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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9
蕭簾容點了點頭,說道:“如此便好。這正名分立門戶的事端中,沿途可曾遇到什麼難解的兇險?若是有些不長眼的舊敵攔路,小相公大可吩咐於我,我自當替你掃平首尾。總不能平白承了你的恩情,空坐在此處光佔便宜。”
她身爲此界最頂尖的戰力之一,說出這等護航的言語自然是殺氣騰騰,霸氣畢露。
鞠景想起此行遭遇,臉上怒氣頓起,咬牙切齒地說道:“旁的困難倒沒有,偏生半道上遭遇了必殺的伏擊死局。夫人早年間行事狠辣,結下了深仇,那羣復仇之人查不到夫人的行蹤、不敢直面她的鋒芒,便專門衝着我這毫無自保之力的凡人來出氣!更是妄圖以此折磨我,來宣泄他們的私憤。”
這幾句怒罵引得他想起了柳河東祭出萬魂幡那張狂淒厲的嘴臉。縱使那大乘期劍仙最終落得個殘魂被妻子軀殼強暴、道心崩碎的悽慘下場,鞠景回想起來依然覺得一陣火氣攻心。
蕭簾容神色大變,身軀一閃已欺近鞠景身前,直接探出真氣遊向鞠景經脈,查探是否暗傷隱患。她嘴上厲聲問道:“全身上下可曾傷到根本?來者究竟是哪幾路神仙,行事這般無恥卑劣?竟然針對你一個剛剛脫凡的煉氣晚輩痛下殺手!”
那探脈而入的真氣輕柔,細緻入微地包裹住鞠景的心脈與丹田部位。畢竟受過鞠景體內天魔雷種的雙修沖刷,蕭簾容在身體最深處早已打上了對鞠景逢迎的潛意識烙印。
鞠景順着那股遊走的內息,暗掐一套外出行事的統一說辭,答道:“主謀是法林寺的棄徒空林大和尚,外加那個沉寂百餘年的無情劍仙柳河東。索性吉人自有天相,師尊臨行前賜下的法寶中封存了她的天仙分身元神。危機關頭分神顯化,一劍破萬法,這才化除了兇險。否則單憑我這微末道行,早便凶多吉少了。”
蕭簾容凝神查探確定鞠景體內真氣凝實、骨骼強韌無匹,這剛破境界的築基期毫無瑕疵,這才長長舒出一口濁氣。隨即她眉頭緊鎖,沉思道:“竟都沒能在此局中活下來麼?那兩人可都是跨入地仙級門檻的大乘期魔雄,聯手之下即便是本座也需費一番手腳。僅憑一件附帶元神的寶物便能將他們盡數就地正法,你師尊明王的底蘊,當真是深不可測。”
言語間,蕭簾容收回玉手,自寬大袖袍的暗格中摸出一張泛着古銅光澤的黃色符紙,不容分說地塞進鞠景的衣襟胸口處,囑咐道:“此物名喚‘李代桃僵’替身符,你務必貼身緊要處保存。此等涉及因果逆亂的逆天符籙,即便是我全盛時期也極難親手繪製,實乃百年前攻破某座上古遺蹟時機緣巧合所得,天上地下獨此一份。”
鞠景感受着貼近胸膛的那張符紙中傳來的玄奧氣息,知悉這保命重寶定然無價,當即伸手便欲將其塞回蕭簾容的袖裏,推辭道:“此事斷然不可,此符太也貴重了!此前我已厚顏收下了那件抵禦邪祟的至寶‘韶華鎖’,如今怎能再貪圖你壓箱底的保命物件,蕭姐姐大腹便便、尚在承納雷劫階段,最需此物傍身,還是快快收回。”
孰料蕭簾容月光般的眸子裏猛然射出一道冷光,重重瞪了鞠景一眼。她素來強硬,當即反手按住鞠景的掌根,以不容置啄的力量再度將符紙按死在他衣領之內,沉聲喝道:“我讓你收下,你便老老實實收下!那韶華鎖算得什麼?那是郝宇爲了求你師尊孔素娥高抬貴手,拿上清宮底蘊換的買路錢。而這替身符,卻是你在這世間定下的平妻,私下裏過門貼補給你的嫁妝!便是連我親生女兒,我都從未捨得給她看過一眼!”
這番話夾槍帶棒,字字猶如金石相擊。鞠景被這股大乘期掌教的威嚴鎮住,找不出半點反駁的餘地,更因那句“平妻的嫁妝”而被撩撥得心頭火熱,只得受了這份大禮。
鞠景苦笑一聲,見蕭簾容臉色稍霽,忍不住打趣那早已丟棄冰冷麪具、正流露幾絲得意的絕代佳人,故意順水推舟道:“連你的心頭肉親閨女都沒捨得給,你平白無故賞給我這個外人作甚?咱們也不必推來讓去,不如把這寶貝替身符,留給咱們將來生出的大胖閨女吧!”
此話一齣,直戳蕭簾容的死穴。那張向來不苟言笑、清冷如泉的容顏,騰地一下如同烈火燎原,紅暈一直燒到了耳根。
“什……什麼!你……休得胡言!什麼女兒……那、那是你這魔星能有的女兒麼?”
蕭簾容語聲罕見地帶出了幾分結巴顫音,期期艾艾地勉強將這句斥罵說完,拼盡全力維持着冷豔仙子的最後體面。
鞠景見狀乘勝追擊,大聲叫屈道:“這算哪門子的邪門規矩?你堂堂正道神女,親口承認要下嫁給我做那伏低做小的平妻,轉頭卻死活不肯叫我痛認那現成的閨女。既是一家人,好東西自當留給子嗣。我身上有師尊留的好幾手護體絕招,保命之事早已萬無一失,決不去與女兒爭搶這嫁妝!”
其實鞠景心底明鏡似的清楚,關於讓高高在上的蕭簾容做“平妻”之事,歸根結底還需掌管後宅大權的殷芸綺點頭應允。他私自做主亂髮空頭支票自是理虧,於是眼珠子滴溜溜往四周暗處亂轉,見殷芸綺並未顯露現身的法相,膽氣愈壯。他深知利用郝夙蓓在身份倫理上的認同,是扯破蕭簾容驕傲防線的終極殺招,當即繼續在這“便宜爹”的角色上大行其道,拿捏長輩作態。
“你倒是敢做這個便宜後爹,你可知她聽着你這妄語,不得當場激憤得嘔出幾十兩鮮血當場倒斃?”蕭簾容面似三月桃花般嬌豔異常,辨不清是羞憤還是氣惱,死死拿手按住那衣襟口,阻斷鞠景掏出符紙的動作。“在她眼底,本宮依舊是那個不堪受辱、紅杏出牆的失節淫婦,你這姦夫居然還妄想着正大光明做她的半個親爹?做你的春秋大夢!”
蕭簾容深吸數口冷氣,紅着臉頰強自辯解道:“我且挑明瞭告訴你,爲何不給她單給你!只因你這人行事肆無忌憚,在外頭樹敵猶如過江之鯽。況且你自家夫人便是那舉世皆誅的魔道巔峯,仇家牽連甚廣。夙蓓自幼身處宗門高位庇護,修行的志向亦是從未覬覦那招劫惹災的天仙全功,是以她此生多半用不上這等逆天改命之物。反倒是你,命途註定兇險莫測!”
點翠山的冷冽山風捲過鞠景的鬢角。聽着這位因雙修煉氣而徹底委身的絕代佳人剖肝瀝膽的辯解,鞠景的心防終於被徹底說通。他深切明白,在這步步殺機的亂世修真界,保命之物永遠不嫌多。他一個立志要問鼎天仙、同時還樹敵天下的“凡人”,最缺的便是容錯的餘地。
“安心收下罷。這個高風亮節的妹妹,本宮做主應下了。”
就在此時,一道慵懶、透着統御四海大乘期巔峯威壓的女聲,全無半點徵兆地在鞠景耳畔低語響起。
鞠景聞聲虎軀劇震,豁然轉頭,目光掃過四周飛檐翹角,卻不見半點夫人顯形的蹤跡。這種藏於九天之上的凝視,分明彰顯着那龍君並不欲在此刻破除虛空做那惹人厭煩的夜明珠。
“你這般冒失左顧右盼,究竟怎麼了?”蕭簾容察覺不到殷芸綺的傳音,驚愕地縮回手掌。在她那雙清泓眼底,鞠景這般鬼頭鬼腦的動作活像個失了魂的凡俗神經病患者,卻又偏生令她生出幾分無知無畏的奇特可愛。
“沒……沒什麼事!主要是想起名震太荒的蕭姐姐果真要心甘情願嫁入我門下做平妻,我心頭這股子夢幻虛妄感直衝腦門。我四處瞧瞧,只想驗證這青天白日之下是否撞見了幻境,正試着將自己喚醒呢。”
在夫人恩准加身、沒有外敵干擾的絕對領域內,鞠景的膽色頓時膨脹到了極點。他不由分說反手死死握住蕭簾容那掙扎的玉手。此番重逢,兩人之間的身份定位已截然不同,不再是那單純爲了解除死氣而被迫打破底線的臨時水火炮友,而是即將真正登堂入室的名門眷屬。
“滿嘴胡柴!我早便於大庭廣衆之下,對外宣告是你的妾室以洗刷污名。你這當口又在這無聊地瞎激動什麼?”
蕭簾容低下臉龐,眼神似受驚麋鹿般四下躲閃,她心底清明得很,表面宣告的應敵之策,與如今執手私定終身的意義怎能混爲一談?她強自維持着不懂風情的做派,冷着面霜凝視鞠景因興奮而漲紅的面龐。
“這等事怎可相提並論!你對着強敵外賊宣告圖存的算計,與私底下咱們含情脈脈的真情表露,能是一碼事麼?那虛與委蛇的算計,能抵得上你這一句情真意切的關懷?”
鞠景肆無忌憚地揉捏着蕭簾容毫無抵抗之意的素手,頓覺人生圓滿之意充盈四肢百骸。他不但徹底征服了這隻曾傲視天下的白天鵝,更憑藉巧妙周旋博得了正室夫人的首肯,這兩份截然不同的狂傲快感疊加一處,可謂快意。
“癥結只在於,妾身眼下對你也未見得有幾分喜歡。你大可省卻那些自作多情的心思!”蕭簾容深呼一口長氣,再抬眼時,那位威壓八方的大乘期美婦人忽地綻開一抹連冰雪都能消融的溫和笑意,端的是千嬌百媚,豔光懾人。“先說斷後不亂,這一切不過是我爲全恩義,自降身份報答洗髓之恩。你若再無他事磨蹭,如今……總該能定下心來入內室陪一陪妾身了罷?”
這幾句話看似咬牙切齒,落入耳中卻似最致命的勾魂鎖,端的是字字風情萬種。
尤其是那一聲低眉順眼的“妾身”自稱,直教鞠景心頭炸開一團狂喜。他大步流星跨上半步,雙臂貫足那強橫無儔的勁力,一個大翻轉,竟不由分說地將那常人眼中高不可攀、身形高挑的神女人妻穩穩當當攔腰橫抱入滿懷。那此前因顧忌強敵而未盡的纏綿悱惻,終於在這個秋風獵獵的臺階上毫無顧忌地續上了火種。
“倒是我這幾日心神不寧,平生出些許憂思。上次你在別院裏替我療傷,聚散皆是來去匆匆。這幾日枯坐靜室,遲遲未見小相公歸來,真怕你遭了那些狂徒的暗算……”
被這比自己孱弱幾個大境界的凡人晚輩強行抱起,蕭簾容不僅沒有半點大乘期尊主的抗拒,反而熟稔地將那一雙圓潤白膩的雙臂搭在鞠景微隆的肩頭。她將那名動天下的玉容深深埋向鞠景寬厚踏實的胸膛裏,那透體而出的真實擔憂與期盼,終於在這一抱之下徹底卸下僞裝。
這等強悍反差的“小馬拉大車”盛景,直看得立在一旁的慕繪仙心潮澎湃。她猛然醒悟,平日裏自己依偎在這寬闊胸膛裏是何等柔弱無依,臉上頓生一團明豔紅雲。適才聽着鞠景口無遮攔調戲天下第一美人的渾話,她尚覺得有些難堪羞澀;原本心底還因蕭簾容不僅修爲絕頂、容色更勝一籌,甚至連大肚子都佔盡天時的優渥條件而泛起一縷微不可驗的酸水。那本是天下女修都豔羨的無上地位。
可偏生在瞧見蕭簾容被自家男人如抱玩偶般駕馭、那平日凜若冰霜的月宮仙子被生生拽落凡塵泥淖後,慕繪仙的所有嫉妒全數化作一股自豪。
這便是我的主家男人!他在外能破萬難除魔梟,在內能駕馭制服這天下最難馴服的第一美人,甚至令她甘願與我這區區合體期奴婢共做宅內姐妹。這份無可抑制的欣慰甚至也順着神識鏈接,盪漾在隱身於虛空深處的殷芸綺心頭。不過那龍君的驕傲,僅限於注視着自己一手護航調教出的好夫君,正大展雄風地抱着這戰利品跨入點翠山沉香木山門的那一瞬。
“我又何嘗不日夜牽掛着蕭姐姐?只待和丘的殺局剛一落定,我便撇下那些善後雜事,馬不停蹄地馭風狂奔回來。真生怕在外多耽擱一刻誤了替你梳理鎮壓那劫氣的大事。”
鞠景抱着大腹便便的蕭簾容,一步一登這山間白玉石階。如今築基期氣血兩旺,這往常需讓他氣喘吁吁的重負,此刻倒像抱着一團輕靈的雲團般全不費力,連帶腳步也生出幾分輕捷。
“倒也算得及時貼心,未曾誤了良辰吉日。此番我籌劃出關盤桓的時日足有半月之久。”蕭簾容順勢用搭在鞠景肩頭的手掌,憐惜地撫摸着鞠景那張平凡堅毅的面頰輪廓,以罕見的急迫口吻敦促道,“接下來這半月苦功,你那身子骨可得好好受着了。”
“蕭姐姐儘管把心放在肚子裏!”鞠景朗聲長笑,言談間意氣風發、自信滿溢,“我此番歷大劫破而後立,不但道基築成,肉身體魄、經脈韌度皆因修行陰陽正法而有長足攀升。比起上次替你強行拔毒時的悽慘,如今不論是真氣雄渾的底量,還是那延綿不絕的質量韌性,都定然長進了數倍不止!保證藥到病除。”
蕭簾容聞這誇海口的狂言,只作是少年的炫耀輕狂,全然不知這世間哪有這般立竿見影的突飛猛進。往日榻上交鋒,也不見這小子有多懂得憐香惜玉的溫柔章法。
“少在這耍嘴皮子狂言。且先抱妾身去那後山靈泉沐浴吧,”她冷哼一聲,將臉容埋得更深,“總得先褪去咱們歷劫以來的這一身塵世污穢纔好行法。”
她並不當真,更不去細想這誇口的底氣。只消片刻踏入那靈泉深處,不信這口出狂言的小相公還能變出什麼掀翻天的花樣來教她開眼。
正所謂:
九天仙子落凡塵,輕斂冰心作婦人。
月殿清輝添暗孕,春池暖水洗玄身。
狂徒笑擁溫香玉,大道全憑顛倒真。
且看靈泉翻浪處,風流幾度渡迷津。
看官你道,這鞠景此前區區煉氣之境,便能引得大乘期仙子甘心折腰;如今他築基已成、重塑道軀,這番所謂的“拔毒療傷”又豈會是往日那般簡單的矇混陣仗?
正是:冰山神女甘低首,造化靈泉暗蘊春。
不知這鞠景在這後山靈泉之內,究竟要施展出怎樣掀翻天的手段花樣來?這位曾傲視天下的蟾宮大長老,又能否受得住這場翻雲覆雨的狂野造化?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