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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5
按沙州傳統，新縣委書記、縣長上任是由市委組織部長送到任職地，以示鄭
重。侯衛東是到成津出任縣委副書記，這種情況素來是由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陪送。
只是侯衛東身份特殊，組織部長趙東、副部長粟明俊兩人同時護送侯衛東，郭蘭
是組織部的工作人員，一併前往。
成津縣委組織部長李琳親自來到沙州市委大院，迎接趙東部長一行。
侯衛東和趙東同坐一車，他以前在周昌全車上時，都是坐副駕駛位置。這一
次作爲縣委負責人，他就與趙東在小車後排並坐，方便交談。
新任成津縣委常委、公安局長鄧家春還在省公安廳培訓，隨後才能到位。
車隊剛進入成津縣境內，縣長蔣湘玉、人大主任朱國仁、政協主席經歷、縣
委副書記高小楠都來到縣界處迎接。
趙東微笑道：「侯書記恐怕是沙州歷史上最年輕的主持工作的縣委副書記。
成津縣基礎不好，但是你要辯證地看問題，正因爲基礎不好，只要下工夫反而更
容易出成績。」
侯衛東作爲成津縣委副書記，他知道初到一地，最忌諱扮演欽差大臣角色，
下車伊始便開始指手畫腳。有些話趙東能說，他卻不能隨便說，就換了一個話題：
「進了成津縣境內，我就是主人了，現在鄭重地提出請求，請趙部長以後多到成
津縣。有趙部長指點，我將少走許多彎路。」
下了車，趙東依次與迎接的官員握手，一邊握手，一邊介紹侯衛東。
這些官員中，侯衛東大多沒有見過面，他笑容可掬，隨着趙東的步伐與衆人
依次握手，同時打量着以後要在一起共事的同志們。
蔣湘玉很熱情：「我腦子反應慢。那天彙報工作時，周書記讓侯書記在一旁
聽着，我就應該想到你要來成津。」
侯衛東道：「蔣縣長，以後縣委工作還需要你的大力支持。」
蔣湘玉道：「縣政府一定會在縣委領導下，努力將成津經濟搞上去，把貧窮
落後的帽子摘掉。侯書記的到來，一定能給成津注入新思維，帶來翻天覆地的新
變化，我對此很有信心。」
人大主任朱國仁長得特別乾瘦，眼睛也小，臉上沒什麼表情，握了手，簡單
說了一句「歡迎侯書記」便退到一旁。
政協主席經歷完全沒有縣領導的風度，穿一件廉價西服，看上去像鄉鎮幹部，
道：「請侯書記到政協來坐一坐，政協委員們想跟書記說說心裏話。」
郭蘭跟在粟明俊身後，她的短髮已長成披肩長髮，束攏後用一個漂亮的蝴蝶
夾子夾住，簡單、利索。看着侯衛東一本正經與縣裏頭腦們握手，不由得想起第
一次見到侯衛東的樣子。
在昏暗的舞廳裏，一個年輕英俊的小夥子彬彬有禮地伸出了手。當時她就覺
得這小夥子很成熟，現在再想，那其實是年輕人刻意裝出來的成熟，並非在生活
中摸爬滾打鍛煉出來的真正成熟。如今的侯衛東雖然依然年輕，一舉一動卻有一
種超出年齡的成熟穩重。
她又想到：「那次在黨校，任林渡和侯衛東一起到黨校辦公室來找我。如今
那位愛饒舌的任林渡還是吳海縣委辦副主任，在同齡人中，也算得上不錯了。但
是貨比貨得丟，人比人氣死人，與任林渡相同資歷的侯衛東已是主持成津縣委工
作的一方大員！」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侯衛東輪廓分明的側面，他帶着自信的笑容，與一幫中老
年官員周旋，有一種獨特的男人味道。這一刻，大學時代的戀人在她腦海中似乎
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縣境上短暫的見面結束後，大家上車。
從沙州出發，趙東一行帶了兩部車，前去迎接的組織部長李琳有一部車。到
了成津縣境，成津縣的四個領導各帶了一部車，加上開道的警車，八輛車在高低
不平的道路上排成了一溜車隊，引得不少路人側目。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趙東沒有批評成津縣的各位領導，但是看到這個情景，
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侯衛東注意到這個微小的細節，道：「成津縣財力差，
沒有一輛好的政府接待用車，所以才形成了這種車隊。我正想着找哪個單位化緣，
支持成津一輛政府接待用車，免得羣衆看到了罵娘，也給市領導留下不好的印象。」
趙東明白侯衛東是在巧妙地幫成津諸位官員開脫，哈哈一笑，道：「侯書記
纔到成津，就開始打市級部門的主意，進入角色很快嘛。我給你出一個點子，財
政局剛買了一輛依維柯，是孔正義買的，以前那輛依維柯還有八成新。你找季局
長疏通一下，將那輛舊依維柯借來用，就可以解決政府接待用車問題。」
「謝謝趙部長指點，我找時間向季局長彙報工作。成津缺錢，市級部門手裏
隨便撒一點，就夠成津喫頓飽飯了。」侯衛東此時已經打定主意找季海洋化緣。
歡迎會佈置在縣委頂樓會議室，四大班子的所有領導全部到齊。由於頂樓會
議室小，侯衛東進去後，第一印象就是黑壓壓的一片。縣委頂樓會議室頗具厚重
感，設有一個主席臺，後面左右各五面紅旗，中間是黨徽。主席臺上還鋪着厚實
的紅絨布，每個座位上有一個話筒。
四大班子領導們都沒坐在位子上，而是站在主席臺與第一排位子之間。趙東
走進來後，大家便在蔣湘玉的帶領下鼓起掌來。
侯衛東只覺得幾十雙眼睛刷地掃射過來，就像幾十盞高溫探照燈，讓他渾身
熱乎乎的。一方面，他如領導人檢閱部隊，從各位縣領導身前走過；另一方面，
他又覺得自己就如一隻動物園裏的猴子，被無數人蔘觀品評。
有資格參加接待的四大班子領導都是官場老油條，看見市委組織部長趙東和
常務副部長粟明俊一起到來，便明白新任縣委副書記侯衛東分量十足，甚至超過
了兩年前章永泰到成津上任時的規格。
趙東在周昌全面前謹小慎微，但是到了成津縣，他就收放自如，與四大班子
的主要領導握了手，大聲道：「各位，我就不全部握手了。今天的主角是侯書記，
讓他與大家認識一下。」
蔣湘玉按照縣委、人大、政府、政協的順序，依次給侯衛東作了介紹。
赴任之前，侯衛東向粟明俊要來了成津縣的機密電話本和縣級領導及重要幹
部的履歷，早就研究了無數遍。隨着蔣湘玉的介紹，侯衛東就將記憶中的文字與
現實中的人逐個對照。
等到握手完畢，就是常規程序：蔣湘玉主持會議，沙州市委組織部長趙東正
式宣佈市委決定，然後由侯衛東作第一次就職講話。
侯衛東對這個講話作了精心設計。作爲主持工作的縣委副書記，最重要的是
分寸感，既要自信，又不能誇誇其談：一是時間不超過十分鐘，二是要充分肯定
成津縣委、縣政府取得的成績，三是作一個一般性表態。
打開話筒開關，侯衛東用略爲低沉的聲音道：「尊敬的趙部長，明俊副部長，
成津縣的各位領導……」
粟明俊、郭蘭和縣裏主要領導坐在第一排。其中，副縣長周福泉經常外出考
察，打扮比成津普通的幹部要時尚許多：真絲短袖，腰上扎鱷魚皮帶，皮帶上掛
着手機，頭髮閃閃發亮。
「……我希望能與在座的所有同志們，心朝一起想，勁朝一處使，將成津的
明天建設得更加美好。」就職演說很快就結束了，侯衛東刻意保持低調，演講絲
毫沒有驚人之語，只是在最後，他說了一句既冠冕堂皇又意味深長的話。
趙東對侯衛東的表現很滿意。
從沙州出發時，他擔心侯衛東初掌一地，如果鋒芒太露而不懂收斂，將來工
作就有可能遇到數不清的阻力。但從今天的表現來看，侯衛東很穩重，第一次講
話中規中矩，總體表現不錯。
大家剛走出縣委大樓，突然下起了大雨。侯衛東道：「趙部長，今天晚上就
別回沙州了。雨這麼大，成津的路又不太好，明天再走。」
趙東瞭解成津的交通狀況，見到這麼大的雨，也就打消了回沙州的念頭：
「看來侯書記留客的心很誠，感動了老天爺。」
縣長蔣湘玉馬上接過話：「今天在縣委招待所備了薄酒一杯，歡迎趙部長、
粟部長及市委組織部一行，併爲侯書記接風。」
縣委招待所是老式院落，房屋雖老舊，卻很有歷史滄桑感。廚房裏一片忙碌，
委辦主任胡海親自到廚房督戰：「劉胖子，今天是給侯書記接風，你要拿出真本
事。小楊，別愣着，去檢查一下服務員，再給她們強調強調。」
從廚房出來，他又到客房，親自摸了桌子，檢查有沒有灰塵。身後的小姑娘
道：「胡主任，今天這屋我擦了兩遍，沒有灰。」她看到胡海在摸牀單，道：
「胡主任，牀單是新買的，透了一次水，很乾淨。」
胡海對準備工作還算滿意，他跑了一圈，出了些汗，道：「溫度有些高，等
會兒侯書記喝了酒以後就怕熱，你把空調溫度降到26度，屋裏才涼快。」
縣委招待所位於成津縣城中心地段，佔地面積很大。這裏主要接待有身份的
政府官員，爲了與時代接軌，縣裏擠出錢來，和益楊縣一樣，也對招待所的餐廳
和娛樂室進行了裝修。
歡迎晚宴結束後，蔣湘玉悄悄地對趙東道：「趙部長，累了一天，晚上大家
放鬆一下。縣委招待所裏有卡拉OK設備，每逢節日，機關用來搞活動，效果還不
錯。」
趙東喜歡唱歌，曾獲職工歌唱比賽第一名。蔣湘玉瞭解內情，提前做了準備。
趙東有點猶豫：「算了，今天喝了有十杯吧，早些休息了。」
蔣湘玉笑道：「趙部長是海量，這點酒算什麼？我們成津人民都想欣賞趙部
長的歌聲。」
侯衛東在一旁敲邊鼓：「趙部長，那一次你與周書記合唱《莫斯科郊外的晚
上》，將嶺西宣傳部的高手們都震住了，絕對比原唱還要好。」
盛情難卻，趙東便答應了，道：「團結、緊張、嚴肅、活潑，是我們黨的優
良傳統。在抗戰最緊張時期，延安仍然經常開展文娛活動。凝聚人心，振奮精神，
文化的作用不可小覷。」
縣委招待所的娛樂室裝修得不錯，頂上吊着旋轉燈。
侯衛東讓女服務員點了一首《三套車》。趙東站起身剛唱沒半句，蔣湘玉就
在一旁帶頭鼓掌，其他同志跟着掌聲雷動，場內氣氛很熱烈。
按照慣例，蔣湘玉特意將縣委辦谷枝、宣傳部戴玲玲等年輕女同志提前叫過
來，準備陪領導唱歌跳舞。此時，等候已久的幾位美女過來請粟明俊和侯衛東跳
舞。
「侯書記，您好，我是縣委辦小谷。」谷枝很苗條，熱情中略帶羞澀。
「谷枝，很特別的名字。」侯衛東功課做得很足，不僅記住了縣領導的名字，
還讓楊柳找了一份縣委辦工作人員名單——如果領導平易近人，身邊人將會工作
得很愉快。
谷枝喫驚地瞪大了眼睛：「侯書記，你知道我的名字？」
侯衛東微笑道：「我們是校友。」
谷枝眼中滿是崇拜：「侯書記是九三年畢業，我是九四年進校。大學期間，
老師們經常拿你的事蹟來鼓舞我們。侯書記，你是沙州學院的驕傲。」
對於年輕女孩的恭維，侯衛東很樂意接受，道：「驕傲談不上，只是比你早
幾年畢業。」
一曲結束，侯衛東和谷枝分別回到了各自座位上。
第二曲，李琳又爲趙東點了一首《少年壯志不言愁》。作爲組織系統的幹部，
她清楚地知道趙東最拿手的曲目。
谷枝聽到音樂聲起，推了一下戴玲玲：「你去請侯書記跳舞。」
谷枝與戴玲玲因爲年輕漂亮，經常被抽調搞接待。兩人都是去年才進機關的
應屆大學生，都作了縣裏領導的情人，私下一起參加過淫亂聚會，又同住縣委單
身宿舍，關係親如姐妹。
戴玲玲性格潑辣，直奔年輕英俊的新書記侯衛東。
戴玲玲和谷枝是同齡人，性格卻迥然不同。侯衛東剛纔跳第一曲時，由於嬌
滴滴的谷枝稍顯靦腆，侯衛東還能揮灑自如、談笑風生。但換上體態豐腴、濃妝
豔抹的戴玲玲，侯衛東就有點招架不住她那如火般的熱情。
戴玲玲上來就貼得很近，還故意把他往燈光昏暗的角落帶。她一臉媚笑地直
視着侯衛東的眼睛，飽滿高聳的乳峯頂着他的前胸擠壓揉磨；胯部向前挺，有意
無意地觸碰他的襠部……撩撥得侯衛東身體起了反應，胯下陰莖悄悄抬起頭來。
侯衛東有點尷尬，身子下意識地後撤。不料戴玲玲變本加厲，將紅潤的小嘴
湊到他耳邊，柔聲細語道：「侯書記，我是宣傳部的戴玲玲，請你以後多關照哦。」
年輕姑娘紅脣中吐出的氣息溫暖香甜，吹得侯衛東的耳朵有點癢，他的舞步
全亂套了，全身緊張得如臨大敵。今天是他到成津的第一天，侯衛東可不想在大
庭廣衆之下有什麼出格的行爲，破壞他在衆人眼中的形象。
好不容易熬到這曲結束，侯衛東如釋重負般向戴玲玲點點頭，逃也似地回到
了座位上。
趙東接連唱了兩曲，李琳又獻唱了《水中花》。這首纏綿悱惻略帶悽美的老
歌，她唱得如醉如癡。
郭蘭身穿白色長裙，頭髮紮成馬尾巴，亭亭玉立如一朵清新脫俗的白蓮花。
侯衛東主動請郭蘭跳舞，兩人走進舞池，在李琳的歌聲中翩翩起舞。
侯衛東跳舞的水平不錯，郭蘭與他配合得很默契，就如多年的舞伴。侯衛東
不禁側臉看了一眼郭蘭，恰在這時，一束白光射在郭蘭的臉上，精緻的五官，翹
挺的鼻頭，不俗的氣質，還有一束長髮，這情景如一道閃電照亮了他的腦海。
「1993年7月，在沙州學院後門的舞廳，那個人是你？」侯衛東脫口而出。
這是郭蘭深藏心底多年的祕密，突然被侯衛東道破，她的舞步一下子就亂了。
侯衛東追問道：「是你嗎？」當年那個白衣長髮女子給侯衛東留下很深的印
象，他一直相信還能碰到她，卻萬萬沒想到，自己魂牽夢繞的神祕女孩居然就是
曾經的同事、鄰居郭蘭。
緣分，真是奇妙。
郭蘭眼角有些溼潤，當年那一幕同樣刻在她的心中。她低着頭，髮梢碰到侯
衛東的鼻孔，讓侯衛東有些癢，他忍着沒有將噴嚏打出來。
隨着歌聲，兩人原本就握着的手掌在舞步中不知不覺握得很緊。侯衛東另一
隻手原本是輕觸郭蘭後背，現在就變成了溫柔的撫摸。
破了多年的心障，郭蘭如溫存的小貓般跟隨着侯衛東的舞步，她的掌心微微
有點出汗。而侯衛東輕柔的撫摸如一條帶火的鞭子，灼痛了她的後背，讓她身心
不由得燃燒起來。
當晚，郭蘭輾轉反側，腦海盡是侯衛東的影子：從沙州學院那次偶遇開始，
縣委黨校的相逢，到縣委組織部共事，沙州學院鄰居，然後一前一後調入沙州市
委，又在省委黨校一起讀研究生。她驚訝地發現，這麼多年來，侯衛東居然就如
影子般，始終與自己相伴。她甚至想起了那次偶然聽到從隔壁傳來的呻吟聲，沒
來由覺得心裏憋得慌。
女人的心思，當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郭蘭起牀後到屋外散步。院裏有許多大樹，樹葉上掛着露珠，在清晨的陽光
下生機勃勃。
忽然，她下意識地抬起頭來，正好看到侯衛東站在二樓窗口。兩人擁有共同
的祕密，此時目光相對，心中都生出無限感慨。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
飾了別人的夢。」在朦朧詩盛行的八十年代，多數文藝青年都讀過卞之琳這首
《斷章》。侯衛東一直覺得這首詩作爲哲理詩實在有些勉強，更像是一首情詩。
此情此景，讓他腦海裏浮現出了這首雋永的小詩。
美好的清晨總是格外短暫，當陽光灑滿大地，清晨的露珠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切都回到了現實之中。
（第七十七章完，請期待第七十八章《段英和小佳》。）
[ 本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