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八十六)南轅北轍的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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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8

(八十六)南轅北轍的相見



馮雪沒能撐過這個夏天,真的,真的,沒有撐過去。

她走的那天,是立秋。

立秋傍晚的北京,晚霞鋪了滿天,從北大腫瘤醫院的病房窗戶望出去,西邊的天燒成了一整片橘紅色的雲,從西山背後往上翻卷,一層壓着一層,最上面那一層散成很薄的絮狀,邊緣鑲着暗金色,這盛大的場景,卻讓人悲痛。

護士把牀搖起來一個角度,病人的呼吸會順暢一點。

馮雪靠在那裏,頭側向窗邊。

她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了。

鎮痛泵在牀邊安靜地工作着,藥液以設定好的速度勻速推進她的靜脈。

可蘇汶婧知道,藥壓不住她全部的痛。

晚期胃癌的痛長在骨頭裏,長在腹膜上,馮雪的呼吸很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隔一段時間會忽然要頓一下,她的眉頭偶爾會極輕微地皺一下,又鬆開。

蘇汶婧很安靜很安靜地陪着她。

她不敢說話,醫生交代過,病人現在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掉正常人數倍的體力,讓她省着力氣。

她就坐在牀邊那張椅子上,把馮雪擱在被子外面的手輕輕握着,那隻手已經涼,怎麼捂也捂不熱。

窗外的晚霞一點一點退下,病房裏的光線跟着暗下去,暗到最後,整間房子只有一盞殘的燈。

小禾在她身後,馮念安在小禾身後,三個人誰都沒有出聲。

蘇汶婧看見馮雪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那雙眼睛再也看不到這樣的景色,她卻異常的平靜。

蘇汶婧和馮雪特意去看過兩次晚霞,第一次是洛杉磯公寓陽臺上,如今和她當時看日落的樣子一模一樣,半眯着眼,頭微微仰着,把整片天都裝進自己眼睛裏。

而第二次,就是今天了。

她看見了馮雪,馮雪在笑。

那笑容很淡。

晚上九點零一分,世界徹底降入黑暗的時候,馮雪走了。

沒有遺言,心電監護儀上的心率從九十幾開始往下滑,蘇汶婧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身後翻倒了,她撲到牀邊叫馮雪的名字,馮雪的呼吸停在了某個吸氣的中途,胸口再沒有落下來。

監護儀上那根線最後拉成了一條筆直的長音,機器發出單調的鳴響,值班醫生和護士進來了,醫生用手電照了她的瞳孔,又聽了一次心音,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表。

死亡時間,二十一點零一分。

蘇汶婧愣在原地,什麼叫死亡時間?她轉過頭去看馮雪,馮雪還保持着看晚霞的姿勢,頭側向窗邊,嘴角那抹笑還在,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那場盛大的晚霞走了,把馮雪也帶走了。

小禾在哭,馮念安在哭。

只有蘇汶婧沒有哭。

她站在原地,渾身上下只有膝蓋在抖,護士把一張紙遞過來,死亡醫學證明書,需要家屬簽字確認。

蘇汶婧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就一眼,然後她整個人像被燙到一樣往後縮了一大步。

她不敢看那張紙,那張能結束馮雪一生的紙。

她不敢相信,瘋狂地搖頭,往後退,退到牆邊,退無可退,念安紅着眼睛把那張紙接過去,說:“我是家屬,我來籤。”

小禾蹲下來,去把蘇汶婧蜷在牆角發抖的身體抱住。

蘇汶婧整個人抖得停不下來,她終於開始哭,哭到聲嘶力竭。

葬禮定在兩天後,一切從簡。

馮雪生前簽過一份身後事委託書,連殯儀館都提前聯繫好了。

蘇汶婧看着那份委託書的時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上面連告別廳用什麼顏色的花都寫好了:白色的,百合。

馮雪曾經說她不想要玫瑰,俗。

蘇汶婧以爲她開玩笑,同樣用那樣的口吻還回去:“誰家葬禮用玫瑰呀?”

馮念安負責聯繫馮雪的爸媽,蘇汶婧坐在離她半米遠的地方,看着她拿着手機,一個號碼一個號碼地撥。

電話撥出去,響了很多聲才被接起來,馮念安的聲音很小,很穩:奶奶,我是念安,我姑姑……馮雪,她走了。後天出殯,您能來嗎?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傳來一個陌生的女聲。

“最近家裏事多,走不開,就不過來了,節哀。”

馮念安說:“好,您注意身體。”

掛了。

她又撥第二個號碼。

爺爺,我是念安……那頭說了差不多的話,時間湊不上,機票也來不及訂。

馮念安也說“好,那您多保重”。

掛了。

她打完這兩通電話,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低着頭坐了一會兒,然後她小聲說:他們沒時間來。

蘇汶婧坐在那個最安靜的地方,聽着馮念安的聲音,表情麻木。

葬禮來的人不少,多是商業上的人,馮雪的同事,帶過的模特,合作過的品牌方,還有同行。

連曾經和她競爭過的人也來了。

有特地從洛杉磯趕回來的,一身黑,站在告別廳的角落裏,對着一排白百合看了很久。

告別廳裏安安靜靜,只有很低的梵音在循環,每個人走到遺像前,鞠三個躬。

蘇汶婧站在家屬答禮的位置上,馮念安站在她旁邊,她聽見那些話來來回回,都是同一句話——可惜。

可惜了。

真的可惜。

這個行業裏,沒有人比她更適合了。

一個從洛杉磯趕回來的女人在遺像前站了很久,鞠完躬以後走過來,對蘇汶婧說:我跟馮雪不打不相識,曾經爲一個機會鬧到警察廳,她是我在這個行業裏,唯一輸得心甘情願的人。

蘇汶婧站在那裏,鞠了個躬。

葬禮結束後,馮念安把骨灰帶回去了。

小姑娘捧着那隻骨灰盒,站在殯儀館門口,蘇汶婧看着她,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筆和一張從休息室撕下來的便籤紙,寫下自己的號碼,摺好了塞進馮念安的手心裏。

有任何事,打這個電話。任何時候。

馮念安抬起頭看她,眼睛腫得厲害,她點了點頭,把那張便籤紙攥進手心裏,攥得很緊。謝謝姐姐。她說,然後她捧着骨灰盒,上了一輛蘇汶婧叫好的車。

蘇汶婧站在殯儀館門口,看着那輛車消失在馬路盡頭,一直沒有動。

次日,蘇汶婧回了香港。

她幾乎沒怎麼喫東西,這幾天來,她的眼睛裏一點表情都沒有,沒有哭意,沒有倦意,什麼也沒有。

小禾跟着她回了公寓,把冰箱塞滿,把藥放在牀頭櫃上,把所有的燈都打開。

蘇汶婧從進門起就沒有看那些燈一眼,小禾端着一碗粥站在她面前,勸她多少喫一點。

她把那碗粥接過去,放在桌上,沒有喫。

小禾又說了很多話,關於恆岸那邊的事,明天要回公司處理的事情。

蘇汶婧一句都沒有回。

她徑直走向房間,一路上磕磕絆絆,用着這身不聽使喚的身體往前走。

小禾追到房門口,看見她把自己關進了漆黑的臥室裏。

姐——小禾敲了敲門,沒有回應。我下去買點喫的,你等我,就一會。

小禾的腳步聲遠了,門鎖在她走後輕輕響了一聲,屋子裏徹底安靜下來。

房間沒開燈,蘇汶婧現在一點也不想在光裏,她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後走進了浴室。

穿着衣服,走到浴缸邊上,擰開了冷水,水聲在黑暗裏響着,她跨進去。冷水漫過她的腳踝,小腿,膝蓋,冷得她的牙齒開始抖,但她沒有停,她坐下來,水漫到胸口。她也不想這樣,可是隻有這樣,身體纔能有一點感覺。

最後她睜着眼,圈着腿,坐在浴缸裏,冷水把她整個人泡透了,衣服吸滿了水沉甸甸地貼在身上,頭髮溼了一半,有幾縷黏在頸側,她的眼睛在黑暗裏睜着,望着浴室門的方向,那裏什麼都沒有,時間在這個黑暗的空間裏失去了刻度。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連有個人進來了,她都沒有反應。

但她的眼睛看見了。

臥室的燈被打開了,那道光從臥室湧進來,穿過敞開的浴室門,落在她面前的瓷磚地上。

透過門,她看見她朝思暮想的那個人,屹立在門口。

臥室的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眸光深沉,像要把她整個人都洞穿。

蘇汶侑,確實是她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他如今的出現,好像一切都沒變。

可蘇汶婧的反應只是自嘲一笑。

現在是倫敦幾點?蘇汶侑怎麼會在這裏呢?他爲什麼會來這裏?

他在倫敦大概課程緊湊吧?他不該在這裏,他不可能在這裏。

所以眼前這個人....是她的幻覺,是冷水泡出來的夢。

她的腦子終於壞了,壞到把最想見的人都幻想出來了。

蘇汶婧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又出來了。

蘇汶侑幾步過去,彎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上拽。

起來。

水花濺了一地,蘇汶婧被他拽得往前傾了一下,又整個人往後墜,她的身體軟得沒有半點支撐的力氣,蘇汶侑的手勁很大,把她半個人從水裏提了起來,可她今天不知道爲什麼,脾氣特別犟,她扭着手臂往外掙,雙腿在浴缸裏胡亂地蹬,濺起的水潑溼了他的褲腿和鞋,她怎麼拽都拽不起來。

起來。他的聲音壓下去,像命令。

蘇汶婧還在掙扎,她大概還以爲這是自己昏死過去之前的夢,夢裏的人不聽她的話,夢裏的蘇汶侑比現實裏的更兇,她瘋狂地推他,兩隻手抵在他胸口上往外推,推不動就捶,捶不動就用指甲抓。

她什麼話也不說,死死咬着下脣。

蘇汶侑在她這些動作裏,看出來她有很多話想說。

她的每一拳,每一下推搡,都堵在喉嚨裏。

他一把攥住她的兩隻手腕,把她按在浴缸裏,彎下腰,逼視着她的眼睛。

說話!

他的語氣特別兇。

蘇汶婧淚眼汪汪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黑暗裏被臥室透進來的光映着,溼漉漉的,她的嘴脣抖着,下巴抖着,整個人都在抖。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眼淚順着臉頰滑下來,滴進冷水裏,然後她開口了。

你根本就不是蘇汶侑!憑什麼用他的臉來管我!

蘇汶侑看着她,他的下頜緊繃了一下,他沒有解釋自己是誰,有什麼用呢?眼前這個女人的眼睛已經哭到了極限,他直接把她整個人陡地拉起來,站住。

嘩啦一聲,她被他從水裏拎了出來,冷水從她身上往下淌,她站住了,踉蹌了一下,被他提着手臂穩住,她穿着溼透的衣服站在他面前,還是比他低一點,她的頭頂只到他的嘴脣。

蘇汶婧的手攀上來,去掰他握着她胳膊的那隻手,他握得很緊,緊得她小臂上的皮膚都凹進去了一圈,握得很疼,她還是掰不開。

你還要這樣到什麼時候?蘇汶侑低頭看着她,聲音冷,蘇汶婧,振作點,不是每個人都有時間陪你胡鬧。

蘇汶婧聽着這句話,忽然不掰了,她的手停在他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冷水在她的腳下攪動,水聲在黑暗的浴室裏響了一聲,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臉,她那雙在冷水裏泡到幾乎失溫的手,貼上他臉頰的一瞬間,開始眷念他身上的體溫,她把他的臉左晃晃,右晃晃,然後定住,仰着頭看他。

你叫一聲姐姐,我就聽你的。

蘇汶侑的瞳孔縮了一下,這個詞,他隔着八個時區,在倫敦每一個睡不着的夜裏都不敢念出聲的詞,他抓住她捧着自己臉的那兩隻手,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然後把她整個人抱入懷中。

這一抱,抱得很緊,緊到她的肋骨抵着他的肋骨,緊到她的生命,也滲入他的生命。

他的下巴壓在她的發頂,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

蘇汶侑閉上眼。

他從倫敦來,聽見風聲的那一刻,他幾乎沒有一秒鐘的猶豫,連導師的郵件都沒有回,只給連玉結留了一條學校有事的短訊。

他訂了最近一班飛香港的機票,在希斯羅機場的候機廳裏打電話給小禾,小禾在電話裏說,她不喫不喝,什麼話都不講,快要瘋了的樣子,小禾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抖得厲害,但聽到蘇汶侑說我來的路上,她才終於鬆了一口氣,說那你快一點,我怕她...怕她撐不住。

蘇汶侑在飛機上坐了十二個小時,他第一次看見姐姐這副沒有半條命的樣子。

他曾經以爲,他是見過她所有樣子的那個人。

七歲那年護在他面前兇得要喫人的樣子,十一歲毫不留情離開的樣子,在洛杉磯山頂仰着臉數星星的樣子,分手那天在病房裏看着他,平靜說我怎麼可能喜歡你呢的樣子。

和他分手的時候,她決絕,半點難過的樣子都看不出來。

她說的那些狠話,他到今天都不敢去回想一次。

每一個字想起來,都快要他半條命,他氣,他氣她這些話說得那麼幹脆,氣她一副對他沒有感情的樣子,氣她讓他以爲這些全是單方面可笑無望的付出。

而如今,他看見她根本不是他看見的那樣。

她會哭,會爲馮雪哭到聲嘶力竭,會把自己餓到站不住,會泡進冷水裏懲罰自己,她的心是熱的,她的感情濃烈得能淹死她自己,馮雪的離去,對她打擊很大,他能理解。

馮雪是她這半生裏出現的,唯一一個無條件站在她這邊的人,走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所以他來陪她,不顧一切地來,課業、母親、隔閡、那場把他拆得七零八落的分手,他全拋下,就只爲了給她一個依靠。

可是今天真的看到她了,他又恨她。

恨她對他的離開沒有感覺,恨她在病房裏說出那些話時,冷漠無情,恨她能把我怎麼可能喜歡你呢說得那麼平,恨她,特別,可他抱着她,把她的臉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恨得手指都嵌進了她的肉裏,她能爲馮雪哭成一片海,卻連一滴水都不肯分給他。

他這些年,到底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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