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49-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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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5

像是一頁被水浸透的舊紙,字跡洇開了,怎麼都看不清了。

  東街的老槐樹底下,幾個男人圍在一起,看着那棵被燒掉了一半樹冠的老樹,沉默地抽着旱菸。火是昨夜不知從哪起來的,像是幾條街同時着了,又像是被人撲滅了。他們商量着該找誰來修葺,該從哪家的庫房裏勻幾根木料出來,該去哪個地方請泥瓦匠。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小心翼翼的平靜。

  其中一個男人磕了磕菸斗,抬眼望了一眼城南的方向。

  “那座廟……沒事吧?”

  另一個男人沉默了片刻。“沒事。我看過了,好好的,連瓦片都沒落一塊。”

  “那就好。”第一個男人重新低下頭,將菸斗塞進嘴裏,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中散成灰白的、細碎的紗。

  城南的陰王廟前,已有幾位婦人跪在青石板上,將新香插入香爐的舊灰之中。那灰燼還是昨夜留下的,舊灰裏還殘留着前次祭拜時不曾散盡的祈願。香菸嫋嫋升起,在晨光中扭曲如細蛇,她們合掌低語,聲若蚊蚋,誰也聽不真切。拜罷,又從懷中取出幾件遺物——舊帕、斷簪、褪色的紅繩——依次懸掛在西南方向那根橫樑上,口中反覆念着“陰王保佑”,又叩了三叩,方纔起身,垂首離去。

  廟門楣上依舊空蕩蕩的,只留下一道深深淺淺的舊痕,在晨光中斜斜地投下陰影,像一張被撕去了名字的舊紙,沉默地等着下一批跪拜的人,等着又一輪香火與遺物,將那無名的缺口,重新填滿。

  又過了幾日。

  常江的水聲在暮色中變得愈發清晰。冬日的白晝短,日頭剛落,霧氣便開始從江面上升起來,將城池的輪廓一點一點地吞入灰白的帳幔中。白燈籠又亮起來了,一盞接一盞,沿着街巷排開,慘白的光在霧氣中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冷暈,而街上徘徊的遊魂,也神奇不曾對那打着白色燈籠露出敵意,像是把他們當做了同類。

  城西的一戶人家門前,聚了十來個人。

  那戶人家的院門是敞開的,門檻上繫着一條新的白布,在夜風中輕輕擺動。院裏傳出低低的啜泣聲,是一個女人在哭,那哭聲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又像是已經哭了太久,嗓子都啞了。

  門口站着兩個男人。一個是本地的鄉老,年過六旬,說話時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被這城中的規矩浸潤了太久的、理所當然的沉穩。

  另一個男人年紀輕些,約莫四十出頭,穿着一件半舊的青衫,腰間繫着一條暗紅色的帶子,帶子上掛着一串銅錢大小的、不知是什麼材質的牌子。他的面容清瘦,顴骨微高,雙眉壓得很低,說話時目光不常看人,總落在某處虛空之中。

  鄉老在院門前站了站,然後將手中的竹杖交給身旁的人,整了整衣襟,邁過門檻,走進院子。院中,一個婦人正坐在廊下,懷裏抱着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低着頭,肩膀輕輕聳動。她身邊站着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攥着她的衣角,眼圈紅紅的,卻沒有哭出聲來。

  鄉老在那婦人面前停下腳步,沉默了片刻,纔開口。

  “王家的,節哀。令媛走得……也算是福分。”

  婦人的肩膀僵了一瞬,沒有抬頭。

  鄉老的聲音依然平穩:“八字命格,我拿給廟祝看過了。確確實實是陰命。廿歲不到便去了,這不是尋常夭折,是陰王選中了她,做殿女。這是大功德,惠澤你家,惠澤親族,惠澤這滿城的人。你們家以後的日子,會好過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院子裏那扇半掩的房門,聲音低了一些。

  “冥婚的事,廟祝那邊會安排。你們家挑個好人家,讓姑娘風風光光地嫁過去。陰王的殿女,得與陽世之人結合,方能降福下來,福澤兩家。”

  婦人終於抬起了頭。她的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嘴脣乾裂,臉上橫着幾道未乾的淚痕,在暮色中泛着溼潤的光。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粗木:“吳老……我才十八歲的閨女,還沒許過人家。您讓她配冥婚……她在地下,能願意麼?”

  吳鄉老看着她,那目光不像是冷漠,更像是一種被這城中的規矩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如同河底卵石般的平靜。

  “怎麼會呢,您家閨女現在正在下面給陰王修宮殿嘞,陰王定然已經賞給她不少福澤了,她也一定在想着,早點完成冥婚,將福澤帶給您二老呢。”他停了一下,“陰命的殿女,都是陰王親自挑的。她能得這份福分,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婦人低下頭,將懷中的舊衣裳攥得更緊了一些。指尖泛白,布料的紋理在她指腹間被反覆碾過,像是要從那粗糲的棉線中榨出什麼答話來。

  “給我給閨女……尋個好人家吧。”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別讓……別讓她,孤零零的。”

  吳鄉老點了點頭,轉身向院外走去。他走出門檻時,那穿青衫的陰王廟祝正站在暮色中,低垂着眼,像是在掐算什麼。兩人對視了一眼。

  吳鄉老的目光從廟祝低垂的眼簾上滑過,腳尖剛邁出門檻,廟祝的嘴脣便極輕地翕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音,像一片枯葉擦過青石:

  “做得乾淨麼?”

  吳鄉老並未回頭,只是將手中的竹杖換到另一隻手裏,藉着這個動作微微側過臉,嗓音同樣低幾乎聽不見:“乾淨。您給的藥,任誰看了,都是生病死的。”

  廟祝那掐算的手指頓了一瞬,指尖在袖中緩緩收攏,像一隻捕住了飛蟲的蜘蛛,將最後一根絲線也纏緊了。

  “那就好。”

  他說完這兩個字,重新垂下目光,彷彿方纔那兩句對話從未存在過。暮色將他青衫的輪廓融成一片灰暗的影子,與牆根下那些經年不散的溼痕混在一處,分不清哪是苔蘚,哪是人影。

  院門外,粗陶盆中的黃紙還在燒,火舌舔過紙面上墨寫的“陰王保佑”四字,將那些筆畫一卷而盡,灰燼乘着夜風向上飄升,如同無數只被掐斷了觸鬚的黑色飛蛾,盲目地撲向城中正在次第亮起的白燈籠。

  只有吳鄉老和陰王廟祝自己心裏清楚——那些所謂的“陰命殿女殿男”,從來就不是天意。每一樁夭折背後,都有一碗不知不覺熬進湯藥裏的東西、一道“恰好”倒塌的院牆、一陣在冬天裏“不小心”染上的風寒。他們將生辰八字是陰命的酆獲城少年人,從名單上一個一個地劃去,如同從舊賬本上撕下幾頁發黃的紙。

  甚至有些少年人,八字根本不是陰命。

  但,那又如何呢?

  酆獲城的陰王,需要新鮮的恐懼與香火才能繼續端坐在那座空蕩蕩的廟堂裏。而活人的信仰,從來都需要死人的血來澆灌,才能一年一年地開出不敗的花。

  吳鄉老走過巷口時,腳步停了一瞬。他看向遠處那棟高高的廢宅,想起六十九年前,城西盧家那個叫盧高志的少年。那孩子也是陰命,也是十八、九歲的年紀,也是在一場“急病”之後沒了氣息。

  這件事當然不是他經手的——六十九年前,他尚未出生。然當上鄉老之後,他曾翻閱過那代代祕傳的“殿男殿女簿”,上面白紙黑字,記着:

  “盧高志,世居酆獲城西。父盧永昌,母周氏。生於xx年十月廿三日酉時。經廟祝覈驗,其生辰干支純陰,命格屬陰水,宜奉陰王。

  xx年冬,感時疾,密以用藥,症見咳喘、潮熱、咯血,形銷骨立,延醫月餘無效,於臘月初八亥時歿,年十九。

  其歿前已聘杜氏女,未及成禮。今遵廟祝卜示,宜配冥婚,以安亡靈,承陰王之澤。

  所用之藥,隱以“九秋寒”,致其症候與肺癆幾無二致,事畢,另行冥婚之儀,以全陰王之祀。

  主事:陰王廟廟祝 簽押:孟(代)”

  吳鄉老收回目光與思緒,轉身踏入更濃的暮色裏。他隱約記得,六十九年前的盧府,曾是酆獲城中首屈一指的高門大戶。可如今……

  竹杖叩在青石板上,篤、篤、篤,一聲聲,像在數着散盡的舊夢。

  如今盧府只剩一座荒草萋萋的廢宅,而酆獲城依舊,陰王依舊,也將——永遠依舊。

  王家院門內側的白布還在暮色中輕輕飄動,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正將它緩緩繫緊。

  門口的地上放着一隻粗陶盆,盆裏堆着黃紙和紙錢,火苗正從紙堆的邊緣向上舔,將那些暗黃色的紙頁一卷一卷地吞成灰白的、邊緣帶着火星的灰燼。

  灰燼在風中打着旋兒升起來,混入那片正在合攏的夜色之中,如同無數只細小無聲的蝶,向城中那些正在一盞一盞亮起的白燈籠飛去。

  常江的水聲在夜色中愈發清晰,從城北傳過來,低沉、綿長,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勻的呼吸。江面上泛着月光,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被揉碎,反反覆覆,不知疲倦。江風從水面上吹來,裹着水汽和那股熟悉的、潮溼的、彷彿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的氣息,拂過城牆,拂過街巷,拂過那些在風中輕輕搖晃的白燈籠。

  酆獲城南方,那片石蒜花海依然在月光下靜靜地開着。

  那些暗紅色的花瓣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邊緣泛着一層極淡的、如同淚光般的銀白光澤。從高處望去,整片花海如同一匹被月光浸透的舊錦緞,暗紅的底色上綴着細密的銀絲,在風中起伏如浪。花海中央那一片被劍氣犁過、又被鬼力碾平的區域,正在被新生的石蒜一點一點地填滿。那些新長出來的花株比舊花更矮一些,花瓣也更細,顏色偏淡,帶着一種初生者特有的羞澀和韌意,在月光下悄悄地挺直了莖稈。

  這城還是這城。換了一代代人,卻有些東西,一直沒有換過。它們不在那些黛瓦白牆裏,不在那些白紙燈籠裏,也不在那條永不停歇的常江裏。它們在那些低垂的、不敢被說出口的聲音裏,在那些被夜色吞沒的香火餘燼裏,在那些從一代人手中傳到下一代人手中的、從未真正斷過的絲線裏。

  那些絲線細得看不見,卻韌得割不斷。它們穿過巷陌,穿過瓦檐,穿過月光與霧氣的交界,甚至穿過了生死陰陽。輕輕地、無聲地、像是從未被驚動過一樣,繼續織着那張永遠織不完的網。

  …………

  凌逸與羅若正在御劍,飛過層層丘陵,向着東北,蒼衍盆地的方向。

  羅若踏在“瀲灩”之上,從懷中取出那對合爲一體的木偶。

  男童木偶與女童木偶緊緊抱在一起,漆面上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被歲月和風雨侵蝕了太久的舊物。可它們抱得很緊,兩處肩膀的弧度剛好貼合在一起,如同一個被縫好的、完整的圓。

  羅若低頭看着它們,看了很久。

  高空的風從她身側吹過,將她散落的髮絲拂到頰邊。她將木偶輕輕擦了一擦。

  “阿蘅。”

  她的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落在晨光裏,在空氣中懸了片刻。

  “如果你還有下輩子,別生在酆獲城了。”

  “若若。”凌逸的聲音從風中傳來,清冷而平直,卻像刀刃一樣確切,“杜蘅她……被我們擊碎鬼體,已經魂飛魄散,入不了輪迴了。”

  “我知道。”羅若的指腹仍落在那對合爲一體的木偶上,目光低垂,“我知道。只是……”

  她沒再說下去。凌逸看着她,輕輕閉了一下眼,沒有再開口。

  身後,川州丘陵的輪廓正在晨霧中緩緩融化,酆獲城沉入灰白的天光盡頭,越來越遠。

  而那片土地上,常江依然東流,水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彷彿從來不曾被驚擾過。白燈籠還在風裏晃,黛瓦白牆還在暮色裏安靜地立着,那些低垂的呢喃與不敢說出口的期盼,依舊在巷陌間流轉如舊。

  那片彼岸花海,也還在不知疲倦地開着。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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