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軌的燈火】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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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8

  她先是有片刻的發懵,發現自己半個身子靠在我肩頭,趕緊撐着扶手坐直了
身子,摸了摸嘴角,確認沒有失態。

  「哎喲……我咋個睡沉了嘛。」她嗓音沙啞理了理兩邊散落的頭髮,又彎腰
揉了揉崴傷的腳踝,「開到哪搭了?」

  「剛過石橋鋪,路修平了,還得有半個多小時才進城。」我從外套口袋裏掏
出一小包面巾紙,抽出一張遞過去,「擦哈汗,額頭上全是油水。」

  老媽接過紙巾,在腦門和眼角胡亂擦了擦,靠在椅靠背上吐出一口悶氣。

  大概是補了這一覺,她臉上的急躁沒了,慢慢緩和下來,看着車窗外飛快倒
退的荒草田埂。

  「幺兒,今下午那個主管講的那些渾話,你莫往心裏頭去。」老媽很輕,沒
了往日的火氣,帶着長輩少有的溫和。

  「沒得,媽,我壓根就沒放在心上。」我把手規規矩矩搭在膝上,「那種破
皮包公司,本來也是碰碰運氣,沒看上拉倒。」

  「他是狗眼看人低。」老媽看向我,眼神里全是護短的心疼,「老孃雖然沒
讀過大學,但也曉得大城市裏頭學出來的正經本事,不是拿去給他們那些下三濫
老闆賠笑臉灌馬尿的。兩千五塊錢,在宣漢連個像樣的單間都租不下來,他擺明
了就是看你老實好欺負。咱不幹那個,不遭那個窩囊罪。」

  「嗯,聽你的,不幹。」我順從地點頭。

  「不過你自己心裏頭莫犯嘀咕,莫泄了氣。」老媽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的手不細膩,手心不少揉麪磨出來的繭子,蹭在手背上有些刮人,卻帶着
溫熱,「在外面這幾年,學費生活費你沒少花,力氣也沒少出。沒留下來不是你
的毛病,是大環境不好,老街那些開雜貨鋪的都在講,這兩年好多大廠子都在攆
人。你回屋頭來,有口熱湯喝,老孃身上這把老骨頭還動得了,鋪子裏一天幾十
上百塊錢的進項短不了你一口嚼裹。」

  「媽,我總不能一直在屋頭閒起讓你養我。」我看着平整的西褲,「我剛纔
在車上還在琢磨,要不我就在鋪子裏幫忙,你少揉點面,我負責送貨跟算賬。」

  「你幫個錘子忙!」老媽輕笑了一聲,沒有責怪只有無奈,「老孃起早貪黑
供你讀出個書,是讓你回來接着圍着蒸籠打轉的嗦?揉麪那是力氣活,天不亮指
甲縫裏頭就全塞滿生面漿子,到了數九寒天手背上全是凍瘡,抹啥子甘油都裂口
子。你那雙手是拿筆桿子,在電腦上敲鍵盤的手,莫往那苦水坑裏頭鑽。」

  窗外忽然閃過一塊地名指示牌,車速漸漸慢了下來。

  路邊出現了一棟早年廢棄的紅磚瓦房,外頭立着幾根光禿禿的電線杆,坍塌
的院牆邊上堆着大堆鏽跡斑斑的腳手架。

  「下一站,東林建材廠。」前頭工作人員喊了一聲。

  大巴車在老路口邊上剎了腳,一個穿着雨衣的老漢慢吞吞走下車門,車門合
上車廂再次平穩滑動。

  老媽的視線一直盯着窗外那爛瓦房和鋼管堆,直到車子開出去很遠,她都沒
有收回目光,嘴角掛着一抹蒼涼的笑紋。

  「幺兒,你看那個大門,還記得到不?」老媽指了指漸漸遠去的廢舊廠區。

  我順着她的手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記不大清楚了,這建材廠好像關了好
多年了吧。」

  「你那時候剛上一年級,咋個記得嘛。」老媽的身子往後靠了靠,手交疊在
裙子上,說得很平很慢,像是從舊箱底翻出來的陳年往事,「那會兒你老漢兒手
藝好,是十里八鄉頂有名氣的大木工,也是在這廠子後頭的施工隊裏接活做模板。」

  聽到提起我爸,我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關於父親的印象,在我的記憶裏早
就退化成了零碎的殘片,只隱約記得那是個身量高大的漢子,穿着洗得發白的工
裝,身上滿是木料鋸開後的苦香味。

  「我記得……我爸走的那天,天黑得很早。」我輕聲接了一句。

  「何止是早,黑得跟鍋底一樣。」老媽的目光垂在自己的短靴尖上,平靜得
像是在講別人的家事,

  「大夏天落暴雨,雨潑得比今天兇,又悶又沉的,外地那個包工頭爲了趕工
期,硬逼着工人冒着暴雨在五樓高的地方釘外牆模板。五樓啊,全靠竹竿和舊鋼
管搭的腳手架,地基全被黃泥水泡軟垮塌了。你老漢兒是個老實巴交的悶葫蘆,
人家叫上他就上,連根安全繩都沒得,架子一塌,連人帶木頭從五樓直挺挺摔了
下來,當場就沒得氣了……」

  老媽頓住話頭,舉手擦了擦鼻翼。

  「那天你正坐客廳的小板凳上寫大字,幾個工友渾身是泥面色慘白地跑進門
報喪。老孃當時正拿着掃帚掃地,聽完那兩眼一黑,掃帚一甩就癱在泥水裏頭了。
那時候廠裏和包工頭相互踢皮球,扯皮扯了半年,連工傷撫卹都不想認,最後七
拼八湊賠的那點錢,扣完早先欠下的醫藥費和喪葬費,根本不剩幾個子兒。老孃
爲了供你念書,掏空家底還厚起臉皮找人借了一圈,才咬牙盤下了老街那個連後
門都沒得的爛鋪面,改成了天天湯包。」

  我轉頭看着她有些鬆弛的側臉,一陣發酸。小時候只知道家裏沒男人,街坊
四鄰提起我爸總是嘆氣,可老媽從來不跟我細說那個雨天的慘烈。

  她平日裏在鋪子裏潑辣硬氣,爲了五毛錢的麪粉賬能跟糧油販子吵翻天,也
從不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淚,以至於我甚至一度以爲,她早就把那個早死的男人給
放下了。

  「媽……這麼多年,你一個人到底咋熬過來的嘛?」

  老媽笑了一聲看向我,眼裏帶着一點戲謔:「咋熬過來的?哭着熬過來的噻。
那時候你才幾歲?三天兩頭生病,半夜發高燒燒得快抽筋,外頭飄着雪,街上連
個跑腿的三輪車都喊不到。老孃把你綁在背上,手裏攥着個鐵皮手電筒,深一腳
淺一腳地往縣醫院跑,鞋跑脫了一隻都顧不上回頭撿。到了急診室,護士問家屬
在哪裏,老孃一個人站在水泥走廊頭,兩隻手全是揉麪的白麪粉,看着病牀上的
你,眼淚水順着下巴砸在腳面上。那時候老孃就暗暗發狠,哪怕去要飯去賣血,
也得把你拉扯大。老王家就你這麼一根獨苗,絕不能讓外頭那些碎嘴子看了笑話,
說寡婦帶不出周正的娃兒。」

  她吸了吸鼻子,眼底的硬氣逐漸化作了一汪軟水,手指輕輕點我的膝蓋。

  「今天早上看你換上這身襯衣西褲,往車廂裏頭一站,老孃心裏頭其實痛快
得很。你個頭竄得比你老漢兒還高半個頭,長得也周正,像他。老孃今天帶你來
市裏,壓陣是假的,就是想讓外頭那些人都看一眼,老王家的兒子沒長歪,是大
城市裏頭走出來的正經大學生。」

  聽着這番話,我胸口如同被千斤巨石壓住,壓得我喘不上氣來。

  我想起這兩天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隱祕衝動,想起在陽臺上嗅着內衣的荒唐,
想起先前在大巴上因着肢體碰擦而升騰的慾火,整個人彷彿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風
雪裏,羞愧得無地自容。

  「媽,我對不住你……在上海混成那個鬼樣子,還跑回來讓你跟着操心受累。」
我把頭埋得很低摳着褲縫。

  「講啥子混賬話!」老媽在我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重新帶上點熟悉
的市井味,「哪個出門打工的一開始就能發大財?你老漢兒二十來歲的時候,在
鄉下連塊板子都刨不平整,天天被他師傅拿木尺子抽手板心。日子長得很,慢慢
往前走就是了。只要人不走邪路,不學壞,哪怕在縣城裏頭找個拿千把塊錢的營
生,踏踏實實過日子,比啥子都強。」

  她把視線轉回窗外。前頭的路邊冒出了貼着白瓷磚的居民樓,宣漢老縣城的
外景在天色裏越來越清晰。

  「前些年你外公還揹着我託人說合,講鄉下老家有幾個老實光棍,家裏有田
有房,問我要不要搭個夥過日子,免得老了生病連個端熱水的人都沒得。」老媽
看着倒退的行道樹,像在嘮叨別人的家長裏短,「老孃直接拿門閂把人轟出去了。
找個男人回來做啥子?伺候完小的還要伺候老的,嫌自己命長嗦?老孃這輩子,
守着你和你那個早死的死鬼老漢兒的名分,就足夠了。等你哪天在外頭立住了腳,
成了家,給老孃抱個大胖孫兒,老孃就把鋪子盤出去,專門在屋頭給你看娃娃,
天天給你們蒸大肉包子喫。」

  「嗯,等我掙了錢,肯定讓你歇下來享清福。」我大力點頭應承着。

  「享啥子清福哦,老孃我天生就是個勞碌命,一天不摸案板骨頭都發癢。」
老媽揉着那隻受了傷的腳踝,嘴角牽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等哈車子停了,你先
去菜市場割兩斤排骨,老孃腳踝使不上勁,在車站外頭的茶攤上坐着等你。回去
給你多剁點薑片,燉一鍋滾燙的排骨湯,加點老家帶來的野山筍,去去你身上的
黴氣。」

  「好,我買大骨頭,多燉點湯。」

  「買啥子大骨頭!肉少骨頭重,淨會花冤枉錢,買肋排!」老媽瞪了我一眼,
笑意忍不住上揚。

  大巴車緩緩減速,碾過宣漢北門大橋的減速帶。窗外的雨徹底停了,老街兩
旁的門面房紛紛拉亮了燈,油炸攤上的香氣隔着門進來,放學的學生打打鬧鬧地
從泥濘的人行道上跑過。

  我們並排坐在車廂的角落裏,誰也沒有再出聲…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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