着水杯往工作臺旁邊走:

  "他總算找到了一個說相同語言的人,"她說,語氣裏帶着一點開玩笑的成分,但不多,"上一個攝影師,我們在場的所有人都在跟他解釋那道反光爲什麼不是問題,他堅持說要用PS給我處理掉,文軒當場讓他走人。"

  "讓他走得對,"周文軒在旁邊毫不客氣地補了一句,然後把話題拉回來,"好了,我們聊布光方案,你說你帶了器材……"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是非常具體的工作討論。

  周文軒把參展的畫作清單拿出來,一共十七幅,尺寸從最小的四十乘五十到最大的那幅一米二乘一米八,翻拍方案需要針對每一幅的尺寸和顏料層次單獨設計,陳逸把相機包裏的器材取出來,把鏡頭搭上,在工作室的光線條件下拍了幾張測試,調整了白平衡,讓周文軒看了監視器上的即時出片效果。

  許夢潔在工作臺旁邊坐下來,打開了一臺平板,似乎在處理自己的事情,沒有參與工作討論,但也沒有離開,就在那裏,在這個空間的邊緣,偶爾抬起頭來,在陳逸和周文軒之間的對話停頓處,投來一道安靜的、不發表意見的目光,然後重新低下頭。

  陳逸感知着她的存在,是一種沒有跟那幅畫分開過的感知,她坐在那裏,他知道那面牆上的那幅大畫就掛在她背後三米的位置,兩者之間有一道他沒有開口說出來的聯繫,他用工作上的專注把那道感知放在意識的側面,不讓它主導,但也沒有把它清除。

  "還有一個問題,"陳逸在最後階段說,"開幕式的現場紀錄,你希望是什麼風格的,紀實還是有擺拍成分的?"

  "全紀實,"周文軒說,"我討厭擺拍,擺出來的表情都是假的,藝術家在自己的展覽上應該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哪怕是很難看的表情也比擺出來的好看……你這個年紀的攝影師敢用紀實風格嗎?"

  "敢,"陳逸說,"紀實難度比擺拍大,但出來的東西更有價值。"

  周文軒拍了一下桌子,不重,是一種表示確認的動作:

  "就你了,時間和費用我們下週再談細節,"他站起來,往工作臺那邊走,然後側過身,往許夢潔那邊抬了抬下巴,用一種完全隨意的、說"今晚喫什麼"一樣的語氣開口,"改天讓她給你當模特,練功的那種,舞蹈攝影,你應該缺這類作品集,我看你那組城市風光都是風景,沒有人物。"

  許夢潔從平板上抬起頭,往周文軒那邊看了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道"你又來了"的、習慣於他不羈的無奈,然後轉向陳逸,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他每次見到新的攝影師都說這句話。"

  "但這次我是認真的,"周文軒說,完全不接她的那道無奈,"你的身體條件是最好的拍攝素材,練功服的線條、動作的姿態,拍出來的東西不可能差,"他把視線轉回陳逸,"你有興趣嗎?"

  陳逸在這個問題落下來的那一刻,很短暫地往許夢潔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和那幅畫在他的意識裏再次疊在了一起,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周文軒身上,回答得很平:

  "舞蹈攝影我做過,有這個能力,如果許老師願意的話,我會很認真對待這個拍攝的。"

  許夢潔沒有立刻回應,端着水杯看了陳逸一會兒,那道目光是平的,不熱也不冷,是那種在做評估的安靜,然後她把視線收回去,低下頭重新看平板,輕輕地嗯了一聲:

  "再說吧。"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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