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八十五)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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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8

(八十五)念安



夏日炎,秋日涼。

蘇汶婧和小禾趕到北京大學腫瘤醫院的時候,是傍晚八點。

醫院裏人很多,每一張臉的表情都差不多,無論什麼年紀,什麼性別,什麼病種,最後都會沉澱成同一種情緒。

悲傷在這棟樓裏的濃度高到蘇汶婧剛跨進大門的那一步,喉嚨就開始發澀。

她是一路從香港飛過來的。

下午四點半,她參加一檔活動,湊巧碰到了趙時俊,說了兩句話各自離開了,媒體提問環節有個記者把話頭往她身上拐:恆岸從香港北上,蘇小姐下一步有沒有簽約內地頭部藝人的計劃?

她站在臺上,話筒舉到嘴邊,先笑了一下,恆岸短時間內暫時沒有簽約藝人的準備。

臺下意味深長,說:“蘇小姐打算獨佔雀巢?”

這麼一句明顯的坑,大概是個在意名聲的人都不會回答,蘇汶婧卻說:“你可以這麼理解。”

那個記者看着蘇汶婧順了他的意來,一時說不出話。

散場的時候小禾在後臺把保溫杯遞給她,說:“這記者太刁鑽了,不過姐,你今天狀態比上週好。“

她擰開杯蓋喝了口水,還沒來得及回話,手機在口袋裏震了。

她看了一眼,北京區號的陌生號碼,她平時沒有接陌生號碼的習慣,掛斷了。

又震,同一個號碼,她把水杯塞回小禾手裏,走到走廊拐角去接。

你好,這裏是北京大學腫瘤醫院,消化道腫瘤內科。電話那頭是個年輕護士的聲音,請問是蘇汶婧小姐嗎?馮雪女士的緊急聯繫人一欄,留的是您的電話。

蘇汶婧握着手機的那隻手忽然收緊,我是。

馮雪女士今天凌晨病情惡化,目前意識時有時無。院方多次聯繫她的家屬未果,只能聯繫緊急聯繫人。您看方便儘快來一趟嗎?

我現在在香港。蘇汶婧語氣有些急,三個小時,我三個小時到。

掛了電話以後她直接去了機場,買了時間最近的航班,又在洗手間把臉上的妝卸了。

化妝棉蘸着卸妝水按在臉上,因爲擦的用力,臉頰帶過一層薄紅,口紅最後卸,手背上留下很淡的一道紅痕,她似乎感受不到任何感覺了,頭髮拆下來隨便抓了一把,紮成低馬尾。

飛機起飛之後她靠窗坐着,額頭抵在舷窗上,三個小時沒有閤眼。窗外是黑透的夜空,機翼末端的白色航行燈一下一下地閃。她想起馮雪最後一次在電話裏說的那句老樣子。

等出租車停在醫院門口的時候,她渾身上下加起來不到五百塊。

....

消化道腫瘤內科的住院部在十一樓,電梯門打開,蘇汶婧先看見牆上的指示牌,重症病房的箭頭指向左側走廊深處。

她往那個方向走,小禾跟在她身後,手裏拎着兩個人的包,沒有說話。

這條走廊比樓下安靜得多,她們走過一排又一排半掩的門,走過護士站,值班護士抬頭看了她們一眼,又低下頭去。

馮雪的病房前很安靜,沒有人在。

門口只有一把沒人坐的折迭椅,和一輛停在牆邊的治療車,治療車的托盤裏擱着幾支用過的注射器和一卷沒拆完的輸液貼,隔壁病房的家屬都聚在自己親人的牀邊,走廊裏沒有一個人在等這扇門裏住着的人。

蘇汶婧站在門前,把那隻壓在金屬門把上的手停了兩秒,門把很涼。

涼意從掌心往上爬,然後她把門推開。

馮雪躺在牀上,被子蓋到胸口,露在外面的肩膀很薄,像紙一片,她的臉比蘇汶婧上一次見她時小了一整圈,小的嚇人,顴骨突出來,眼窩陷進去,嘴脣上裂着幹皮。

這樣的馮雪,哪像她說好的體驗世界?

蘇汶婧在牀邊坐下來。

馮雪。

她叫了一聲,喉嚨澀到只能發出這一聲。

馮雪的眼皮動了一下,她的睫毛顫了顫,勉強抬起眼皮,睜眼只能睜到一半。

眼白泛着很淡的黃,她的眼球在眼眶裏極緩慢地轉動,找到了蘇汶婧的方向,她的嘴脣才動了動。

沒發出聲音,她又試了一次。

我疼。

蘇汶婧終於崩不住了,眼淚怎麼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用力去握住馮雪抬不起來的那隻手,嘴角往下努,拼命控制自己。

“我說了你沒好好的回來,就跟我去治療,你爲什麼又要騙我?”

馮雪沒有力氣回答,她只是把眼睛閉上了,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她的手在蘇汶婧手心裏動了動,像想要回握,但只蜷起了一根手指。

值班醫生在蘇汶婧身後輕輕敲了敲門,蘇汶婧不爲所動,直到醫生提醒:“蘇小姐,方便談談?”

蘇汶婧才鬆開馮雪的手,把被子替她掖好,起身走出病房。

醫生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胸牌上印着消化道腫瘤內科主治醫師。

她把蘇汶婧引到走廊盡頭的談話室。

醫生的話說得很慢,蘇汶婧聽得很清。

病人得的是低分化晚期胃癌,屬於很難早發現的類型。這種胃癌不會長出明顯腫瘤,是悄悄在胃裏浸潤擴散,等身體出現不舒服的症狀時,就已經是晚期了。”醫生的手指點在病程記錄的一行字上,沒有看她,“病人之前在洛杉磯看病,一開始被當成普通胃潰瘍治療,等確診胃癌時,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腹腔,長出惡性腹水,後續醫生做出了專項治療,但她體內癌細胞負荷太重,方案起效之前,人沒能支撐的住。

蘇汶婧安靜地聽着,她的指甲掐進手心肉裏。

現在的情況是,呼吸衰竭的進程在加快,肝功能也在往下走,膽紅素高,你看到她眼白髮黃就是這回事,我們建議上無創呼吸機,她本人清醒的時候拒絕了,簽了拒絕氣管插管和心肺復甦的文書。醫生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抬頭看蘇汶婧一眼,她還有幾個小時,也許到天亮。家屬那邊,我們實在聯繫不上,所以把你叫來了。

蘇汶婧從談話室裏出來,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她把後腦勺抵在牆上,仰起頭看天花板上那排燈。

燈光刺得她眼眶發酸,她用力閉了一下眼。

馮雪有一個侄女。

她姐姐去世了,馮雪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了婚,各自改嫁,兩邊都早就不再往來。

只是關於她的侄女能知道的消息少之又少,蘇汶婧不知道她現在還在不在洛杉磯,或者跟着父親回了國,但她得找,她不能等到天亮了,等到最後那一點時間流乾了,才讓那個小女孩從電話裏聽到姑姑沒了。

她要親自去聯繫。

她拿起手機,撥給了谷叔。

老谷接電話永遠很快,第三聲之內接聽,小姐?

谷叔,幫我查一個人,馮念安,馮雪的侄女,母親已經去世,跟着父親生活,我只知道名字,可能還在洛杉磯,也可能已經在國內了。幫我查她現在在哪,電話多少,我人在北大腫瘤醫院,快。

老谷在電話那頭沒有多問一個字,十分鐘。

蘇汶婧掛了電話,轉身回病房。

馮雪眼睛半闔着,呼吸比剛纔更淺更快,監護儀上的血氧又往下掉了一個點。

蘇汶婧在牀邊重新坐下,把自己的手機屏幕朝上放在膝蓋上。

我把她給你找回來。她說,馮雪的眼皮顫了一下,沒有睜眼,她的一滴淚從眼角滑出來,極慢的滾進耳後的枕頭裏。

蘇汶婧看見了那滴淚,她轉開臉,盯着手機屏幕。

八分鐘,手機震了。

老谷發來一串號碼,北京的號段,IP定位顯示就在北京。

後面附着一行字:馮念安,現在跟她父親一起住,監護人聯繫電話如下。

蘇汶婧把那行字看了兩遍,她抬頭看了一眼馮雪,然後站起來,走出了病房。

走廊盡頭的窗開着半扇,蘇汶婧站在窗邊,按下那串號碼。

接通後,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誰啊。

你好,我找馮念安。

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蘇汶婧聽見男人把電話從耳邊拿開的聲音,和一聲不耐煩的喊,掃把星!找你的!大半夜的!

聽筒裏一陣窸窣,然後一個很小的聲音貼上來。

喂……

是念安嗎。蘇汶婧叫了她的名字,她聽見那頭的小女孩呼吸停了一下,繼續說,我叫蘇汶婧,我是你姑姑的朋友,你姑姑,現在在北京的醫院裏。北大腫瘤醫院,她想見你,你能來嗎?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過了好幾秒,蘇汶婧才聽見那聲很輕很輕的嗯。

現在能出門嗎?我叫車去接你。

能。女孩說,聲音還是很小,我自己去。

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女孩說完就把電話掛了,掛得很快。

蘇汶婧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站在窗邊又吹了一會兒風,四十分鐘後,她第一次真正見到這個小姑娘。

住院部電梯的門打開,蘇汶婧一眼就認出了她,又以爲自己記錯了。

她曾經在馮雪手機存放裏看過小女孩的照片,照片上那個站在鞦韆架旁邊,乾淨溫暖的小女孩,和眼前這個人實在對不上號,小姑娘髒兮兮的,頭髮紮了鬆垮的雙馬尾,髮梢亂糟糟地翹着,額前碎髮被汗黏在太陽穴上,她穿着一件白T恤,胸前有一小塊灰印,下面一條綠色的褲子。

她站在電梯口,兩隻手絞在身前,眼睛紅得厲害,從接到那通電話過後就一直在哭,此刻眼淚還在往下掉,她用手背抹,抹得整張臉又溼又花。

她看上去比照片里長大了很多。

馮念安?蘇汶婧走過去。

小姑娘抬起頭看她,聽見自己名字後才鬆了口氣,點了點頭,嘴脣抖着,過了兩秒才問出口。

我姑姑呢?

在裏面。蘇汶婧朝病房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她從沒對哪個陌生人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你進去吧。

馮念安往病房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蘇汶婧一眼。

在那一眼裏,蘇汶婧感覺到了怕。

怕推開那扇門。

蘇汶婧朝她點了一下頭,很輕的一個點頭。

馮念安轉過身,走到病房門口,她的手在門把上停了一小會兒,然後極輕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蘇汶婧沒有跟着進去。

這些時間,她不能去打擾,病房裏那個人剩下的時間少得可憐,每一分鐘都該屬於那個小女孩。

蘇汶婧在離病房五六米遠的那排塑料長椅上坐下來,把手機關成靜音,她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和小禾說了一聲,下樓去買喫的。

醫院住院部樓下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亮着燈,蘇汶婧在貨架前站了幾分鐘,最後拿了兩瓶溫熱的豆漿,和一些喫的。

結賬時她看見收銀臺上還擺着棒棒糖,紙裹着的,草莓味的,她拿了兩根一起結了。

收銀員問她:“需不需要塑料袋?”

“要。”

蘇汶婧拎着那個白色塑料袋乘電梯回來的時候,她在心裏數着時間,小女孩在裏面待了差不多快一個小時了。

她希望她們再待久一點。

她回到樓上,把剛剛買的那些分了點給小禾,馮念安正從病房裏出來。

小姑娘依舊一直哭着,她也不去擦了,就讓那些止不住的淚水打溼衣裳。

她在病房門口站了一小會兒,然後在最靠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來。

蘇汶婧在她面前蹲下來。

這一蹲,她看清了很多剛纔沒看清的東西。馮念安的兩條手臂露在短袖外面,手肘往上,小臂的位置,有幾塊深淺不一的淤青,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細細的,橫在喉結偏下的位置,顏色暗紅,被衣領遮住了一半,但蘇汶婧從這個角度蹲下去,看得清清楚楚。

蘇汶婧盯着那道勒痕看了兩秒,她的瞳孔縮了一下,她認得傷痕,真正的、被外人造成的那種傷。

這些是怎麼來的?

馮念安的肩膀抖了一下,她飛快地把兩隻手抱到胸前,把手臂上的淤青遮住大半,又下意識地把領口往上提了提,她的頭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

自己不小心摔的。

蘇汶婧沒有追問,她看着這個小女孩,她撒謊的時候嘴脣在抖,指尖蜷在掌心裏,小孩子在說話時下意識的動作已經把她出賣了。

你餓了嗎?蘇汶婧說,她把手裏的塑料袋拎起來晃了晃,然後起身,把袋子放在女孩旁邊的椅子上,彎下腰去拆,我買了點喫的,有飯糰,還有面包。你先喫一點。

她剛拆開那個塑料袋的口,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蘇汶婧的動作停住了,她低頭看,馮念安的兩隻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

小女孩仰起臉來看着她,眼淚流得整張臉都溼透了,鼻尖紅得發燙。

姐姐。她哭着說,能不能告訴我....我姑姑....是不是要離開我了?

蘇汶婧看着她,這個小姑娘不知道是奉獻出了多大的勇氣才問出這句話,她也許已經在病房裏問過馮雪一次,馮雪沒有力氣回答她,又也許她根本不敢問,怕聽到答案。

蘇汶婧蹲回她面前,她反手抓住女孩的手,把那雙冰涼的手整個包進自己掌心裏。

她不會離開我們。蘇汶婧說,她看着女孩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只要——

她頓了一下,喉嚨裏酸澀的情緒湧上來,被她硬壓了下去。

只要你還記得她。

話音落下的一瞬,馮念安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像終於得到了一個可以哭的許可,蘇汶婧把她擁進懷裏。小女孩的額頭撞進她的肩膀,兩隻手抓着她的外套領子,哭得整個人都在抖,蘇汶婧一手環着她的背,一手按在她後腦勺上,把她的臉按在自己肩窩裏,她自己的眼淚也在往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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