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遇之後】（十二）

裏走，前面提着行李箱的父親突然停住腳步，扭頭道：
「開那麼久的車，要不……進來歇會，喝杯茶？」

　　「嗯？」母親站在主駕車門外，愣了一下才應聲道：「不用了，家裏也在等
着，該回去喫飯了！」

　　說完鑽進車裏就開走了，我沒多看，幾公里的距離，母親要不了一會就能到
家。父親看我面色古怪拿眼瞧他，有些尷尬：「咳……你蘭姨讓我以後別跟她鼻
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就……」

　　「哦！」

　　蘭姨是我繼母，一個精明能幹的女人。既然是她囑咐的，不管目的如何，自
家親爸親媽面對面沒有陰陽怪氣沒有打嘴仗，我還是挺高興的。這二位據說當年
是敢拿刀互相對峙的角色。

　　如往年一般，一個五口之家，不算多溫馨卻還比較熱鬧的春節。弟妹都已長
大，一個高中一個大學。他們姐弟一母同胞，與我總是稍微隔了一層，我倒也習
慣了。現在大了，懂事了，想與我走近點，卻也只會客套。繼妹與我無血緣關係，
弟弟又還是青春少年，不想或者不知道如何與人親近，我都能理解。

　　晚上團圓飯喫完，有發小約我玩牌。得知只是小賭怡情，大家聚聚聊聊天，
我給家裏說了聲就出去了。打打牌吹吹牛喝喝酒，一羣人玩到十一點就散場，相
約過兩天再聚。大家都已開始步入社會，那些少時不親近甚至有矛盾的孩子們，
如今被現實社會用鈍器磨棱角，慢慢向成熟男人進化。久了未見，聚一起又格外
親熱起來，共同話題多了不少。

　　回到家時，一家子坐在沙發上烤電火看春晚，我笑着問兩個小的怎麼沒出去
找同學玩，弟弟舉着手機給我看，示意他正跟同學一起遊戲，繼妹說晚上不想出
去，太冷了。

　　我回自己房間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紅包，給倆小的一人塞一個，壓歲錢。兩人
一直推脫，他們母親蘭姨也連說使不得，當哥哥的沒必要給小的壓歲錢。父親坐
邊上沒吭聲，只是一臉欣慰的笑。

　　紅包硬塞進他倆衣服口袋，倆小的紅着臉靦腆的說謝謝哥哥。不由分說，我
又塞兩個厚一倍的給倆長輩，藉着幾分酒意大聲說別推遲，我現在也賺錢了，年
節給你們拿點錢是應該的。禮物什麼的我實在不會挑，女人東西看不懂，男人的
菸酒之類，我自家就賣這個，帶了也沒意思。

　　一番操作下來，似乎氣氛都和諧了不少。一起看了會電視，十二點不到，我
就鑽進已經房間躺着了。沒一會，到處響起鞭炮聲，禮花升空爆炸聲，我起身走
到窗前，樓下後院弟妹正在打散鞭炮拆禮花找引線，遠處轟隆隆的響聲嘈雜，農
村黑漆漆的夜空被禮花照得通明透亮。

　　弟妹們一起點燃鞭炮和禮花尖叫着往房子邊上躲，轟隆炸響時，我正拍視頻
的手機震了下，來了新消息。

　　新年快樂！

　　此時時間顯示數字剛變成四個零，徐詠晴卡着點給我發來新年祝福。很簡單
的四個字，沒有任何多餘話語，我盯着這四個字看了幾分鐘，直到母親也跟着發
來新春祝福。

　　看了眼媽媽發的消息，剛emo的心情又好轉不少，相比起徐詠晴四個字的簡
短，她的可以說是冗長，可以確定，媽媽不是複製粘貼，她都純手打的，長長一
掛，恨不得把所有知道的看到的祝福語，寓意好點的成語，全都一次性發出來。

　　我可沒那心思精力找另外不同的祝福語回覆，直接給她打過去：「新年快樂，
媽媽！」

　　「龍龍新年快樂呀！媽媽祝你新的一年……」

　　「停停停，媽，你剛都發給我了，祝福咱都收到了，你再加一條早生貴子就
齊活了！」

　　「盡瞎說，你這孩子……」

　　嘴上嫌棄，幸福的感覺我從聽筒中都能感受到。往年的這個時間點，她只能
聽到我的敷衍幾句，然後就被掛斷電話。今年，應該是她這些年來過得最開心的
春節了吧。

　　才分開十幾個小時，過兩天又會相見，不至於多想念，與母親聊兩分鐘就掛
了電話。心情好了不少，翻到徐詠晴的聊天界面，看着那四個字，想了想，還是
回了一句：「新年快樂！祝一切安好！」

　　「不太好！」

　　幾乎是被秒回，我伸出手指準備撤回消息，想了下又算了，人信息都回了過
來，撤不撤的有什麼意義？這一刻有點想扇自己一巴掌，同樣回個新年快樂就行
了啊，祝一切安好是啥操作，昂？手賤！現在傻逼了吧，該怎麼回？

　　看着不太好幾個字傻愣了半天，思索着該怎麼回消息，回怎樣的話，她又會
是怎樣的反應。想得腦仁炸了也想不出合適的話，去他媽的，睡覺。手機一扔，
整個人窩進被子裏眼一閉，啥也不管了。

　　這麼多天，好似有了默契，除了第一天她讓人事打電話找我去上班，我重新
提的請假批了，離職申請照常被駁回。之後這麼多天，兩人再無任何直接間接的
聯繫。

　　也不對，旅遊路上，母親幾乎每天都發朋友圈：與兒子的快樂旅行，然後九
宮格一堆美照。這其中有不少母親強拉着我一起拍的各種親密合照。發出的第一
條，徐詠晴就給母親點讚了。

　　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母慈子孝的溫馨畫面，唯獨你徐詠晴是知道的，這溫
情歡樂的畫面背後，是母子亂倫的不堪。她得有多大的心臟，才能按下點贊？她
比所有人都清楚，這一個禮拜的旅途，晚上睡覺時，這對母子肯定會無所顧忌的
做愛。那曾屢次插入她蜜穴中送她上雲端的粗大肉棒，也會插入他自己的出生地，
親生母親的身體中，享受背德禁忌的亂倫刺激……

　　母親的炫耀心態我理解，她巴不得宣告天下她那叛逆的兒子現在和她關係好。
今天到家下車時，她跑出來幫我拿行李，又是摸臉又是溫柔囑咐的，其實是在給
父親炫耀示威。哪曾想我爸不接招，開口請她喝杯茶，以柔化剛給她弄得措手不
及。

　　大年初一早上被鞭炮聲吵醒，醒來第一時間摸手機看了下，那句不太好之後，
沒有下文。慶幸時又有幾分失落，隨即又暗罵自己犯賤。人家一白富美，卡點送
祝福，還傾訴她不太好不開心，你不僅不回，還期盼她繼續糾纏繼續唱獨角戲？
是不是心裏還在幻想着絕美高冷傲嬌女總裁跪在屌絲面前求原諒？其實，想想還
是挺帶感的。

　　呵呵！快醒過來，騷年，短劇刷多了吧。過年就多睡覺，夢裏啥都有。

　　事實上，如果意志不堅定，過年覺都別想多睡。初一晚上開始就有人約酒約
牌，年輕人過年就盼着這些，我對這些癮都不大，能推也就推了。初二父親帶着
繼母還有弟妹去丈母孃家拜年，我也一如既往在這天去外婆家。

　　母親表示了熱烈歡迎，親熱的拉着我的手叫着各路親戚。我與往年不同的配
合，這邊親戚有的驚訝有的欣慰。最親的那幾個倒是有點神色複雜意味難明。有
母親在，我只用顧她感受就行，其餘的，那還是愛咋咋的。

　　下午陪着大大小小的表兄弟姐妹胡扯時，突然來了個陌生電話，我接起來沒
多久，就獨自走出院子，蹲到外面水泥路邊繼續聽。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打過來的，曾經的客戶，徐詠晴的好姐妹，付玉蓉。這位
我基本無甚交集，還是上一次被徐詠晴騙過去花城，纔算有點熟絡。所以她開口
自報家門給我說新年快樂時，我都懵了。我不會自戀到她是專程打來給我這小屌
絲拜年，與她之間唯一有關聯的就只有徐詠晴了。

　　「你和晴晴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啊，付總您是不是誤會了！」

　　客套過後，付玉蓉單刀直入開口就讓我沒法接招。

　　「小戴，你也不用跟我打官腔，你倆之間那些事我都知道。」

　　「啊？付總您都知道什麼？」

　　這位貴婦人倒是一點也不客氣，可我也不傻，不能你說啥就是啥。

　　我這邊裝傻，人家可不依，接下來一句話就把我雷得外焦裏嫩：「別的我不
知道，你倆上過十幾次牀我是清清楚楚，晴晴喝點酒就全給我說了。」

　　尼瑪，倆臭娘們，什麼話都能聊嗎？老子自己都沒記次數，你倆反倒清楚，
這算什麼？

　　「咳咳……付總您這是……」

　　「沒別的意思，就想知道你們出啥情況了。大過年的，你家晴晴天天喝酒，
喝醉了就給我打電話，打過來就和我聊你。聽那意思，你們是分手了吧！我這過
年忙活着呢，一到晚上就犯困，犯困她就來電話，一聊就是半小時一小時的，這
誰頂得住？」

　　「啊？我們……她這……不至於……吧？」

　　本想否認戀情，我們都算不上正兒八經戀愛。可一想她都能清楚我們上牀的
大致次數，我要再否認，不得被噴個狗血淋頭啊。想了想才小心翼翼的解釋道：
「我們……其實不太合適，各方面都不匹配，以前不知道天高地厚，後來越是了
解，就越那個……所以……趁着我們還沒陷太深，及時止住，對雙方都好。」

　　「沒陷太深？呵！」付玉蓉嗤笑一聲，過了一會才續道：「你的意思，是因
爲晴晴自身條件太高，你自卑，所以趁着開始還沒多久，就及時抽身，對吧？」

　　「大概就是這樣。」

　　我在賭，賭她不知道我與徐詠晴真正鬧掰的原因。徐詠晴不是那麼沒分寸的
人，混商界的女人，不至於喝醉就亂說話。

　　付玉蓉聽完沉默了一會，沒有如我預料中那樣開口罵渣男，上牀後再說不合
適之類的。給她藉口罵我發泄都不抓住。

　　「唉！」付玉蓉長嘆一聲道：「小戴，你可能不知道晴晴什麼時候看上你的……」

　　「她說過一次……一見鍾情？」

　　「聽你這語氣，是不相信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都有吧！」

　　「也對，你也不是那種帥到女人見了走不動道的……這事兒說起來也算也不
算，她要認爲是一見鍾情也可以……」

　　接下來，從付玉蓉的描述中，我算是大致瞭解到了徐詠晴對我另眼相待的緣
由。

　　彼時婚後差不多三年的徐詠晴，感情早已破裂，夫妻分居已久，婚煙名存實
亡。爲了心中抱負與利益得失，勉強持續着，心裏都各有算計。此時的她，感情
上是比較空虛的。而我也是這時候開始實習，進入到她視線。

　　用付玉蓉的話來說，可能是她青春期看多了小說漫畫之類的，沒談過戀愛就
在自己心裏面模擬畫出了理想戀人的樣子。而我出現時，一副陽光帥氣大男生的
模樣，估計剛好與她曾經年少時的理想對象比較契合，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審美。
這一波屬於王八對綠豆，一下就看中了。

　　看中了也沒什麼，如今帥哥美女不少，且不論現實中真實容貌，每天刷短視
頻都能刷到一眼中意的異性。可好死不死的，徐詠晴正處於感情空虛階段，一個
一眼中意的異性出現在眼皮子底下。而且經過持續觀察，這男人的品行能力還有
超出同齡應屆畢業生的成熟，都極爲符合她的期盼。

　　當然，這些也僅僅讓她動心而已。成熟男女，特別是已婚人士，經年後不知
要動心多少次，也不會個個都想做些什麼。可徐詠晴不同，她已經久處於勾心算
計的婚煙與事業中，心理上早已疲憊不堪，名義上的老公在外面的情人都已經懷
了野種。我的出現，慢慢讓她有了發散性的思考：我徐詠晴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就這麼一直拖在這婚煙事業的泥潭中？我不缺也不缺背景，爲什麼常年處在蠅營
狗苟的算計中。年少時期的理想，並非只有強大自己這單一目標啊。也曾有幻想
中的對象，談一場轟轟烈烈甜甜蜜蜜的戀愛，與深愛的伴侶結婚生子白頭偕老。

　　而那些少女情懷，如今早已被她丟棄多年。既然有所醒悟，那我是不是可以
換個活法，換一種人生。不追求利益最大化，找個自己喜歡的男人談談戀愛過自
己滿意的人生？

　　就是在這種思維轉變下，她只等了短短一年就離了婚，沒有如她原計劃般等
豬長得更肥時再尋合適機會宰了分肉。我這個她一眼相中的「陽光又成熟的類白
月光男生」，則是被她帶到身邊。因爲我是她人生轉折的重要錨點，是因爲看到
了我，她才慢慢有了諸多想法與轉變……

　　付玉蓉很是細緻的給我描繪了徐詠晴早兩年心理蛻變的細節，作爲好姐妹，
她是一路看着徐詠晴走過來的。也是她唯一的傾聽者與陪伴鼓勵者。

　　「所以，我們徐……晴姐這一波屬於是龍場悟道了？」

　　「呃……」付玉蓉懵了一下，又笑出聲來：「沒錯沒錯，形容得很貼切，差
不多就那意思，小戴你挺幽默哈，難怪晴晴喜歡……」

　　「她龍場悟道，我就是她一朝悟道見真我的重要錨點……」我腦海中慢慢分
析，結論有點無語：「這個錨點，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別人，只要是在這個節點
出現的契合她審美與期盼的異性……甚至，也可以不用是具象化的人，某件事物，
某個看到的愛情故事……似乎都有可能觸動她？」

　　「嗯……差不多是這意思吧！」

　　「那我就是王守仁格了幾天幾夜的那顆竹子，王守仁得道後也沒把那竹子砍
了帶回家啊！」

　　「啊？竹……竹子？陽明格竹……砍回家，哈！」付玉蓉唸叨着唸叨着噗嗤
一聲就笑了：「小戴……哈哈……姐姐還是接觸你少了，這麼有幽默細胞，難怪
晴晴喜歡。我這本來想質問你幾句，你讓我怎麼嚴肅得起來哈。」

　　被我這麼插科打諢似的自我調侃逗笑，付玉蓉一時不知該如何質問，索性換
了溫和點的語氣，勸我好好考慮，別因爲某些客觀因素影響感情。

　　多餘的她也不好說什麼，客觀因素不會因個人主觀意識改變。她這話有點多
餘，純考慮主觀意識，那是小孩子。更何況我和徐詠晴的事，客觀因素都不是最
大問題。

　　掛了電話後，我鬆了一大口氣。雖然知道徐詠晴爲人，但付玉蓉開口就說她
什麼都知道，我還真有那麼點心驚膽顫。聽到後面才放心，我們母子的事，沒有
泄露絲毫。

　　付玉蓉說了徐詠晴對我感情的起始，後面的不用她多說，我自己就已經全都
對應上想明白了。思想轉變後，應該就是她把我調到身邊當助理，然後慢慢培養，
工作能力與兩人感情，都逐漸有所長進。

　　到了來南城前夕，我都已經算是她心腹中的心腹。去哪裏談事都會帶上我，
也因此讓我有了與母親偶遇的時機……

　　這時期的她，雖對我有意，卻還是深藏不露。出於對我的考察也好，基於自
身還有婚煙在身的顧慮也好，總之我是沒發現多少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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