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一百零五章·夜戰破圍·睢陽之戰·中(中流砥柱篇,戰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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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3

第一百零五章

  「援軍!城外真的是援軍!」

  當華元邊吼邊重新被半拖半攀地回到城上,睢陽城頭攀着垛牆查看戰場的軍
民門爆發出一陣吼聲。吼聲裏夾雜着狂喜、眼淚與壓抑了十幾日的怒火,比任何
戰鼓都要震動人心。

  「漢軍,漢軍終於來了……」

  張巡在大家並未注意之時,猛地抹了一把因激動而蹦出的淚花,然後抽出腰
間的刀。他轉過身,面對着城頭上那些面帶菜色,卻因爲「援軍」二字而重新燃
起鬥志的士卒,高聲呼喊:

  「將士們!外邊是孫廷蕭大將軍的兵馬!援軍正在爲救咱們拼命,咱們還能
在這高牆後縮頭惜命嗎?!」

  「不能!殺出去!」

  「殺胡狗!接應大將軍!」

  「拿起你們的刀槍!不怕死的,隨我出城!」

  「殺--!」

  張德成帶着幾十名義和拳的漢子,率先順着繩索縋下城去。他們落地後沒有
絲毫停留,迅速散開,用身體和兵刃護住了城門正前方的空地,確保沒有敵兵能
趁着開城門的當口鑽進去。

  睢陽城那扇緊閉了十餘日、滿是箭孔與砸痕的大門,在夜色中緩緩張開。

  沒有整齊的軍陣,沒有華麗的甲冑,張巡衝在最前,身後是幾百名死士,他
們順着華元探出的那條血路,毫不猶豫地反撲進了敵營。

  隨後,城外外圍的戰局也因爲睢陽守軍的殺出,再次發生了變化。

  衆家反王們原本在亂軍中打得有些喫力。敵兵穩住防禦陣線後,他們折損不
小。可此刻,當看到睢陽城門大開,那些死守孤城的英雄們衝了出來,所有反王
部衆的士氣瞬間被推到了頂點。

  「城裏的弟兄們殺出來了!」李自成一刀剁下一個敵兵腦袋,指着睢陽城方
向高呼,「夾擊!別讓敵兵跑了!」

  「殺啊!」李逵更是興奮得怪叫連連,雙斧如風車般輪開,生生在建州兵的
盾陣上砸出一個缺口。

  內外夾擊之下,原本勉強維持住陣腳的胡虜留守軍,終於迎來了徹底的崩潰。

  孔有德和阿敏背靠着背正在中軍血戰,孔有德的頭盔不知掉到了哪裏,頭髮
散亂,右臂上還中了一流箭。他聽着背後傳來的喊殺聲,臉色慘白地對阿敏道:
「阿敏將軍!睢陽城裏的漢軍也殺出來了!咱們再不跑就要被包圍了!」

  阿敏的重刀上也崩開了口子,身上掛着幾道不深的刀傷,聞言自是不甘。自
圍攻汴州以來,建州軍幾度先登建功,阿敏更是自負強悍,可今夜這等毫無章法、
如瘋狗般咬人的亂戰,卻讓他有種使不上勁的憋屈。

  「日他孃的銀術可!這頭蠢豬把咱們扔在這兒,自己跑去芒碭山想搶大功!」
阿敏破口大罵,但也知道眼下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他看了一眼北面火光相對較暗的地方,狠狠啐了一口血沫。

  在這等生死關頭,孔有德和阿敏心裏都很清楚,若再不走,等來援的漢將看
穿他們這邊是中軍核心,徹底合圍過來,他們必死無疑。

  「扔掉輜重!不管外圍的兵馬了!」阿敏猛地扯過一匹無主的戰馬翻身躍上,
衝着身邊殘存的建州兵下達了最後的死命令,「長槍開路!結成鋒矢陣!往北面
突出去!衝不出去,所有人都是白死!」

  孔有德也搶了一匹馬,帶着幾百親兵,緊緊跟在建州兵的後面。

  兩股兵馬在求生欲的驅使下,放棄了所有的營盤防禦,不顧大面上的糜爛,
向北方進攻突圍而去。

  孔有德和阿敏向北突了還沒有半里地,「廷蕭!孫廷蕭的旗號!」不知是哪
個眼尖的幽州兵叫了一聲。

  孔有德猛地抬頭,只見正前方廝殺的人羣中,一面戰旗正迎風招展,繡着一
個明顯的「孫」字。

  「孫廷蕭……他怎麼會在這裏?!」孔有德瞳孔驟縮,怕得聲音發顫,「戴
宗不是說他去了芒碭山嗎?!銀術可不是去追他了嗎?!」

  對於這幫昔日的安祿山部將而言,「孫廷蕭」這三個字已是能驚破肝膽。

  幽州舉起反旗,孔有德這些留守老家的人沒有直接參戰,卻日日聽聞前線傳
回的軍報。十萬大軍圍攻邯鄲故城,孫廷蕭輕鬆突圍而去;安守忠被打得丟盔棄
甲,崔乾佑被逼得跳河逃命,田承嗣三度被生擒活捉。甚至連史思明手裏最精銳
的曳落河重騎,也在邢州城下,被孫廷蕭與岳飛的聯手合擊潰逃。

  「什麼狗屁孫廷蕭!」

  阿敏卻沒有那份漢人降將的複雜心思。他雖也聽過孫廷蕭的名號,但他只當
漢將都是吹出來的,安史叛軍更是不過爾爾,無非都和汴州的守軍一樣被他們砍
瓜切菜。

  「就算他真是孫廷蕭,老子可不是史思明!」

  阿敏怒吼着,揮舞重刀,率先策馬撞向了擋在前面的那股漢軍。

  然而,正因爲建州兵與孔有德的殘部在極力向外突圍,且在絕境中勉強保持
着結陣衝鋒的陣型,這反而讓他們在滿場毫無章法、亂作一團的戰場上,顯得格
外的扎眼。

  「大帥!那邊有一股硬茬子,正拼命往北突!看那陣勢,定是敵軍的大將!」

  楊大眼從敵陣中拎着剛砍的首級回到孫廷蕭面前,指着前方火光最盛的地方
大吼道。

  孫廷蕭勒住戰馬,目光越過重重疊疊的廝殺人羣,一眼便鎖定了阿敏那高大
的身軀以及他身後那面尚未倒下的建州將旗。

  「來得正好!」

  孫廷蕭沒有半分猶豫,手中橫刀一指。

  「楊大眼、周處、鄧艾!隨我截住他們!掌旗的,把旗舉高些,讓四面的反
王弟兄和睢陽的守軍都看清楚!」

  「是!」

  扛旗的力士暴喝一聲,將那面「孫」字大纛高高舉起,甚至直接站上了一輛
燒燬的糧車,讓那面戰旗在睢陽城下的夜風中獵獵作響。

  「孫將軍在那邊!孫大將軍截住胡人主將了!」

  剛剛衝出睢陽城的張巡,一眼便望見了那面在火光中翻卷的大纛:「睢陽軍!
隨我向孫將軍的戰旗靠攏!截斷胡人的後路!一個也別放跑!」

  「報仇!殺!」

  張德成帶着義和拳的壯士從側翼狠狠地撞向了孔有德的後陣。反王兵馬也看
到了大旗的指引,紛紛放棄了和四處頑抗的敵兵纏鬥,向那股敵陣的側面夾擊而
來。

  「截住他們啦!勿讓那兩頭大個的跑脫!」

  在阿敏與孔有德的正前方,杜伏威與林爽文率先紮下了陣腳。兩人手底下的
兵馬雖然甲冑殘破,但全是一把好力氣的敢死之士。他們將繳獲的幾輛大車橫在
前面,紅纓槍如林般刺出,頂住了建州兵前鋒的衝撞。哪怕前排的弟兄被敵人的
重刀劈翻,後排的人也會毫不猶豫地踩着同伴的屍體補上去。

  「給爺爺死來!」

  左翼的火光中,張獻忠與李自成的人馬搭配嫺熟,狠狠地切入了孔有德親兵
的側肋。張獻忠的大刀已砍得捲刃,索性搶過一杆長槍,當做棍棒般胡亂掃砸;
李自成則帶着一隊刀手,專門從建州盾牌的縫隙底下往裏鑽,專砍敵人的下盤。

  右翼方向,黃巢與劉福通的人馬也不甘落後,甚至還有人從篝火裏抽出燒得
通紅的木柴,發了瘋一般地往建州兵的陣列裏砸去。

  隨後便是更多的反王人馬撲來。

  「休走!留下腦袋!」

  宋江、鐘相、宋景詩、曹福通等人帶着數千不起眼的「流寇毛賊」,如潮水
般席捲而來。

  從睢陽城中殺出來的張巡、華元與張德成,也正帶着睢陽的死士們向着這個
核心包圍圈逼近。

  四五千衣衫襤褸的反王流寇與睢陽殘兵,對上這兩千餘苦苦死戰的敵兵精銳,
人數雖然並不佔絕對優勢,但在這片狹小的戰場上,卻打出如數十萬人血戰般的
聲勢。

  包圍圈被越壓越緊,孔有德的戰馬早已被幾根長矛捅穿了肚子,他看着四面
八方那些如同地獄惡鬼般悍不畏死撲上來的漢人,看着自己身邊的親兵一個個倒
下,心裏的那點底氣早就泄得乾乾淨淨。

  「阿敏將軍!突不出去了!咱們降了吧!」孔有德一邊用刀架開一柄砍向面
門的破鐮刀,一邊聲音嘶啞地衝着前方的阿敏大喊。他是降將出身,在這等十死
無生的絕境下,投降保命的念頭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冒了出來。

  「降你娘個腿!」

  阿敏被困在陣中,渾身是血,早已殺得陷入了瘋魔。他一把拽住馬繮,回過
頭大聲喝罵:「我建州部衆,只有戰死的勇士,沒有投降的孬種!你這等南朝軟
骨頭,若是敢再說半個降字,老子先剁了你!」

  被阿敏這等暴戾之氣一懾,孔有德到了嘴邊的求饒話硬生生地嚥了回去。他
看着周圍那些還在死命拼殺的建州兵,心裏不禁泛起一陣絕望的苦澀。在這等亂
戰裏,若是沒了建州兵的護持,他孔有德連一具全屍都留不下,哪裏還有開口投
降的資格?

  「隨我殺!殺透過去!」阿敏再次轉過身,帶着殘存的幾百名建州兵,做着
最後的兇悍掙扎。

  包圍圈的外圍,那些原本已經逃散的幽州軍和被衝散的建州兵,見兩位主將
陷在垓心死戰,一時間還沒被拿下,有部分人頭腦一熱,又硬着頭皮掉頭反撲,
企圖從外圍撕開反王們的包圍圈。

  一時間,陣中有陣,圈外有圈,包圍戰外又遭到反包圍,只有一口氣吊不住,
就會全部崩盤。

  戰馬踏碎滿地殘兵,孫廷蕭帶着親兵,很快便逼近了那片血肉磨盤的核心。

  他一眼便看到了正像頭髮狂的野豬般左衝右突的阿敏。這建州悍將確實勇猛,
一柄重刀下已經倒了十幾個反王部衆,渾身浴血,卻依然在嘶吼着指揮殘兵死戰。

  孫廷蕭猛地勒住戰馬,任由戰馬的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長嘶。

  「我乃天漢驍騎將軍孫廷蕭!」

  阿敏正殺得滿眼血紅,忽然聽到這聲如驚雷般的斷喝,再抬頭一看那面迎風
招展的「孫」字大纛以及馬背上那個氣度不凡的漢人將領,眼中非但沒有半分懼
色,反而心中狂喜。

  「哈哈哈!孫廷蕭!竟敢送上門來!」

  阿敏隔着亂軍遙遙指着孫廷蕭笑道:「我乃建州猛將阿敏!今日合該我立奇
功!孫廷蕭,交首級來!」

  說罷,阿敏竟是徹底放棄了指揮建州兵結陣,不顧一切地排開亂軍,直奔孫
廷蕭的方向猛撞過來。

  看着那氣勢洶洶撲殺而來的胡虜悍將,孫廷蕭不禁莞爾。

  「一介莽夫,也敢在孫某面前作勢!」孫廷蕭將目光瞥向身側,以手虛指,
「誰替我拿下此賊?」

  「將軍且看好戲!看末將擒建州韃子獻於麾下!」

  話音未落,楊大眼已如離弦之箭般策馬躥了出去。

  只見他揮舞大刀,藉着馬匹交錯的衝勢,迎着阿敏的刀口磕了上去!

  「鐺--!」

  金鐵交鳴聲震得周圍士卒耳膜發疼。

  阿敏何曾料到敵陣之中卻有如此悍將,兩刀相交的瞬間,只覺得雙臂一麻,
虎口瞬間崩裂,手中的重刀險些脫手飛出。

  「好大的蠻力!」阿敏心中大驚,剛想收刀回防。

  可楊大眼哪裏會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一刀盪開敵刃後,楊大眼竟是直接棄了
刀招,藉着兩馬錯鐙的瞬間,輕舒猿臂,一把薅住了阿敏後背的甲絛!

  「給老子下來!」

  伴隨着楊大眼一聲暴喝,饒是阿敏人高馬大,也竟被他從馬背上拔了起來,
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阿敏連人帶甲摔得七葷八素,嘴角流血,剛想掙扎着爬起來。

  「哪跑!」

  早就在一旁虎視眈眈的周處,猶如南山猛虎飛撲而出,又如臥波蛟龍游身速
進,一腳踩在了阿敏那戴着頭盔的腦袋上,將其整張臉都悶進了爛泥裏。隨後反
剪其雙臂,只聽得「喀嚓」一聲脆響,直接卸了阿敏的胳膊關節,生擒活捉。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阿敏狂傲衝鋒到被踩在腳底,不過是電光火石的三個
回合。

  一直跟在阿敏後方不遠處的孔有德,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仗沒法打了……孫廷蕭不是人,他手下也都是怪物!」

  孔有德再也不管那些還在苦苦支撐的建州兵和自己的親衛,調轉馬頭,甚至
不惜踩踏着己方士卒的身體,拼命地朝着東南方向逃竄而去。

  孔有德在亂軍中跌跌撞撞,營裏到處都是絆馬的木樁和燒塌的輜重,戰馬根
本跑不起來。他身邊的人越跑越少,從亂戰的地帶狂奔出來,就在他以爲終於要
摸到營盤邊緣時。

  繩子繃緊帶來的細微震聲在黑暗中驟然響起。孔有德還沒來得及低頭,便覺
得身子前僕,馬蹄失重。

  一條絆馬索拉直,把他戰馬的前腿攬住。

  戰馬發出一聲「希律律--」的悲鳴,前蹄下跪,龐大的身軀順着慣性向前
狠狠撲倒。孔有德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從馬背上被重重地甩飛了出去,滾了
七八圈才停下,摔得他眼冒金星,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了位。

  「抓住那廝!他穿着大將的鎧甲!」

  黑暗中,幾個手裏提着長杆撓鉤的年輕漢子撲了上來。這是張獻忠麾下最精
乾的幾個捉生將,他們對於這種亂戰摸魚、生擒落單將校的手段,簡直是輕車熟
路。

  孔有德剛掙扎着想爬起來抽刀,一柄帶着倒刺的長杆撓鉤便勾住了他脖頸後
的甲片縫隙。

  「哎喲!」

  孔有德慘叫一聲,那倒刺雖未入肉,卻帶動戰甲卡着喉管往後一拽。他整個
人被迫仰面倒下。緊接着,七八隻穿着草鞋的泥腿子便毫不客氣地踩在了他的胸
口、手腕與臉上,兩柄鐮刀直接架在了他的眼珠子跟前。

  「大王有令,逮活的!綁了!」

  幾個年輕人七手八腳地用繩子將孔有德捆得如同一個結實的糉子。這大燕的
降將、堂堂幽州兵統領,就這般極其屈辱地倒在了一條暗溝裏,連半點武將的反
抗都未能施展出來。

  「阿敏與孔有德皆被生擒!」

  「敵將已擒!敵將已擒!」

  隨着兩個主將被活捉的消息在戰場上迅速傳開,那股原本還在苦苦支撐的建
州殘兵與幽州僞軍,彷彿被抽去了脊樑骨的狗,士氣在瞬間土崩瓦解。

  「跑啊--!」

  兵敗如山倒。剩餘的幾千敵兵徹底放棄了抵抗,丟下手中的刀槍,爭先恐後
地朝着黑暗的荒野中四散奔逃。可那些早已殺紅了眼的義軍,哪裏肯放過這等痛
打落水狗的機會?

  「報仇!殺盡胡狗!」

  「一個不留!」

  各路反王帶着部下如虎驅羊,在火光與夜色的交織中展開了殘酷的追殺。他
們根本沒有勸降的心思,只要追及敵兵,便是刀槍亂砍,不留性命。那些曾在汴
州作威作福的胡兵僞軍,此刻終於體會到了被屠戮的絕望。

  今夜的睢陽不是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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