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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2
"你跟你師父住,東邊第一間和第二間相鄰,你倆挑。"
"我要靠裏面那間!"洪凌波立刻喊。"外面那間給師父,師父睡覺輕,有什麼動靜她先醒。"
李莫愁走到洪凌波身後,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讓你師父替你擋着,你倒打得好算盤。"
"嘿嘿。"
小龍女走進院子後沒有去看房間,而是繞到了院落的西側,站在柵欄邊上,目光穿過樹木之間的縫隙,往北面的山坡上看。
"北坡有沒有空地?"
"有。"錢楓走過來。"怎麼了?"
"我想找一塊平整的地方,早晚練功用。"小龍女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船上七天沒有練功了,經脈有些滯澀。"
"北坡半山有一片平臺,大概三丈見方,被老樹圍着,風也小,我帶你去看?"
"不用,我自己去。"
說完轉身就走了,白色衣裙的下襬在灌木叢間一閃就不見了。
錢楓看着那個消失的背影,沒有追上去。
七天的航行裏,小龍女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多數時候坐在船頭或船尾,閉目養神,偶爾幫忙警戒或者在風浪中穩定船身,做完就回到自己的角落,不和任何人多說一句。
但那種沉默不是冷漠。
錢楓能感覺到,那種沉默裏有一些正在慢慢變化的東西。
就像冬天的冰面下面有水在流動。
看不見,但確實在流。
郭芙進了院子之後,慢慢走了一圈,把每間房都看了一遍。沒有發表意見,沒有挑剔,也沒有像以前在帥府裏那樣嫌這嫌那。只是走到西側偏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推門進去,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從窗口看出去,正好能看到院子裏那棵大樹的樹冠,樹葉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油亮的綠光,有風吹過的時候沙沙作響。
"這間我住。"郭芙的聲音從房間裏傳出來,對着院子裏的錢楓說。不是商量,是告知。
"行。"
然後門就關上了。
錢楓站在院子當中,被大樹的陰影遮住了半個身子,看着這一院子的人各忙各的。
程英在竈房裏叮叮噹噹地收拾鍋碗。
陸無雙在檢查水井的絞繩結不結實。
李莫愁靠在院門口的門框上,閉着眼睛曬太陽。
洪凌波從偏房裏跑進跑出搬自己的那點行李。
郭芙關了門不出來。
小龍女去了北坡。
"楓兒。"
黃蓉的聲音從正房門口傳來。
錢楓轉過頭。
黃蓉站在正房東側主臥的門前,一隻手扶着門框,半邊身子探在門裏半邊在外面。
陽光從院子裏照過去,照在那張秀美成熟的面容上,在門框的陰影和日光之間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線。
光的那半邊,眉目如畫,嘴脣微微抿着,額頭上那塊淺淺的淤青已經褪得快看不出來了。
暗的那半邊沉在門框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蓉姐。"錢楓走了過去。"怎麼了?"
黃蓉沒有馬上回答。
那雙眼睛看着院子,從石桌上的枯葉看到樹冠下的光斑,從竈房的炊煙味看到遠處港灣裏閃光的海面。然後收回來,落在錢楓臉上。
"這裏很像桃花島。"
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怕把什麼東西驚碎了。
錢楓沒有接話。
桃花島。
那是黃藥師的地方,是黃蓉長大的地方,是郭靖和黃蓉成婚的地方,是郭芙和郭襄出生的地方。
是所有故事開始之前的地方。
"有山。"黃蓉繼續說,目光飄向院子南面那片看得到海的方向。"有海。有竹子。有井。連院子裏這棵大樹的樣子都像。"
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爹在桃花島上也種了一棵這樣的樹,比這棵大,夏天的時候樹蔭能遮住半個院子,我小時候在樹下面練功,練累了就靠着樹幹睡覺,醒了爹就在旁邊吹簫。"
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從記憶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撈。
"後來靖哥哥來了,也在那棵樹下面練功,練得傻乎乎的,一套降龍十八掌翻來覆去地打,地都被踩出坑了。"
說到"靖哥哥"三個字的時候,嘴脣動了兩下才出了聲。
但沒有哭。
眼睛是乾的。
在楊家渡那場大哭之後,黃蓉好像已經把所有的眼淚都流完了。或者說,她把悲傷放到了一個很深的地方,深到日常的目光觸碰不到,只有在某些特定的、不可預料的瞬間,那個地方的蓋子會被某個詞、某個場景、某棵樹掀開一條縫,漏出來一點點,然後又被迅速蓋上。
"蓉姐。"錢楓走到黃蓉身邊,沒有去握手,只是站在那裏,肩膀幾乎碰到但沒有碰到。
"嗯。"
"你想怎麼安排住處?"
這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黃蓉看着錢楓,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動作不算笑,但至少不是哭,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只有極度聰慧的人才會在極度悲傷之後做出的表情:我知道你在用實際的事情把我從回憶里拉出來,我也知道你不是不關心,你只是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如做什麼。
"正房東邊這間我住。"黃蓉的聲音恢復了一些平穩。"西邊那間給襄兒。芙兒既然選了西側偏房就讓她住。程英和無雙住東側的兩間偏房,離竈房近,方便程英做飯煎藥。莫愁和凌波住最裏面的兩間,莫愁輕功好,萬一有事從後面翻山容易走。龍兒……龍兒隨她自己吧。"
"那堂屋呢?"
"堂屋不住人。"黃蓉想了想。"放一張大桌子,大家喫飯、議事、喝茶都在堂屋裏。九個人住在一起,總得有個公共的地方,不然要悶出病來。"
"蓉姐安排得妥當。"錢楓笑了一下。
"少來。"黃蓉白了他一眼,那一眼裏帶了一點點以前在帥府裏纔有的神采。"去搬東西吧,船上還有那麼多東西呢,天黑之前得搬完。"
"是,夫人。"
黃蓉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在錢楓手臂上擰了一把。"說什麼胡話。"
錢楓嘿嘿一笑,轉身往院門口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差點撞上正往裏走的陸無雙。
"院子後面有個石砌的地窖。"陸無雙說。"你知道吧?"
"知道,那是儲物用的。"
"裏面有東西。"
"什麼?"
"你自己去看。"陸無雙讓開了路。
錢楓繞到正房後面,果然看到了那個半嵌在山坡裏的石砌地窖。地窖入口是一扇厚實的木門,門上掛着一把銅鎖,但銅鎖沒有鎖上,只是虛扣着。
拉開木門,裏面是一個約兩丈見方的石室。
涼氣撲面。
石室裏整整齊齊地碼放着物資:三十袋粗米(每袋約五十斤),十袋粗麪,十壇醃菜,五壇鹹魚,三壇豆醬,兩壇醋,一罈鹽,五匹粗布,三捆麻繩,兩箱鐵釘,一箱工具(錘子、鑿子、鋸子、斧頭),還有二十捆乾柴整齊地堆在角落裏。
錢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心裏默算了一下。
去年秋天花了八十兩銀子請商隊建房囤物,看這架勢,商隊辦事還算盡心。這些物資省着用的話,夠九個人喫大半年,加上島上可以打漁、採野菜野果,撐個一年不成問題。
"這些都是去年就備下的?"程英不知什麼時候也走到了地窖門口,彎腰看了一眼裏面。"楓弟,你這個後路,準備得可真夠早的。"
"我說過了,做什麼事都先想好退路。"
"嗯。"程英站直了身子,看着錢楓的側臉。"你這個人啊,有的時候讓人覺得心思太深了,但有的時候又讓人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有你在,還挺安心的。"
說完轉身走了。
搬運物資的工作從午時開始,一直忙到申時才告一段落。
船上的行李不多,每個人幾乎都是空手逃出來的,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就只有程英的藥箱、李莫愁的冰魄銀針盒、錢楓的那顆裂天雷和羊皮地圖,以及在路上買的一些乾糧。
真正費力的是從地窖裏把米麪搬到竈房邊上的儲物架上,還有從井裏提水灌滿水缸。
陸無雙和洪凌波負責搬米麪,兩個人一趟扛一袋,來回跑了十幾趟,洪凌波跑到後面氣喘吁吁,賴在石桌上不肯動了。
"錢公子……我搬不動了……"
"最後三袋了,加把勁。"
"讓無雙姐搬吧,無雙姐力氣大。"
"你這丫頭。"陸無雙扛着一袋米從旁邊走過去,沒好氣地說。"平時喫東西的力氣倒是不小。"
"人家暈了七天船嘛……"
李莫愁從偏房裏走出來,看了一眼癱在石桌上的洪凌波,沒說什麼,自己走到地窖門口,一手提起一袋粗麪,步伐輕盈地送到了竈房。
宗師級的內力,提百斤糧食跟提一把扇子似的。
洪凌波看了看師父的背影,默默爬起來,又去搬了。
提水的活是錢楓乾的。
水井兩丈深,一桶水二十來斤,提上來倒進竈房的水缸裏,如此反覆。宗師巔峯的體力幹這種活不費勁,但這種簡單的重複勞動有一種奇特的安定感,讓人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件"活着"的事情。
不是修煉,不是殺人,不是逃命。
只是提水。
把井裏的水提上來,倒進缸裏,等着程英用這些水洗菜,煮飯,熬湯。
等着九個人圍在堂屋的大桌子邊上,喫第一頓不是在船上啃幹餅子的正經飯。
提完水的時候,錢楓直起腰,看到程英已經在竈房裏生了火,大竈上架着鐵鍋,鍋裏煮着粗米粥,小竈上坐着一個陶罐,裏面煎着什麼藥。竈房的煙囪裏冒出一縷白煙,嫋嫋地升上去,被海風吹散了。
"程姐,晚飯幾時能好?"
"粥再煮半個時辰就行了。"程英在竈臺邊忙碌着,額頭上沁出了細汗。"醃菜切了一碟,鹹魚蒸了一碗,沒有新鮮菜,先湊合着。明天我去島上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喫的野菜。"
"辛苦程姐了。"
"不辛苦。"程英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竈火的紅光裏顯得格外溫柔。"有竈臺有鍋有米,比在船上強太多了。"
郭芙在申時末的時候終於從房間裏出來了。
換了身衣服,臉洗過了,頭髮重新紮了,但眼眶還是微微有些紅。不知道是剛纔在房間裏哭過了,還是之前的紅腫還沒消。
走到院子裏,看了一圈。
"竈房需要劈柴。"說了一句。然後走到地窖旁邊,從工具箱裏翻出一把斧頭,走到院子外面的林子邊,開始劈柴。
咔。
咔。
咔。
一斧一塊,動作利落。
陸無雙路過的時候看了兩眼,嘴脣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走開了。
黃蓉站在正房門口,看着郭芙劈柴的背影,眼神里有很複雜的東西。
這個大女兒從來不做粗活的。
在帥府裏,有丫鬟伺候,有僕人幹活,郭芙從小到大沒拿過斧頭,沒劈過柴,沒洗過碗。
而今在這座無名島上,她拎着一把斧頭,在林子邊上一斧一斧地劈着柴,汗珠從額角滾到下巴,落在地上的枯葉上,無聲無息。
黃蓉沒有去打擾她。
有些事情,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消化方式。郭芙選擇了劈柴,就像黃蓉選擇了安排住處,都是用"做事"來代替"想事"。
手不停下來,腦子就不會亂轉。
腦子不亂轉,就不會想到那個從城樓上掉下去的、手裏還握着刀的身影。
小龍女在酉時初的時候回來了。
從北坡的方向,穿過樹林,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院門口,衣裙下襬沾了些草葉和露水,面色如常。
"北坡有一處平臺,可以練功。"說了這一句,走進院子,看到正房西側旁邊的那間偏房門開着,走過去看了一眼,走了進去,關上門。
郭襄是最後一個被"找回來"的。
大家在院子裏忙了一下午,才發現郭襄不知道什麼時候不在了。錢楓放出感知搜了一圈,在沙灘上找到了她。
小姑娘蹲在沙灘上,面前擺了一排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貝殼,有白的、粉的、橙的、帶花紋的,排得整整齊齊,像在開一個小小的貝殼集市。
赤着腳,褲腿捲到了膝蓋以上,腳趾頭上沾滿了溼沙。
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但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比在船上那七天都亮。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到錢楓站在沙灘上,立刻蹦了起來,手裏抓着兩隻貝殼舉起來。
"錢大哥快來看!"
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的,但那股興奮勁兒隔着十步都能感覺到。
"這裏有好多漂亮的貝殼!你看這隻!"左手舉的那只是一隻扇形的白色貝殼,表面有細密的放射狀紋路,在夕陽的餘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還有這隻!"右手舉的那隻更小,是一隻螺旋形的粉色海螺,色澤潤澤,形狀完美,像一朵凝固了的浪花。
"好看。"錢楓走過去,在郭襄面前蹲了下來。
"我撿了好多!"郭襄蹲回去,指着地上那一排貝殼如數家珍。"這隻白的最大,我要送給娘。這隻粉的最漂亮,我要自己留着。這隻橙色的給程姐姐,她喜歡暖色調的東西。這隻帶條紋的給無雙姐姐,條紋像老虎花紋,配無雙姐姐的性子。這隻小螺給凌波……"
一隻一隻地分配着,每一隻都有說法,每一隻都想好了要送給誰。
說到最後,指着一隻深灰色的、形狀不太規則的貝殼。
"這隻最醜,給你。"
"爲什麼最醜的給我?"
"因爲你不在乎好不好看嘛。"郭襄歪了歪頭,笑了。那個笑容在夕陽下面被海風吹得有點歪,但是很真實。"你在乎的是有沒有用。這隻雖然醜,但是最硬最厚實,可以拿來磨刀。"
錢楓接過那隻灰色貝殼,在手裏掂了掂。
"謝謝襄兒。"
"不客氣。"郭襄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站了起來。"錢大哥,這個島有名字嗎?"
"沒有。"
"那得起一個。"郭襄轉了一圈,看了看四周的海和天和林子和沙灘。"叫什麼好呢?"
"你覺得呢?"
郭襄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想不出來。等我想出來了再告訴你。"
"好。"
"走啦,回去喫飯。"郭襄彎腰把地上的貝殼一隻只撿起來,捧在懷裏,光着腳踩在沙灘上,朝石板路的方向跑去。跑了兩步又回過頭。"錢大哥你快點!程姐姐的粥要好了!"
錢楓站在沙灘上,看着那個抱着一懷貝殼往山上跑的身影。
夕陽正在西邊的海面上沉下去。
天邊的雲被染成了金紅色,海面上鋪了一層碎金般的光,從地平線一直延伸到港灣裏的淺灘上,連沙灘上郭襄留下的腳印都被鍍上了一層暖色。
身後是大海。
面前是山林。
山林裏有一座剛剛被九個人住進去的院子。
院子裏有竈臺上冒着白煙的粥鍋,有程英溫和的笑臉,有陸無雙檢查了三遍的水井,有李莫愁難得鬆弛的靠門姿勢,有洪凌波搬完東西后癱在石桌上的抱怨聲,有郭芙一斧一斧劈柴的咔咔聲,有小龍女關上門後安靜練功的呼吸聲,有黃蓉站在正房門口看着這一切的、帶着一點點桃花島記憶的目光。
還有郭襄懷裏那一堆已經分配好了主人的貝殼。
手裏那隻灰色的、"最醜"的、用來磨刀的貝殼硌着掌心。
錢楓站在沙灘上,被夕陽的餘暉籠了一身。
心裏有一個地方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說不清是什麼。
不是佔有慾被滿足的快感,不是九陽真氣突破的酣暢,不是丹田封印裂開時的狂暴,不是與任何一個女人交合時的極致歡愉。
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溫和的、更持久的東西。
像是在漂泊了很久之後,終於在某個地方停下了腳步,回頭一看,發現身後有人跟着。
不是一個人。
是一羣人。
她們都在。
穿越到這個世界整整七個月了。從帥府雜役到宗師巔峯,從一個人提心吊膽地偷看覺遠抄經到帶着八個女人逃到東海盡頭的無名島上。這七個月裏發生的每一件事,做的每一個選擇,走的每一步路,在這個夕陽西沉的傍晚匯成了一個簡單的畫面:
竈臺有火,井裏有水,屋裏有人,院子裏有笑聲和斧頭的聲音和粥的香味。
穿越以來第一次,錢楓心裏湧起了一股實實在在的、不摻雜任何算計的幸福感。
也許,這就是歸宿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