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八十四)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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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8

(八十四)會痛



蘇汶婧在這個月裏只聯繫了馮雪一次。

那通電話打了不到四分鐘,馮雪的聲音在聽筒裏聽起來和平時沒有兩樣,蘇汶婧問過她身體怎麼樣,她說:“老樣子,胃病嘛,時好時壞。”

那之後她沒再打過去。

蘇汶婧還是照樣忙到晚上十一點,一天喫不了第二頓飯,下班時屋子空蕩蕩的。

她開始想他。

想念蘇汶侑的頻率在這個月裏越來越高。

每晚躺下來,閉上眼睛之後的那段過渡期,意識還掛在清醒和睡眠之間的那根細繩上,他會自動出現。

有時候是洛杉磯山頂的夜風,他幫她把折迭椅撐開,她踩到一顆小石子打了個趔趄,他伸手拽了她一把,那一下手指扣在她小臂上,很緊,忘不了。有時候是病房裏他的後背抵着門板滑下去的樣子,膝蓋蜷在胸口,臉埋在手臂裏,她從門外走進去卻怎麼也走不到他身邊,他轉過頭來看着她,那一瞬間他眼睛裏的情緒她當時沒看懂,夢裏的她卻看得一清二楚。

更多的夜晚,夢是亂的。

醒來的時候是凌晨三四點,或四點過半,她睜着眼躺在枕頭上,心被捏住一樣,很慌亂的跳動,夢和現實帶來的落差,這種情緒還在她的血管裏橫衝直撞。

她把手放在胸口上壓着,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隔着肋骨在砸她的手心,慌的,每一次都是慌的。

夢裏的觸手可及,夢外的遙不可及。

她們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

她問自己,從病房分手那天到現在,她每一天都在覆盤同一個問題:如果她當時沒有說那些話,如果她沒有說我的不幸是因爲你、沒有說我怎麼可能喜歡你呢,他現在還會不會在這裏。

可是如果是這世上最沒用的一種假設,她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燒,沒用的,她親手推開他了,以最難聽的方式。

屬於他的那一塊結痂傷口開始疼了,延遲的疼,鈍鈍的。

她開始找小禾查他在倫敦的蹤跡。

第一次問的時候,小禾以爲她只是想知道他在那邊安不安全,適不適應。

小禾在手機上下了一個專門查英國大學信息的APP,翻到了他讀預科的那所學院的官網,截圖發給她,蘇汶婧把那張圖放大看了很久。

第二次查,小禾試着翻牆搜了倫敦那邊的英文網頁,什麼都沒找到。

第三次,小禾找了公司那個計算機專業的小夥子,當初被蘇汶婧安排定位馮雪手機IP的那個,讓他試着查查蘇汶侑在倫敦的公開活動記錄。

結果是無。

學校的課程表不對外公開,私人住址沒有登記在任何公開數據庫裏,社交媒體一片空白,蘇汶侑這個人好像到了倫敦以後把自己從互聯網上抹除了一樣。

而之後的每一次,每一次都無功而返。

小禾漸漸明白了,她以爲從一開始只是出於關心去查,到後來查的次數多了,她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

蘇汶婧每次讓她去查的時候臉上那種表情,都不正常。

小禾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快十點,把最後一份合同整理完鎖進文件櫃,出來時看見蘇汶婧辦公室的燈還亮着。

她透過半開的百葉簾看見蘇汶婧坐在辦公椅上,手裏拿着手機,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就懸在那裏,一動不動。

小禾那天晚上沒有敲門,悄悄退回了自己的工位,在前臺留了那盞淺綠色的小檯燈,自己先走了。

她走出寫字樓大門的那一刻,腦子裏忽然把過去幾個月所有她看見過的,半懂不懂的,被她用姐弟感情好矇混過關的想法覆盤了一遍。

蘇汶婧在洛杉磯機場那通莫名其妙的電話,蘇汶侑把全部股權零對價轉讓時蘇汶婧臉上那種比哭更復雜的沉默,她在病房之後再次出現時,那道被她自己掐出來的指甲印,以及這一個月裏她每晚都沒怎麼睡,小禾站夜風裏,把自己的發現在心裏翻來覆去地確認了兩遍。

最後她只得出一個結論。

這不是姐弟。

至少,這不是正常的姐弟關係。

小禾做爲一個普通家庭長大的普通人,從小到大受的教育,看過的新聞,吸收過的價值觀都在告訴她同一件事,這種感情是不被接受的。姐弟相戀,這個組合放在任何一個社會版面上都只會配一個標題:豪門醜聞。一旦曝光,蘇汶婧的事業會在三分鐘內被摧毀。

小禾想了很久,發現自己無奈,她能幫她做什麼呢,她能在工作上替她多分擔一些,能幫她每一次的無助,但她幫不了她對那個人的思念熱燙難耐。

於是小禾開始了一種無聲的默契,她每天晚上離開公司之前會在蘇汶婧辦公室門口放杯溫水,蘇汶婧第一次發現的時候拿起來看了兩眼,之後的每一天都有一杯,蘇汶婧不習慣喝水,到第五天蘇汶婧對小禾說水不用每天晚上都放,你自己早點回去。

小禾說:“我順手。”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什麼都明白了,什麼都點破不了。

蘇汶婧有一次開會回來看到保溫杯旁邊多了一板鋁箔包裝的藥片,舒樂安定,小劑量的,底下壓着一張便利貼寫着我姐姐之前也失眠,喫這個管用,一次半片就好,她看完後把便利貼摺好放進抽屜最裏面那格,沒有喫。

又過了一週,她半夜醒來第四次之後去了趟洗手間,對着鏡子看見自己眼瞼下方那片怎麼遮都遮不住的青灰,把抽屜拉開,取出藥片掰了半粒,溫水送服,躺回去,那一晚她睡了五個小時,沒有夢到他。

醒來時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的痛,她開始不適應夢裏沒有他,可這樣她才能睡個好覺。

小禾還在查倫敦的蹤跡,她把那個CS的小夥叫進會議室關上門聊了半小時,出來以後那個小夥子用了一整個下午坐在工位上,屏幕上的代碼界面換了好幾個,查了英國教育系統的公開接口,倫敦幾所大學的學生名錄,甚至試着通過蘇汶侑在學校註冊用的英文名反向搜索社交平臺,沒用,連一個模糊的IP歸屬都查不出。

小禾最後親自去問了兩次,一次發郵件給倫敦那所預科學院的學生事務處,用恆岸娛樂的官方郵箱問貴校是否有來自香港的交換生項目,對方回了一封標準的模板郵件說詳情請訪問官網國際生頁面。

另一次她試着在谷歌上搜SuWenyuLondon,搜索結果只跳出幾條陳舊的香港財經新聞,都是關於蘇氏股權變動的。

什麼都沒有,還是一片空白。

小禾最終把她的懷疑告訴了蘇汶婧,那天是週末,她去了蘇汶婧的家,小禾把手裏那沓打印出來的空白記錄放在蘇汶婧桌上,站了片刻。

連夫人動的手腳?

蘇汶婧坐在窗邊,她穿了件粉色的睡衣,頭髮又長了,散在肩膀上,沒化妝,皮膚白,嘴脣上只有很淡的血色,脫去營業狀態下的妝容和精氣神,她的氣血淡得很嚇人,她屈膝坐着,兩隻手臂環住小腿,下巴擱在膝蓋上。

過了半會,她才微微張口。

她是動了手腳。但我想查,怎麼都能查得出來。

小禾站在她背後,把那句話過了兩遍,第一遍沒聽出什麼,第二遍忽然懂了。

怎麼都能查得出來。

蘇家在香港再強勢,手也伸不到英國的教育系統底層,連玉結能動的手腳不過是讓蘇汶侑換了號碼,讓倫敦那邊的住址信息不要流入任何能被她接觸到的渠道。

可蘇汶婧要想繞開這些不難,她能找蔣定鈞,能找谷叔,能通過蘇氏在英國的合作方翻出一套精準到門牌號的地址,蘇氏在倫敦有律所合作方,只要她以恆岸法人身份發一份公函說股權相關文件需蘇汶侑先生親筆簽字確認,不出三天,對方的祕書會把他的住址寫得清清楚楚發到她的郵箱裏。

她甚至不需要走公函,爺爺那邊隨便問一句也能拿到,她沒做這些。

她猜到了,她猜到不是連玉結在擋,是蘇汶侑自己不想被她找到。

被連玉結擋掉和被蘇汶侑自己擋掉是兩回事,前者她可以對抗,可以繞過,可以找準漏洞砸開。後者是他的選擇,他在用不留下任何線索的方式告訴她:你當初提分手,拋棄我,毅然決然。現在就不要再來打擾我。

他用的是她自己的邏輯,她要的她想的她當初說的,每一條他都在做。

她把她們之間拆乾淨,他以拆乾淨之後的沉默來繼續愛她,送股份是因爲他還沒愛夠,刪掉所有主動的訊息是因爲她要他遠離,他在用這組矛盾同時完成兩件事:保護她,懲罰她。

每一條繞着她走辦的所有事,都在重複那一句:你推開我,你要我好好活着,我照辦了,那你還有什麼不滿意?但你不要以爲我在倫敦的每一天不是爲了你,你以爲你能忘掉我,你忘不掉。

蘇汶婧那會兒腦子裏的念頭在這裏炸了一下。

然後淚就下來了,只一滴,從左眼正中央筆直地往下墜,垂直滴在她環着膝蓋的手背上。

那滴淚的溫度比她自己的體溫還高,她低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片被淚打溼的皮膚,那滴淚水在嘲笑她的偏執,你看,他連讓你找到的機會都不給你了。

你說他這麼恨我,又送我這些幹什麼?

她低下頭去,額頭抵在膝蓋上,頭髮從兩側滑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她的聲音尾端顫了一下。

小禾站在她身後,嘴張開了一小半,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她能說的所有話在這兩個人之間都太淺了。

小禾把手放在蘇汶婧的後背上,隔着那層薄睡衣,手心下面的那截脊柱在微微發抖,小禾沒有拍,不太會安慰人,她輕輕撫着她的後背,從上到下,再從上到下。

我明天就訂倫敦的機票。小禾說。

蘇汶婧搖頭,她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眼角是溼的,鼻尖有點紅,她說:

不用,你讓我自己靜靜。

小禾把手從她背上收回來,看了她三秒鐘,輕輕退了出去。

蘇汶婧一個人待了很久。

她沒哭太長時間,明天下午有一場品牌活動。她必須到場,必須被媒體拍到狀態完好,必須站在鏡頭面前從容不迫。

她最終和小禾說:不用再查倫敦那邊了,反正不會有結果。

我會試着讓這一切都過去。

這段感情,對不起,蘇汶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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