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騷】(2)晴光一日暗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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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2

是發情了。

  陳望舒,你真的很噁心。

  她把臉深深地埋進枕頭裏。用力。再用力。直到枕巾粗糙的毛巾面料把她的
口鼻壓得幾乎呼吸不到空氣。

  窒息感沖淡了一部分身體深處的熱度。

  她就保持着這個自虐式的姿勢,在疲憊和淚水的雙重侵蝕下,緩慢地、抵抗
地、沉入了睡眠。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這一覺睡得並不舒服。醒來的時候,宿舍裏依然黑漆漆的。還好,大概有空
再睡一覺。搬開枕頭底下的手機,凌晨三點十七分。

  好熱,好熱。

  被子蒙在頭上,渾身都是汗。睡衣貼在背上,潮乎乎的。

  她掀開被子,涼空氣湧進來,又激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然後她感覺到身體裏那種從下午一直延續到入睡前的、沉甸甸的、讓她不敢
碰自己的熱度沒有了。

  乾乾淨淨地,一點也沒有了。

  乳頭是軟的。碰上去(隔着睡衣用手背試探性地蹭了一下),不疼,不脹,
不硬。就是像平時那樣無感的兩點,很乖。

  小腹也平靜了。下面呢?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小穴處輕輕摸了一下,還行。
這次真是一層細汗,不是別的什麼液體。睡褲倒是溼了一小片,大概是睡着的時
候又流了點,但現在已經幹了。

  一切都好像是一場夢,而且是那種醒來之後甚至不太確定有沒有做過的夢。
當然是夢,望舒。

  果然是生理期前兆。已經過去了。

  這個解釋像一劑鎮定劑,注入她的意識。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重新拉好,臉朝向牆壁。

  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

  清晨,五點四十。

  陳望舒比鬧鐘早醒了十分鐘。

  這已經成了她身體的習慣。不管幾點睡,早上到了時間就會自動醒來,就像
理當如此那般。

  她睜眼確認了一下時間,然後又重新閉上眼睛,檢查身體。

  這個動作是那麼理所當然,她在被子下面微微活動了一下肩膀,感受了一下
胸口,正常。然後活動了一下腿,正常。呼吸,正常。

  一切正常。乳頭也沒感覺,下面也沒感覺。

  她輕輕鬆了一口氣,熱氣悄無聲息地從鼻腔裏溢出來,融入宿舍清晨冷嗖嗖
的空氣中。

  好了,過去了,不管是不是幻覺,都結束了。

  昨天只是身體不舒服。人這一生總有那麼幾天,對不對?今天開始,一切恢
復正常。

  她換好衣服,翻身下牀,動作還是像往常一樣輕。洗漱、扎頭髮、穿鞋。熟
悉的感覺,熟悉的自己。

  鏡子裏的陳望舒看起來和前天沒有任何區別。

  稍微有一點黑眼圈,但哪個高三的學生沒有?是的,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兩秒。

  淡淡的眉。淡淡的脣。淡淡的眼神。

  你看,你還是你嘛。

  出門下樓,去喫早飯,今天不知道有沒有小餛飩?

  按理來說是用不着再讓他帶豆漿的,不過既然……喝吧。

  走向教室的路上,三月的晨風拂過臉頰,帶着草地上露水的氣味。教學樓在
晨光中投下長長的灰色影子。幾隻鳥在走廊的欄杆上蹦跳,不知道是什麼品種。

  陳望舒覺得今天的空氣格外新鮮,天朗氣清。

***

  陳望舒到教室的時候,陸澹已經在了。

  平時都是她先到,所以這是反常的現象。不過也沒什麼,高三這一年發生什
麼都實屬正常。而陸澹通常在早自習前二十分鐘準時溜進來,有時候還要早些,
但手上會拎個包子或者燒餅。

  今天他的確是比自己早,甚至已經坐在座位上,面前攤着一本英語閱讀,看
起來已經做了幾道題。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陳望舒放下書包,有些意外地問了一句。

  「熱水器修好了,」陸澹撓撓頭髮,「省了不少事,就早點喫飯早點下來。」

  「哦。」

  然後她看到了一杯豆漿。

  白色紙杯放在她的筆袋旁邊,所以不用疑心是自作多情。杯壁上還用黑色馬
克筆寫了一個「原」字,像是在拙劣地模仿昨天的字體。

  「真又幫我帶了?」

  「當然。」

  她沉默了一秒。

  「……謝謝。一杯兩塊,記住了。」

  她的「謝謝」還是昨天那樣,淡淡的,有點生澀。

  紙杯還是熱乎乎的,陳望舒摸了一下杯壁。

  陸澹今天比她早。食堂六點開門,他如果還排了隊,那就得--算這個幹什
麼。

  她低頭拆吸管。透明塑料膜有點難撕,指甲摳了兩下才找到口。吸管扎進去,
發出「啵」的一聲。

  的確是原味,溫溫的,正好。

  「昨晚睡得好嗎?」陸澹突然問。

  他還在看英語閱讀,目光沒從書上挪開。

  「嗯。還行。」

  這次不算完全撒謊。後三四個小時確實睡得很好,沒做夢,也沒醒。至於前
面--前面不算。

  「你今天臉色好多了。」陸澹翻了一頁,「昨天看着挺累的。」

  陳望舒捏着紙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有那麼明顯?

  她抬眼。

  陸澹還在看題。右手轉着筆,轉到一半沒接住,啪嗒掉在卷子上。他嘖了一
聲,重新撿起來。

  ……應該沒有被看出來。

  「前天沒睡好。」她說,「昨天補回來了。」

  「哦,那就行。」

  沒話了。

  陳望舒等了兩秒,確定真的沒了。她低頭又喝了一口豆漿。

  教室裏漸漸有人進來。拉椅子的,放書包的,隔着兩排座位喊別人名字的。
後門被撞開,又砰地彈回去。值日生拎着溼漉漉的拖把從門口經過,在地磚上留
下一串深色水印。

  還行,就是普通的早晨。還行就是很好,加油。

  她把昨天沒寫完的化學卷子抽出來,壓在英語書上。筆尖落下去。

  第一道,離子方程式。

  會。

  第二道。

  也會。

  陳望舒喝了一口豆漿。

  嗯,好了。

  陸澹在旁邊繼續做英語閱讀。

  他今天起得很早,而熱水器幾天前就修好了。只是他需要在陳望舒到教室之
前就坐在這裏,觀察一下,不觀察一下他實在是坐立難安。

  她推門進來的那一瞬間,他就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遍:步態正常,臉上是那
種熟悉的寡淡表情。黑眼圈好像重了一點,有可能是沒睡好,也不一定。但肩膀
不再聳着,走路時手臂恢復了自然的擺動。

  她以爲過去了。

  24小時的觸發期在某個時刻自動失效了。她可能是在睡夢中度過了那個臨界
點,醒來時感覺一切恢復正常,於是把前一天的所有異常歸結爲「身體不舒服,
已經好了」。

  一個完美的、自洽的、不需要追究的解釋,這太「望舒」了。

  陸澹忍不住把選項的答案塗成了一團墨漬。

  他決定今天不設觸發。

  陳望舒的自我修復能力、或者說自我催眠能力比預估的更強,給她足夠的時
間和空間,就可以把任何裂縫都修補好,把任何失態都合理化,把任何動搖都重
新鎖死。所以這當然不是什麼心軟。

  如果連續觸發,她的防禦會持續維持在高位。防禦太高的時候,快感會被恐
懼壓制。

  他要的不是恐懼,恐懼只是手段。最好是怎樣--讓她在以爲安全了的時候,
身體自己開始想念那種感覺。讓她有一天什麼都沒被觸發,但到了晚上躺在牀上
的時候,身體卻莫名地燥熱起來。那時候她就沒辦法再用「身體不舒服」來解釋
了。

  那是她自己的慾望,被他激活的、她一直壓在最深處的、本就屬於她的慾望。

  等到那時候,再把她調教成……

  陸澹翻過一頁,實際上根本沒注意到上面寫了什麼。

  給她一天的安全期,讓她說服自己「一切正常」,然後第二天再來。

***

  上午的課波瀾不驚地過去了。

  數學、英語、化學。老師們在講臺上滔滔不絕,粉筆灰飄在日光燈的光柱裏。

  陳望舒的狀態回到了她最熟悉的模式。筆記寫得密密麻麻,草稿紙用掉了六
七張,課間十分鐘也在做題。那臺精密的鐘表重新開始運轉了,每一個齒輪都剛
剛好。

  第二節課,英語老師在總結語法點:「……這個知識點在課後作業裏會涉及
到--」

  陳望舒在記筆記。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她皺了皺眉,看着自己剛寫下的那個字。有點歪。重新描了一遍。

  怎麼回事?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黑板。老師還在講。粉筆字工工整整地排列在綠色的板
面上。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我爲什麼要抖一下?沒什麼不對。

  她低下頭繼續記筆記。

  但剛纔那一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閃過。

  是外面有什麼聲音嗎?

  風的確是颯颯地吹過。她等了兩秒,什麼也沒有。

  ……大概是想起昨天的事了吧。心理作用。

  陳望舒深呼吸了一次,繼續寫字。

  陸澹在旁邊轉筆。

  他看到了。

  她的肩膀抽了一下,然後她停筆了,皺眉,重新寫。

  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但她的身體在等。

  等那個熟悉的、昨天反覆出現的、讓她恐懼的觸感。

  兩秒鐘之後,她的肩膀緩慢地放鬆下來。手指鬆開了攥緊的筆桿,呼吸恢復
到正常的頻率。

  陸澹忍不住看着她的側臉,又覺得有點太明目張膽,視線收回。

  第三節課,化學老師說「回去把作業上的方程式配平」的時候,陳望舒的筆
尖在紙面上頓出一個墨點。

  她抬起頭。

  看了一眼窗外。

  陽光正好刺眼,她眯了眯眼睛,重新低下頭。

  又是那種感覺。

  很模糊的、說不清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意識的邊緣晃了一下,但還沒等她
抓住,就消失了。

  她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解」字。

  頓了一下,劃掉。

  還要重新寫一遍解,這也太蠢了。

  到了上午第四節課,物理老師在講電磁感應,提到「這道題在作業本第十五
頁」的時候,陳望舒沒有任何反應。

  她在認真聽課,筆記記得很詳細。

  陸澹又觀察了好幾秒鐘。

  肩膀沒有動,呼吸沒有變,手指握筆的力度也沒有異常,看起來條件反射正
在消退。

  下午第一節是自習課。

  陳望舒繼續做化學卷子。方程式配平、氧化還原反應、離子濃度計算……都
是她練過無數次的題型。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每一步都乾淨利落,不用浪費
時間沉思。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鋪進來,把教室切成一半亮一半暗。她坐在亮的那一半,
光線落在她的頭髮上,在髮絲之間折射出一層薄薄的深棕色光澤。

  她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關節發出一串輕響。

  今天真的很好,沒有任何異常。

  她低頭繼續做題。

  但在她意識不到的地方,有一個非常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疑惑,像
一粒沙子一樣,沉在她腦子的某個角落。

  不對。

  哪裏不對?

  她停下筆。

  看着卷子上的化學方程式。

  Fe CuSO? → FeSO? Cu

  這個方程式顯然沒有問題。

  窗外的風吹進來,翻動了她桌角的一頁紙。

  她伸手按住。

  昨天--昨天是在什麼時候開始的?

  語文課。對。第一節語文課。

  老師在講什麼?

  講作文。講議論文。講……

  她的腦子裏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

  周老師站在講臺上,說「這次作業--」

  然後--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要想了。

  已經過去了。

  今天一整天都很正常,說明昨天只是偶發的身體不適。就像偶爾會頭疼、會
胃疼一樣,過去了就過去了。

  不要給自己找麻煩。

  陳望舒深呼吸了一次,繼續做題。

***

  食堂,午飯時間。

  陳望舒端着餐盤,在嘈雜的人羣中尋找一個安靜的角落。人太多,好些窗口
要搶。望舒不喜歡搶,索性便徑直去「健康盒飯」的窗口,那裏總是沒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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