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你忽近又忽遠(姐姐不讓我失戀)】(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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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2

第四十一章

北京香山的十月,葉子還沒紅透。山道兩旁的黃櫨有些已經染了金邊,有些還綠着,層層疊疊地鋪上去,像一匹還沒染完的錦緞。陽光從樹縫裏漏下來,碎碎的,落在石階上。

蘇小妍走在前面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着我。

“你怎麼一點氛圍感也沒有啊?”她說,眉頭微微皺着,嘴角卻彎着,“就不會配合一下我嗎?”

我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我又不會……”

她看了我兩秒,嘆了口氣,那口氣裏帶着笑。然後她轉過身去,繼續往上走,馬尾在腦後輕輕晃着。

我沒跟上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遠。

蘇城老巷子那家書店。窗邊的位置,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手裏拿着一本書,翻了翻,又合上,抬頭看着我。

“要是有一天姐姐不見了,”她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不那麼重要的事,“就去這些地方找我。”

我站在書架旁邊,手裏也拿着一本書,忘了是什麼名字。

“你爲什麼會不見?”我好像問過,又好像沒問。

她沒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香山的葉子還沒紅透。陽光從樹縫裏漏下來,落在我腳邊。

——我從回憶裏醒過來,窗外還在下雨。

剛到酒店就下起了小雨。來北京之前特意查了天氣,只說這兩天有霧,我們連雨傘都沒準備。不過這雨看起來也不大,應該一會兒就停了。

我和媽媽在成都待了三天。去了錦裏,去了寬窄巷子,喫了火鍋,又在茶館裏坐了一下午,聽臺上的川劇變臉。媽媽坐在我對面,茶湯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臉,她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看看我,偶爾看看窗外。

然後去了西安。古城牆騎着自行車,媽媽騎在我前面一點,風吹着她的頭髮。我們在城牆上停了一會兒,看下面的老城區,灰瓦的屋頂一片一片地鋪開,鐘樓的尖頂從中間冒出來。媽媽說西安的城牆比她想象的要寬,我說比她想象的也要長。她笑了一下,沒接話。

從西安飛北京,落地的時候天還沒黑。

此刻,我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外面的絲絲雨落。路燈的光被雨絲拉成長長的一條,落在溼漉漉的地面上,亮汪汪的。

媽媽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一件風衣從身後披在我肩上,帶着她身上的溫度。她伸手把窗戶關上,窗框咔嗒一聲響。

“剛洗完澡就站這兒吹風,”她說,“不怕明天感冒啊?”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剛洗完澡,穿着一件淺灰色的睡裙,棉質的,軟塌塌地垂在身上,領口不高不低,露出鎖骨。頭髮還沒吹,溼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順着髮梢往下滴,在肩頭洇出一個個小小的圓點。她的臉上還帶着水汽,皮膚白得發亮,嘴脣上有一層淡淡的水光。

她看了我一眼,又皺起眉。

“你看你,頭髮都沒幹。”她向沙發走過去,步子很輕,拖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過來,我給你吹。”

“我自己來就行了。”我說。

“過來。”

我乖乖走過去,在地毯上盤腿坐下。她把吹風機拿過來,插上電,在我身後坐下。溫熱的風從髮梢掠過,順着耳邊慢慢遊走,暖洋洋的。她的手指插進我的頭髮裏,輕輕撥着,偶爾碰到頭皮,涼涼的,又暖又涼。

吹風機嗡嗡地響着,窗外的雨聲被蓋住了。

我閉着眼睛,低着頭,什麼都沒想。她的手指很輕,一下一下的,像在撫摸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我想,我怎麼會找不到你呢?

雨是半夜停的。

第二天早上拉開窗簾,陽光撲了一臉。天很高,藍得發脆,像被水洗過一遍。遠處的樓羣頂上有淡淡的霧氣,還沒來得及散。

我轉過身,茶几上已經擺好了早餐——粥,兩碟小菜,一屜小籠包。媽媽正把醋碟往我這邊推。

“媽,你這麼早就出去買早餐了?”我有些驚訝。

她沒抬頭,語氣平平的:“外賣。”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說外賣不健康嗎?”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大半。後半句在嘴裏含了半秒,最後只輕飄飄地甩出來一句:“那也看你點的是什麼……”

然後她盯着我,停了一拍。

“還不去洗臉?”

我站在原地還想再說點什麼。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急不慢的,眉毛都沒動,但我就是讀出了“你再說一句試試”的意思。

我老老實實洗了臉,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喫了,坐在沙發上,低頭夾一個小籠包,蘸醋,送進嘴裏,慢慢嚼着。我沒坐沙發,在地毯上盤腿坐下,也拿筷子夾了一個。

“今天想去哪兒?”

我想了想,說隨便走走。北京我也沒怎麼逛過。

她沒反對,也沒說好,只是繼續喫她的包子。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天安門是不是在這附近?”

“好像是。”

她“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我也不知道她想不想去,就沒接。

喫完早餐,她回房間換衣服。出來的時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領口露出一點白襯衫的邊,頭髮紮了個低馬尾,碎髮掛在耳側。手裏拿着一件外套,搭在臂彎上。

她見我在看她,低了低頭看了看自己:“不好看?”

“沒有。”我說。

她沒追問,把外套往我懷裏一塞,“穿上。”

“不冷。”

“穿上。”

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街上人多,人來人往的,空氣裏有一股乾冷的氣息,但陽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北京我確實沒怎麼逛過。上一次來,是跟蘇小妍。那時候是秋天,也沒進城,就在香山待了兩天。

我們沿着街慢慢走,沒有特別的目的地。路過了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就那麼跟着人流的方向,走走停停。她有時候走在我左邊,有時候走在我右邊,沒有固定的位置。

一直到一個路口,路過的行人都不約而同的駐足停了下來。

從這裏看過去,剛好能看見天安門的城樓,在一片低矮的建築後面露出紅牆和黃瓦。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樓頂的琉璃瓦照得發亮。

媽媽順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是天安門?”她問我。

我也是第一次見,但還是老實回答她。

紅燈在倒數,17,16,15。她站在那裏,沒再說話,只是多看了兩眼。然後綠燈亮了,人羣往前湧。她邁步的瞬間,側過頭輕輕說了一句:“挺紅的。”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件傢俱的顏色。

“那過去看看?”我問。

“不用了。”她說完已經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看一眼就行了。”

我們後來去了雍和宮。她走在前面,我在後面跟着。她每到一個殿都會站一會兒,雙手合十,閉着眼,不知道在求什麼。出來的時候我問她許什麼願了,她說說了就不靈了。我也沒再問。

從雍和宮出來,又走了一段路。路邊有賣糖葫蘆的,她看了一眼,我沒等她開口,跑回去買了一串遞給她。她咬了一口,說酸,又咬了一口。

陽光很好,影子拖在地上,一長一短,疊在一起又分開。

下午我們找了家茶館坐着,沒喫午飯,只喝了一壺茶,喫了兩塊點心。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灰濛濛的,像要下雨又沒下。

路過街邊小店的時候,我順手買了一把傘。

然後,雨果然就來了…

不是那種嘩啦啦的大雨,是細細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臉上癢癢的。我把傘撐開,舉在我們頭頂。傘不大,兩個人的肩膀都露在外面半邊,但頭頂是遮住了。

“這雨真是說來就來。”我說。

她偏過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雨絲沾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

“我倒是覺得這雨來得挺好的。”她說。

然後她伸手挽住了我打傘的那隻胳膊。身子微微側過來,肩膀挨着我的手臂。隔着薄毛衣,暖意傳過來,一小片,在雨裏顯得格外清晰。

雨絲落在傘面上,沙沙沙的,不吵,反而讓人覺得安靜。北京的路燈還沒亮,天灰濛濛的,街上的行人走得急,只有我們兩個人慢悠悠的。

雨還在下,不大,但也沒有要停的意思。

“先回酒店吧。”我說。

她搖了搖頭,“我還想再走走。”

“去哪兒?”

“去北大看看。”

“北大?”我一愣。

“嗯。”

“爲什麼?”

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語氣裏帶着一絲嗔怪:“哪有那麼多爲什麼,想去看看紅樓。”

我沒再問。掏出手機看了眼地圖,還好,就一公里,拐過這條街就到了。

我撐着傘,她挽着我,兩個人的步調差不多,踩在溼漉漉的人行道上,聲音被雨蓋住了。傘面上積了一小片水,我稍微斜了斜,水珠從邊沿滑下去,落在她身側的雨地裏。

她沒抬頭,只是身子又靠近了一點。

離校門還有幾十步的時候,媽媽忽然慢了下來。

北大門口的石匾在雨幕裏有些模糊,灰白色的牆,硃紅色的門,隔着一條街,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她停下來,凝神望着,看了好一會兒。

我也沒催,就撐着傘站在她旁邊。

“以前,”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也差點就進北大了。”

我手裏的傘柄一歪,雨絲打在肩上都沒察覺,轉過頭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她瞥我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怎麼,不信啊?”

“不是……”我舌頭有點打結,“這……怎麼從沒聽你說過?”

她看着校門,沉默了一下。

雨聲細細密密的。

“那個時候,”她慢慢說,“因爲你爸的關係……然後第二年,我就懷了你姐姐。”

我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好奇心像雨絲一樣往外冒,忍了忍,沒忍住。

“我……他怎麼回事?”

她沒轉頭,目光還落在校門上,嘴角卻彎了彎。不是笑,更像是一種過了很久之後的釋然。

“也沒什麼,”她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現在想來,其實這樣也挺好的。要是我真去了,可能就沒有你和你姐姐了。”

風吹過來,傘面上的雨珠往下墜了一顆,落在她的肩上。我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撣——

“誒,”她輕輕咦了一聲,目光從校門移開,看向斜前方,“那是……”

我順着媽媽的目光望過去,北大校門口聚集了不少躲雨的路人,還有三三兩兩進出的學生。中間隔着一條街,再加上細雨薄霧籠罩,人影朦朦朧朧的,看得不怎麼清楚,我一時不知道她在驚訝什麼。

媽媽抬手指了指那邊,開口道:“那不是跟你一起學車的那個女孩嗎?”

“學車?學什麼車?”我一時腦子沒轉過彎,完全沒反應過來。

媽媽無奈地白了我一眼:“就是你之前說的,蘇大那個長得特別好看的女孩。”

我瞬間恍然大悟 “哦!是夏之瑤!”

我連忙朝那邊張望,語氣帶着幾分不確定:“真的是她嗎?媽,你可別認錯人了。”

媽媽篤定地又指了指前方:“我怎麼會看走眼,再說她本來就顯眼。”

我凝神細看,終於在北大校門下避雨的人羣裏鎖定了那道身影,一眼就認了出來。居然真的是夏之瑤,她怎麼會來北京?我腦海裏猛然想起,她之前好像跟我提過,學車就是爲了自駕出遊,當時還說想來北京一趟。

這就不奇怪了,只是碰巧居然會遇上,倒也挺奇妙的。

雨霧散去些許,她的模樣清晰起來,只見她一身白色衣服,脖子上圍着一條粉色圍巾,手裏拎着一隻藍色的盒子。

“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媽媽這時開口問道。

我撓了撓頭:“還是算了吧,我們跟她又不熟。”

媽媽反駁道:“她不是你姐的學生嗎,還跟你一起練過車,怎麼就不熟了。”

“話雖這麼說,但我們確實沒什麼交集,我連她微信都沒有……”

媽媽頓時一臉無語,無奈地嘆道:“你啊……真是不知道說你什麼好了。”

說完,她挽着我直接往那邊走了過去。

我腳步跟了兩步,心裏還盤算着——打個招呼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走到離她大約十幾步遠的時候,她還沒發現我們。雨絲細細地飄着,傘面上沙沙作響。媽媽用手肘輕輕敲了我一下,示意我開口。

我看着那個低頭看手機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氣…

我正欲開口,就見一直在那邊躲雨的夏知瑤動了。

她兩步小跑出校門,身上淋了雨也渾然不覺。我還以爲是看到我們了,立馬閉嘴,一言不發地愣愣看着她。媽媽始終沒說一句話,靜靜地待在我身邊,傘撐在我們頭頂,雨絲從傘沿滑下去,落在她肩頭,她也沒動。

夏知瑤小跑到校門外,停下來,神情有些不安,又像是有些期待,看着校門裏頭,明顯是在等什麼人。

我心想,這位蘇大校花學車自駕游來北京,就是爲了找什麼人?是誰這麼大面子?好奇心一下被勾上來,雙眼一動不動的盯着那邊。

沒一會兒,校門裏出來一個打傘的男生。

雨霧濛濛的,他的身影先是從門洞的暗處浮現,然後慢慢清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領子立着,沒有係扣,衣襬在風裏微微向後扯着。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卻沒什麼聲響,像是這個人天生就不喜歡製造多餘的動靜。雨絲順着傘骨的弧度滑下來,在他身側拉成細細的線,斷斷續續的,落在地上濺起很小很小的水花。

我的目光落在他側臉上,第一反應是——這人長得確實沒話說。

眉骨高,鼻樑挺,下頜線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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