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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2
她習慣一個人喫飯。還真不是因爲沒有朋友,她有幾個說得上話的女生,就
比如同寢室的幾個女孩子。偶爾一起走、一起上廁所,聊點小八卦。但喫飯這件
事,獨處也是一種享受。
靠窗已經沒位置了,她在後面找到了最後一張小桌,剛坐下來,一雙手臂從
背後環住了她的腰,驚得她一抖,險些把餐盤甩在桌子上。
力道不大,但帶着一種蠻不講理的親暱。手臂的主人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臉頰貼着她的臉頰。
「姐--!」
溫熱的呼吸拂過陳望舒的耳廓。她閉了一下眼睛,扭了扭脖子。耳後這個位
置最近兩天總是熱熱的,發癢,很經不住刺激。
但這是言蹊,傻子妹妹來了,沒關係。
「鬆開,笨蛋。在食堂呢。」陳望舒的聲音淡淡的,晃了晃肩膀,但沒有用
力掙開。陳言蹊從背後繞到她對面,餐盤「啪」一聲懟在桌上,一屁股坐下來。
她和陳望舒的臉有八九分相似:一樣的臉型、一樣的眉形、一樣清秀的五官
輪廓。但表情完全不同。言蹊的眉毛似乎永遠是微微揚着的,嘴角掛着一個半月
形的弧度,看誰都像在笑。左臉頰上有一顆小痣,這算是唯一和姐姐明顯不同之
處。
她比望舒矮了一兩公分,頭髮也是黑長直,但紮了一條低馬尾,顯得活潑一
些。校服拉鍊只拉到胸口,裏面露出白色內搭的圓領邊緣。
「你怎麼又一個人喫飯?看得我怪心疼。」言蹊掏出兩雙筷子,一雙遞給對
方,然後自顧自先夾了一塊望舒盤子裏的紅燒肉。
「……我一共才幾塊。」
「我替你試毒。」
「食堂的菜還需要試毒?」
「萬一不好喫呢?不好喫也是一種毒。」言蹊嚼了兩口,做出評判的表情,
「嗯,六分。你可以喫。」
陳望舒用力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有無奈。言蹊從小就是這樣,對「你的就是我的」這件事
有着毫不動搖的信念。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她從來不會真正制止言蹊的這種
小動作,最多口頭警告一次,然後就會有口頭警告兩次和一萬次。
以及,最深處的、非常非常輕的柔軟,只有在言蹊面前,這層柔軟纔會浮上
來。她自己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可能這就是姐姐吧。
「你今天臉色不太好,或者說是很差,」言蹊忽然停下筷子,歪着頭看她,
「黑眼圈好重。」
「嗯,正常。等你上高三你就懂了。」
「懂個屁,爲什麼?宿舍吵架了?」
「別亂說話。」
言蹊盯着她看了兩秒。
眼睛眨了眨,像一隻在辨認氣味的小動物。
「真的是吵架了?不是失戀了?」
「你現在很會拿我尋開心嘛?」
「誒嘿哪有,其實我也不知道。就覺得你看起來不太對。」
陳望舒沒有追問「哪裏不對」。因爲她知道,如果追問,言蹊一定會認真地、
仔細地、事無鉅細地把她覺得「不對」的地方一條一條列出來,而那些觀察,來
自一個從小看着她長大的人,那還是算了。她不想無處可逃。
「就是沒睡好。別大驚小怪的。」她低下頭,開始喫飯。
言蹊「哦」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但她的眼睛還在偷偷看姐姐。
她夾菜的手,指節很白,力道似乎比平時大了一點。也不好說,有可能是先
入爲主了。
看她的肩膀,略微前傾。平時的望舒脊背永遠是挺直的,媽媽常拿姐姐做榜
樣,然後拉踩自己。但今天有一點點收肩,不知是不是累了?
言蹊什麼也沒說。
然後她的視線越過姐姐的肩膀,看到了遠處排隊打飯的一個男生的側臉。男
生似乎注意到目光似的,朝這裏掃視了一圈,焦點卻並沒有在姐妹身上停留。
「哎,」言蹊用筷子指了指那個方向,「那個是不是你同桌?叫什麼來着--
陸什麼。」
陳望舒沒有回頭。
「別用筷子指人,不好。你說陸澹?」
「對對對,陸澹。他成績也很好對不對?上次月考年級多少來着?」
「第三。」
「你第幾?」
「第二。」
「哦!那你們倆是一二三四的關係嘛。」
陳望舒終於放下筷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什麼叫一二三四的關係。」
「就是……嘿嘿。」言蹊笑了,酒窩陷下去一個淺淺的坑,「他長得挺帥的。」
陳望舒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她低下頭繼續喫飯,只是夾菜的速度微不可察地
快了一點。
言蹊把這個細節也記住了。
***
下午。陽光從窗戶斜斜地鋪進來,把教室切成一半亮一半暗。陳望舒坐在亮
的那一半,光線落在她的頭髮上。陽光照在頭髮絲上,烘出一股若有若無的淡淡
香氣。
她做了一下午的題,效率很高。化學卷子早寫完了,數學大題解了八道,英
語完形填空做了四篇。
整個下午,「作業」這個詞在教室裏出現了六次。
陳望舒在前三次的時候,身體仍然會產生微弱的應激反應,就比如肩膀微縮、
手指握緊、呼吸停頓。到了第四次、第五次,她甚至連停頓都沒有了。
第六次是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時,班主任在門口喊了一句「各科作業準時交」。
陳望舒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書。她的手沒有停,呼吸沒有變,肩膀沒有動。
陳望舒自己可能潛意識裏會把這理解爲「果然只是那天身體不舒服,已經完
全好了」。
陸澹在一旁轉着筆,看着她收拾書包的動作。
乾淨利落,沒有任何猶豫,果然颯氣。
陳望舒今天晚自習的狀態好得出奇,就彷彿要把昨天的損失補回來似的。
她做完了所有學科的當日任務,甚至提前預習了明天的內容。字跡端正,思
路清晰,草稿紙上的解題過程一氣呵成。
她甚至覺得有點輕鬆了。
這種輕鬆感讓她有些恍惚,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今天過得不錯」的感覺了。
昨天的那些異常被她徹底封存了,這種事情也有過,封住的往往是記憶。就像被
關在櫥子底的某個小櫃子裏面,還貼了封條,她不打算再打開。
晚自習第二節,她做完了最後一道數學題,放下筆,伸了一個很小的懶腰。
「哼嗯……」她意識到發出聲音似乎有點不妥,好像生怕有人注意到似的,
輕輕無聲地咳一下,然後叫道:
「陸澹。」
「嗯?」
「沒水了。你等一下去接水的話--」
她頓了一下。這句話在嘴邊轉了一個彎。她原本的措辭大概是「幫我帶一杯」,
但說到一半,她似乎覺得這樣太主動了。太麻煩人了。太--親近了。
「……我也去。」
陸澹站起來,拿上自己的水杯。「那現在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大部分學生都在埋頭苦
讀。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
接水處在走廊盡頭,熱水器嗡嗡地響着,紅色的指示燈在半暗的走廊裏閃爍,
眼看着是哪裏出了點問題。只是還能湊合用,因此也沒有人來修。
陳望舒先接。她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按住按鈕。熱水「譁」地流出來,
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她的眼鏡。
陸澹靠在旁邊的牆上等。
「今天感覺你鬆弛一點了。」他說。
「嗯。」她看着水杯裏的水位緩慢上升,「可能昨天確實是太累了,補了一
覺就好了。」
「那就好。」
「嗯。」
水杯快滿了,她只接了八分滿,多了容易灑,也顯得自己太貪。於是鬆開按
鈕,讓出位置。
陸澹接過來,開始接自己的水。
熱水器的噪音在走廊裏迴響。
陳望舒雙手捧着杯子,熱氣從杯口升起來,暖暖地撲在她的下巴上。
她低頭輕輕抿了一口。
太燙了,舌頭被灼了一下。這點疼痛剛好夠把某個不該浮上來的記憶重新按
下去。
「回去吧,」她恰到好處地提醒自己,「快打鈴了。」
兩個人往教室走。
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迴響。
陳望舒突然發現了一件事:她不害怕他。
這個認知讓她覺得有一點奇怪。她對大部分人都保持着一種恆定的、不遠不
近的距離感。唯一的例外是言蹊,因爲是最親的妹妹。
但陸澹跟她根本沒有血緣,他們認識了不到三年,而第一年則幾乎沒講過話。
奇怪。
回到教室,坐下來。陳望舒在把水杯放到桌角的時候,視線無意中掃過陸澹
的手。
他的手指就是普通的手指,沒有小說裏那種「骨節分明」、「白皙修長」、
「青筋凸起」之類的感覺,就是普通的手。
她怔怔看了一瞬就移開了,只是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看他的手。
大概只是隨機的、無意識的視線飄移,沒有任何原因。
沒有任何原因。
***
晚自習結束,同學噼裏啪啦走了個乾淨。幾個室友各有各的忙活,倒也沒留
下等她。
楊曉慶火急火燎地跑回去,祈禱手機沒有被查寢老師翻出來。胡葭楊趴在桌
子上試圖把小說最後幾頁翻完。蘇鴻珺已經跑沒影了。
今天的告別比前兩天都短。
「晚安。」她說。
「晚安。明天豆漿還是原味?」
「嗯。」
轉身。步伐不快不慢,肩膀放鬆。手臂自然擺動。
一個完全正常的、恢復了全部狀態的陳望舒。
陸澹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拐過那個彎。
聲控燈在她走過之後一盞一盞熄滅。
黑暗從遠處蔓延過來,最終把走廊吞沒了,只剩下他腳下這一盞。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翻課本的手。遞豆漿的手。什麼都沒做過的手,
勉強算是乾淨的。
明天啊。
他把手插進口袋。
明天換一個詞。
換一個什麼詞呢--你沒辦法逃避的詞。
***
室友們都睡了,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對面牀位偶爾傳出磨牙的聲音。
陸澹躺在下鋪,雙手枕在腦後,盯着上鋪的牀板。
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繼續用「作業」作爲觸發詞,她遲早會發現規律。
陳望舒相當聰明,她的大腦擁有在大量數據中提取規律的能力,這正是她做
題又快又準的原因。只要給她足夠的樣本量,她肯定能找到相關性。
第一次發作--語文課--周老師提到了作業。
第二次發作--還是語文課--又提到了作業。
下午連續發作--物理課--老師全程在說作業。
……
如果同樣的模式再重複一天,她一定會注意到這個詞出現的頻率和「作業」
之間的關聯。她可能不會立刻得出正確結論,畢竟「聽到一個詞就會產生身體反
應」這種事超出了正常人的認知框架。
但她會開始有意識地規避,或者再糟糕一點,她會瘋掉的。
所以,必須換詞。
而且新的詞需要滿足一個條件:她無意識地聽到,無法主動規避。
陸澹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出今天一天的畫面。
早上她走進教室,他說「早」,她說「嗯」。
午飯時間她和妹妹面對面坐着,妹妹叫她「姐」。
晚自習她轉過頭來,說「陸澹,我也去」。
走廊上。接水。
「望舒。」
「嗯?」
望舒。
這兩個字在他的腦子裏亮了起來。
她的名字。
每天有多少人會叫她的名字?老師點名、同學問問題、室友聊天,這個詞出
現的頻率不低於「作業」,但分佈更加均勻、更加不可預測。
而且她沒有任何理由迴避自己的名字。
她可以不做作業,但她不能不回應別人叫她。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就可以叫她。
隨時,隨地,任何理由。
「望舒,借我看一下筆記。」
「望舒,你的橡皮掉了。」
「望舒--」
只需要張嘴。
陸澹睜開眼睛。
他在心裏調出了那個面板。
體感設定?他想了很久。
乳尖的揉搓已經夠了,試試不一樣的。望舒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體可以在不
受控制的情況下產生那種反應。
下一步可以更刺激一點,值得冒險。
【鎖定:陳望舒。觸發詞:「望舒」。體感:陰蒂被輕輕揉搓、吮吸。】
面板閃了一下,沉入黑暗。
陸澹閉上眼睛。
室友的呼嚕聲在耳邊起起伏伏。窗外不知道什麼蟲子在叫。
明天見,陳望舒。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