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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6
假期又要結束(′-ι_-｀)
第一百零六章
士卒們捧着海碗狼吞虎嚥之時，營區各處已響起了清脆有序的銅鑼與令旗翻
卷聲。
傳令兵穿梭各處，軍令層層分撥下達，哪一營人馬留守睢陽、哪一隊兵卒前
去集中換領昨夜繳獲的兵器，條分縷析，流程簡單明瞭，清清楚楚。
由於先前已跟了孫廷蕭二十多天，經過軍規和戰術的「速成班」教育，幾十
個兵站小卒目前已經是很合格的親兵和潛在的書吏備用。郭子蹲在石階上，耳中
聽着傳令兵那沉穩幹練的吆喝，不住地點頭，彷彿很是滿意。
老馮見郭子神態，便問：「怎麼如此高興，是盼着待會兒分點好刀好槍？」
「馮叔，你當我是土包子不成？」郭子嘿嘿一笑，「我歡喜的是孫大帥治軍
的法度！打仗這檔子事，自古以來那些當官的總把小兵當豬狗使喚，升帳點將只
跟幾個頭領嘀咕，到底去哪兒、打誰、怎麼個打法，底下當兵的到死都是蒙在鼓
裏。可你瞧瞧孫大帥，軍令傳達到每個人耳朵裏，在芒碭山打下一仗的估算都清
清楚楚交待，這樣帶兵的，你見過沒？」
老馮挑了挑眉毛道：
「你這後生，年歲瞧着不大，見識道不少。不過，你們義和拳不是傳說能神
符護體、能練得刀槍不入，我還道你們自恃神功，斷不把甲冑器械放在眼裏呢。」
郭子聞言並不氣惱，反而促狹地眨了眨眼：「馮叔，這等糊弄外人的話誰不
知真假？這世上哪有什麼肉身能扛得住鐵刃箭鏃的道理。弟兄們走投無路，靠鋤
頭叉子上陣去跟騎馬的胡兵拼命，嘴裏念幾句咒，不過是圖個心安、給自個兒壯
壯膽氣。真上了陣，能有一副鐵甲遮住心口，誰願拿天靈蓋迎狼牙棒？」
老馮啞然失笑，剛欲開口再戲謔兩句，一名披着札甲、腰挎短刀的什長快步
穿過人羣，目光在石階旁一掃，衝着二人喊道：
「老馮！郭子！別在那兒磨蹭了，趕快把傢伙什收拾利索過來幹活！」
二人聞聲立刻站起身。那什長走到近前，拍了拍郭子的肩膀：
「方纔上頭的大人們查驗了名冊，說咱們這一什手腳最是麻利穩當，特意點
了差事。昨夜生擒的那兩個敵酋－－建州阿敏和叛將孔有德，等會兒拔營出發時，
就由咱們這隊人押着大車，緊跟在中軍大纛後頭、隨大帥近旁行軍！」
郭子聽罷，精神大振，一把抄起長槍，朗聲道：「得令！」
老馮則不慌不忙地緊了緊腰間的布帶，提起長刀，隨即隨同衆人快步向校場
中軍集結而去。
「可有人懂如何築京觀？」
早間出兵前孫廷蕭聚衆開會，便先問道此事。反王之中有見識少的問何是
「京觀」，孫廷蕭道，就是把砍來的敵兵首級和土一起堆起來，搞得高高的，敵
人看了自然喪膽。
「嗬，將軍這個品味還高的很嘞！」黃巢不由讚道。
「是啊是啊。」反王們紛紛稱讚，只是大家素來研究如何掏心挖肺之類的活
計，倒是沒有搞過京觀，那頭顱要不要煮一煮，土堆要摻水否？
半晌，華元舉起手，表示這玩意自己倒是會搞。大家不由得另眼相看，華元
忙道，都是看過書上記載的，還沒試過，不過想來敵酋在汴州城門處掛着我朝忠
臣的屍首示衆，何其辱人，我們把些頭顱拿去讓他們知道厲害，也屬應當。
「是啊是啊。」大家又紛紛點頭稱是。
於是今日不去芒碭山，留守城中的縣令華元與張巡，便負責帶人把昨晚砍下
記功的敵兵頭顱運至睢陽西北方向常有敵騎哨探的官道，依着古法去壘起京觀。
屆時層層疊疊的面孔朝向北面，皮帽散落，髮辮凌亂，專候着聽聞睢陽戰敗來查
探的敵兵斥候，好教他們遠遠瞧見，知道睢陽已是中原第一雄關，最好別來送死。
至於生擒下來的阿敏與孔有德，兩人被五花大綁扔在雙輪囚車上，隨大軍一
同開拔去芒碭山，底下的將士雖摸不透大帥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卻也無人多嘴去
問。
全軍並不急於趕路。換裝、領甲、分發箭矢，忙了半晌，又喫過了午飯，端
的是好整以暇。待隊伍踏出睢陽南門、折向芒碭山時，日頭已然高高掛在正當中。
各路反王的首領們沒有待在各自的部下前面，不約而同地打馬湊到了孫廷蕭
的帥旗底下。孫廷蕭一手按着劍柄，控着繮繩由着馬慢走，隨口跟身邊幾個人聊
芒碭山這一帶的丘陵水網，說重甲騎兵要是陷進泥濘窄道里，那就跟烏龜翻了個
兒差不多。
頭領們聽得直點頭，神色比在微山湖聚義廳里正經多了。
中軍大纛後頭，是郭子和老馮那一標步卒，正押着幾輛木籠囚車。
孔有德早就沒了爲將者的架勢。髮髻歪着，身上那領好甲被扒得只剩裏襯，
兩隻手反綁在木柵上。戰馬稍微走快些，他就嚇得臉發白，見前頭孫廷蕭回了下
頭，趕緊扯着破鑼嗓子喊：「大帥……孫大帥您明鑑！末將原本也是大漢邊軍，
都是被安賊逼的才走到這一步……您要是能開恩，罪將願意修書去招降幽州的舊
部，戴罪立功啊……」
另一輛囚車裏，阿敏兩條膀子被卸了關節，人卻捆得跟糉子似的，一雙血絲
密佈的眼珠子死瞪着四周。他漢話本就磕磕絆絆，憋了半天，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建州……猛士……死……不跪！有膽……殺老子！」
邊上的兵卒聽了他這半生不熟的罵，沒一個怕的，反倒鬨笑起來。幾名義和
拳的漢子順手從路邊揪了枯草團往囚車裏丟，也砸不疼人，就是看阿敏情狀好笑。
郭子扛着長槍走在車輪旁邊，聽了一陣，忍不住撇了撇嘴，跟老馮嘀咕：
「馮叔，你看這倆。一個怕死怕得丟人難看，另一個嘴上叫得兇，其實不就是個
沒毛的家雀兒，蹦躂不了兩下了。」
老馮聽了這話，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鬚，沒接郭子那話茬，反倒說：「這倆人
確實算不上什麼檯面角色。一個不過是部落頭子，另一個就是見風使舵的叛將。
要是今兒關在籠子裏的是契丹那邊統領三軍的南院大王或者鐵林軍統軍，那還差
不多。」
他說完，目光越過囚車往遠處灰濛濛的天邊看了一眼，又補了一句：「契丹
爲天漢屬國多少年了，好歹知道些禮法進退、君臣體面。」
郭子聽得一愣，扭頭上下打量老馮：「馮叔，你看來是讀過書的，連北邊契
丹大官的門道都摸得這麼清楚？」
老馮道：「聖賢書裏寫盡了，多翻幾卷，這天下各族是什麼脾性，自然就知
道的八九不離十。你還得學！」
前頭號角聲忽然低低響了起來，前鋒騎兵已經望見了芒碭山那一片灰黃色的
丘陵輪廓，整支大軍的腳步不約而同地快了起來。
隨着令旗在陣前連續翻飛，鑼鼓聲跟着變了節奏，原本往前蜿蜒的行軍長龍
驟然停住。
各級頭領粗糲的呼喝聲和鐵甲葉片的鏗鏘碰撞混在一處，步卒們依着號令向
兩側橫向展開，刀牌手前壓，長槍斜刺向天，整支人馬迅速鋪成一道寬闊的橫陣。
郭子和老馮護着押送輜重與俘虜的隊伍，仍舊被留在軍陣前列偏側的位置。全軍
兵力不過數千，號令得當，雖然是雜合部隊，變陣速度還是夠快的。
中軍大纛那邊傳下一連串軍令，傳令兵騎着馬沿着橫陣來回飛跑，嗓子已經
喊得嘶啞：「前陣下拒馬！鹿角拖上來！快！」
郭子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身旁的弟兄們已經動了起來。一些特意隨軍的大
車被推到陣前，特意從睢陽帶來的民夫和輔兵七手八腳把車上的拒馬卸下來，沿
着橫陣前方一溜排開。有人拿粗木樁往地上楔，幾錘子下去，樁子入土不過半尺
就再也砸不動了。
郭子跑過去幫忙抬鹿角，一腳踩進草皮底下，腳面直接沒進泥裏。他罵了一
聲，使勁把腳拔出來，帶出一大坨黑泥。再低頭看，這片曠野表面長着一層枯草，
草根底下全是稀軟的爛泥，想是這裏原是水網，但夏天之後枯水，只留下泥地，
如今草也過季枯黃，根系抓不住土地，踩上去自然不踏實。
前陣已經變了模樣，拒馬和鹿角橫七豎八地擺在陣前，中間留出幾道窄口，
看着像是故意讓騎兵往裏鑽。而那些空隙底下，全是稀爛的黃膠泥地，別說重甲
鐵騎，就是空馬跑上去也得打滑。
比拒馬鹿角構建出的前沿還遠七十步左右的地方，還有一些民夫揹着袋子過
去撒下一些什麼，他們緊張的很，搞完就往陣後跑。從郭子老馮的視角就看不清
楚，只道或許是鐵菱之類，也是爲了遲緩騎兵。
「大帥特意選的這地方。」郭子低聲說了一句，把手心裏的泥在褲子上蹭了
蹭，重新攥緊了長槍。
前頭明明是一片空曠的原野，連只野兔的影子都沒見着，怎麼突然擺出這副
如臨大敵的陣勢？但不過頓飯工夫，遠處冒出一隊騎兵，鐵甲在蒼茫日光下泛着
冰冷的光，女真的重騎兵來了。
離得近些便能瞧出，這支鐵騎並沒形成那種排山倒海的威勢。馬甲上掛滿斑
駁的泥漿與乾涸的血跡，戰馬粗重地噴着白沫，隊形零碎而疲憊，顯然經歷了一
路奔襲與鏖戰。
即便如此，重甲鐵騎帶來的壓迫感依然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心口。
整條聯軍陣線上瞬間鴉雀無聲。義軍和睢陽的弟兄們雖然換上了繳獲來的新
兵器鐵胄，可手腳依然緊繃得發僵。大家心裏都清楚，目前我方步卒的數量面對
衝陣的鐵騎還是太少了。七拼八湊出來的騎兵滿打滿算不過三百騎，馬匹倒是睢
陽敵兵剩下的精良戰馬，可馬背上坐着的除了幾位帶頭的寨主首領，剩下的全是
從各營裏硬挑出來、馬術戰法比不上正牌騎兵。這些人不懂什麼騎陣馳射與並肩
鑿穿，等下怕也發揮不了太大的作用。
老馮攥緊了手裏的長矛，郭子悄悄側頭看了看身側那些弟兄，一張張年輕或
是黝黑的面孔上全寫滿了凝重與不安，好幾個人握着刀柄的手臂都在微微打顫。
郭子深深吸了一口夾雜着塵土腥味的冷風，又忍不住回頭望了眼近在咫尺的
帥旗。大帥在馬上按劍而立，身形紋絲不動。經過睢陽惡戰，大家信任孫廷蕭的
軍略，但能不能連續創造奇蹟，所有人都不敢確定。
老馮和郭子不知道孫廷蕭在盤算什麼。昨夜能在睢陽城下殺散圍城的敵兵，
在他們看來已經是天大的僥倖，哪裏想得到眼前這支女真鐵騎，早在前一天就被
孫大帥用一道金牌誘進了芒碭山的泥沼裏。
對面的完顏銀術可正按着刀柄，坐在馬背上喘粗氣。
昨日他帶着兩千重騎一路猛衝，爲了不耽誤抓到楊皇后和孫廷蕭，結果在芒
碭山外撞上了賀蘭進明的兩萬江淮軍。那一仗銀術可打得很兇，重騎一個衝鋒就
把江淮官軍衝散了。可江淮兵雖然不能打，鑽山逃命的本事卻一等一。殘兵往密
林深溝裏一鑽，女真鐵騎沒了馬力，只能下馬步戰。
滿山的亂草亂石把女真兵的力氣耗了大半。銀術可帶着人在山溝裏搜了一整
夜，除了砍了幾千顆無名潰卒的腦袋、撿了一堆江淮軍的輜重，連孫廷蕭的半片
衣角都沒摸着。到現在他也沒弄明白，昨天在山裏被自己殺得滿山亂竄的到底是
誰的兵。
人困馬乏，火氣上湧，正打算收兵回睢陽大營休整，但在睢陽和本軍之間奔
馳的斥候已經半天沒有回來了，他怕情況又變，又急急奔馳了半日，直到大平原
上赫然列着一支嚴陣以待的漢軍步陣。
敵陣正中那面「孫」字帥旗，正迎着風翻卷。
「南朝雜種……安敢如此欺我！」
銀術可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兜鍪下的粗辮子微微發顫。孫廷蕭在這兒出現
了，那昨天芒碭山的漢軍到底是誰的？
女真騎陣裏一陣騷動。銀術可咬着牙按刀欲動，漢軍大陣前的大纛微微一晃。
卻見孫廷蕭端坐馬背，抬起右手朝前招了招。
帥旗旁的楊大眼扯開嗓門吼了一聲：「推上去！把那兩頭爛蒜推到陣前，教
對面的韃子瞧個真切！」
「走走走，莫要磨蹭！」什長一聽將令，忙在後頭推了一把老馮他們。
老馮和郭子應了一聲，同幾名義和拳的漢子一道推着那輛木囚車，從軍陣中
穿出去，徑直到了兩軍對峙的空地上。
車輪碾過地面，還出溜了幾下，大家勉力穩住。囚車停在兩軍陣線正中央。
車籠裏，阿敏雙臂被卸，滿面青腫，垂着腦袋，嘴脣乾裂。孔有德一身爛泥
蜷在角落裏，連頭都不敢抬。
囚車在兩軍陣前一立，郭子便拽着老馮的衣角，同幾名軍卒伏低身子，藉着
車輪掩住要害。郭子透過木柵縫隙往前瞧，對面的女真鐵騎黑壓壓一片，甲片相
撞聲和粗重的馬息聲隔着幾十步傳過來。
兩軍沉默着，正待進入戰鬥狀態，一騎自漢軍大纛下緩步踱出，正是孫廷蕭
本人。
孫廷蕭穿着一副用禁軍鎧甲和繳獲的重盔湊出來的將領重甲，腰懸橫刀，馬
勾長槍，單手挽繮。戰馬在囚車近旁立定，孫廷蕭的話語昂然而出，老馮郭子皆
是聽的最真切：
「對面的女真部衆聽着！爾等圍困睢陽的八千兵馬，昨夜已被本將全部消滅！
阿敏、孔有德俱已成擒，正在爾等眼前！若是不信，自抬起狗眼認上一認！」
楊大眼周處在後頭跟來護持，順着將軍的聲音鼓譟呼號，引得敵方全軍矚目。
銀術可原本在馬背上強壓着怒火，只當這是漢軍虛張聲勢。可他看清囚車內
那兩道身影時，腦子裏轟的一聲，險些從馬鞍上栽下來。
那兩個蠢貨，真的本人被擒，那他們的兵馬呢？
昨日在芒碭山中撞見漢軍時，他心中便隱隱覺出幾分蹊蹺，只當是中原官軍
分路來援。可他千算萬算，也料不到留守睢陽大營的八千步騎能在一夜之間全軍
覆沒。
銀術可也打馬向前幾步，高呼：
「陣前狂徒！報上名來！你可是那南朝的驍騎將軍？！」
孫廷蕭端坐馬上，聞言大笑：「我正是你開府儀同三司、驍騎將軍孫爺爺！
銀術可，你孤軍深入，人困馬乏，腹背受敵！如今倒戈棄甲、以禮來降，本將尚
可念爾等遠來不易，放爾殘部滾回塞外；若再執迷不悟，今日這芒碭山下的曠野，
便是爾等這千餘鐵騎的葬身之所！」
銀術可強按下心頭驚疑，目光飛快掃過正面的漢軍大陣。
眼前的漢軍陣列看似橫闊，但旗號雜亂，隊伍裏兵器五花八門，甲冑也是皮
鐵混雜。全軍上下滿打滿算不過數千步卒，兩翼掠陣的騎兵只有區區二三百，完
全沒有縱深，看着就不懂如何應對騎兵。
在平原曠野上，步兵縱有萬人，在重裝鐵騎的決死一擊面前也不過是待宰的
羔羊。
「南朝鼠輩，我笑你不知兵，焉敢口出狂言！」
銀術可雙腿猛夾馬腹，重刀向天一揮：「鋒矢陣！踏碎這羣南蠻，斬了孫廷
蕭！」
嗚－－
蒼涼的女真號角聲撕破長空。
千餘名疲憊的女真重騎催動坐騎，鐵蹄踏碎凍土，沉悶的撞擊聲連成一片，
向着漢軍大陣與陣前的囚車碾壓而來。
按着往日衝陣的陣勢，這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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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士卒們捧着海碗狼吞虎嚥之時，營區各處已響起了清脆有序的銅鑼與令旗翻
卷聲。
傳令兵穿梭各處，軍令層層分撥下達，哪一營人馬留守睢陽、哪一隊兵卒前
去集中換領昨夜繳獲的兵器，條分縷析，流程簡單明瞭，清清楚楚。
由於先前已跟了孫廷蕭二十多天，經過軍規和戰術的「速成班」教育，幾十
個兵站小卒目前已經是很合格的親兵和潛在的書吏備用。郭子蹲在石階上，耳中
聽着傳令兵那沉穩幹練的吆喝，不住地點頭，彷彿很是滿意。
老馮見郭子神態，便問：「怎麼如此高興，是盼着待會兒分點好刀好槍？」
「馮叔，你當我是土包子不成？」郭子嘿嘿一笑，「我歡喜的是孫大帥治軍
的法度！打仗這檔子事，自古以來那些當官的總把小兵當豬狗使喚，升帳點將只
跟幾個頭領嘀咕，到底去哪兒、打誰、怎麼個打法，底下當兵的到死都是蒙在鼓
裏。可你瞧瞧孫大帥，軍令傳達到每個人耳朵裏，在芒碭山打下一仗的估算都清
清楚楚交待，這樣帶兵的，你見過沒？」
老馮挑了挑眉毛道：
「你這後生，年歲瞧着不大，見識道不少。不過，你們義和拳不是傳說能神
符護體、能練得刀槍不入，我還道你們自恃神功，斷不把甲冑器械放在眼裏呢。」
郭子聞言並不氣惱，反而促狹地眨了眨眼：「馮叔，這等糊弄外人的話誰不
知真假？這世上哪有什麼肉身能扛得住鐵刃箭鏃的道理。弟兄們走投無路，靠鋤
頭叉子上陣去跟騎馬的胡兵拼命，嘴裏念幾句咒，不過是圖個心安、給自個兒壯
壯膽氣。真上了陣，能有一副鐵甲遮住心口，誰願拿天靈蓋迎狼牙棒？」
老馮啞然失笑，剛欲開口再戲謔兩句，一名披着札甲、腰挎短刀的什長快步
穿過人羣，目光在石階旁一掃，衝着二人喊道：
「老馮！郭子！別在那兒磨蹭了，趕快把傢伙什收拾利索過來幹活！」
二人聞聲立刻站起身。那什長走到近前，拍了拍郭子的肩膀：
「方纔上頭的大人們查驗了名冊，說咱們這一什手腳最是麻利穩當，特意點
了差事。昨夜生擒的那兩個敵酋－－建州阿敏和叛將孔有德，等會兒拔營出發時，
就由咱們這隊人押着大車，緊跟在中軍大纛後頭、隨大帥近旁行軍！」
郭子聽罷，精神大振，一把抄起長槍，朗聲道：「得令！」
老馮則不慌不忙地緊了緊腰間的布帶，提起長刀，隨即隨同衆人快步向校場
中軍集結而去。
「可有人懂如何築京觀？」
早間出兵前孫廷蕭聚衆開會，便先問道此事。反王之中有見識少的問何是
「京觀」，孫廷蕭道，就是把砍來的敵兵首級和土一起堆起來，搞得高高的，敵
人看了自然喪膽。
「嗬，將軍這個品味還高的很嘞！」黃巢不由讚道。
「是啊是啊。」反王們紛紛稱讚，只是大家素來研究如何掏心挖肺之類的活
計，倒是沒有搞過京觀，那頭顱要不要煮一煮，土堆要摻水否？
半晌，華元舉起手，表示這玩意自己倒是會搞。大家不由得另眼相看，華元
忙道，都是看過書上記載的，還沒試過，不過想來敵酋在汴州城門處掛着我朝忠
臣的屍首示衆，何其辱人，我們把些頭顱拿去讓他們知道厲害，也屬應當。
「是啊是啊。」大家又紛紛點頭稱是。
於是今日不去芒碭山，留守城中的縣令華元與張巡，便負責帶人把昨晚砍下
記功的敵兵頭顱運至睢陽西北方向常有敵騎哨探的官道，依着古法去壘起京觀。
屆時層層疊疊的面孔朝向北面，皮帽散落，髮辮凌亂，專候着聽聞睢陽戰敗來查
探的敵兵斥候，好教他們遠遠瞧見，知道睢陽已是中原第一雄關，最好別來送死。
至於生擒下來的阿敏與孔有德，兩人被五花大綁扔在雙輪囚車上，隨大軍一
同開拔去芒碭山，底下的將士雖摸不透大帥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卻也無人多嘴去
問。
全軍並不急於趕路。換裝、領甲、分發箭矢，忙了半晌，又喫過了午飯，端
的是好整以暇。待隊伍踏出睢陽南門、折向芒碭山時，日頭已然高高掛在正當中。
各路反王的首領們沒有待在各自的部下前面，不約而同地打馬湊到了孫廷蕭
的帥旗底下。孫廷蕭一手按着劍柄，控着繮繩由着馬慢走，隨口跟身邊幾個人聊
芒碭山這一帶的丘陵水網，說重甲騎兵要是陷進泥濘窄道里，那就跟烏龜翻了個
兒差不多。
頭領們聽得直點頭，神色比在微山湖聚義廳里正經多了。
中軍大纛後頭，是郭子和老馮那一標步卒，正押着幾輛木籠囚車。
孔有德早就沒了爲將者的架勢。髮髻歪着，身上那領好甲被扒得只剩裏襯，
兩隻手反綁在木柵上。戰馬稍微走快些，他就嚇得臉發白，見前頭孫廷蕭回了下
頭，趕緊扯着破鑼嗓子喊：「大帥……孫大帥您明鑑！末將原本也是大漢邊軍，
都是被安賊逼的才走到這一步……您要是能開恩，罪將願意修書去招降幽州的舊
部，戴罪立功啊……」
另一輛囚車裏，阿敏兩條膀子被卸了關節，人卻捆得跟糉子似的，一雙血絲
密佈的眼珠子死瞪着四周。他漢話本就磕磕絆絆，憋了半天，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建州……猛士……死……不跪！有膽……殺老子！」
邊上的兵卒聽了他這半生不熟的罵，沒一個怕的，反倒鬨笑起來。幾名義和
拳的漢子順手從路邊揪了枯草團往囚車裏丟，也砸不疼人，就是看阿敏情狀好笑。
郭子扛着長槍走在車輪旁邊，聽了一陣，忍不住撇了撇嘴，跟老馮嘀咕：
「馮叔，你看這倆。一個怕死怕得丟人難看，另一個嘴上叫得兇，其實不就是個
沒毛的家雀兒，蹦躂不了兩下了。」
老馮聽了這話，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鬚，沒接郭子那話茬，反倒說：「這倆人
確實算不上什麼檯面角色。一個不過是部落頭子，另一個就是見風使舵的叛將。
要是今兒關在籠子裏的是契丹那邊統領三軍的南院大王或者鐵林軍統軍，那還差
不多。」
他說完，目光越過囚車往遠處灰濛濛的天邊看了一眼，又補了一句：「契丹
爲天漢屬國多少年了，好歹知道些禮法進退、君臣體面。」
郭子聽得一愣，扭頭上下打量老馮：「馮叔，你看來是讀過書的，連北邊契
丹大官的門道都摸得這麼清楚？」
老馮道：「聖賢書裏寫盡了，多翻幾卷，這天下各族是什麼脾性，自然就知
道的八九不離十。你還得學！」
前頭號角聲忽然低低響了起來，前鋒騎兵已經望見了芒碭山那一片灰黃色的
丘陵輪廓，整支大軍的腳步不約而同地快了起來。
隨着令旗在陣前連續翻飛，鑼鼓聲跟着變了節奏，原本往前蜿蜒的行軍長龍
驟然停住。
各級頭領粗糲的呼喝聲和鐵甲葉片的鏗鏘碰撞混在一處，步卒們依着號令向
兩側橫向展開，刀牌手前壓，長槍斜刺向天，整支人馬迅速鋪成一道寬闊的橫陣。
郭子和老馮護着押送輜重與俘虜的隊伍，仍舊被留在軍陣前列偏側的位置。全軍
兵力不過數千，號令得當，雖然是雜合部隊，變陣速度還是夠快的。
中軍大纛那邊傳下一連串軍令，傳令兵騎着馬沿着橫陣來回飛跑，嗓子已經
喊得嘶啞：「前陣下拒馬！鹿角拖上來！快！」
郭子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身旁的弟兄們已經動了起來。一些特意隨軍的大
車被推到陣前，特意從睢陽帶來的民夫和輔兵七手八腳把車上的拒馬卸下來，沿
着橫陣前方一溜排開。有人拿粗木樁往地上楔，幾錘子下去，樁子入土不過半尺
就再也砸不動了。
郭子跑過去幫忙抬鹿角，一腳踩進草皮底下，腳面直接沒進泥裏。他罵了一
聲，使勁把腳拔出來，帶出一大坨黑泥。再低頭看，這片曠野表面長着一層枯草，
草根底下全是稀軟的爛泥，想是這裏原是水網，但夏天之後枯水，只留下泥地，
如今草也過季枯黃，根系抓不住土地，踩上去自然不踏實。
前陣已經變了模樣，拒馬和鹿角橫七豎八地擺在陣前，中間留出幾道窄口，
看着像是故意讓騎兵往裏鑽。而那些空隙底下，全是稀爛的黃膠泥地，別說重甲
鐵騎，就是空馬跑上去也得打滑。
比拒馬鹿角構建出的前沿還遠七十步左右的地方，還有一些民夫揹着袋子過
去撒下一些什麼，他們緊張的很，搞完就往陣後跑。從郭子老馮的視角就看不清
楚，只道或許是鐵菱之類，也是爲了遲緩騎兵。
「大帥特意選的這地方。」郭子低聲說了一句，把手心裏的泥在褲子上蹭了
蹭，重新攥緊了長槍。
前頭明明是一片空曠的原野，連只野兔的影子都沒見着，怎麼突然擺出這副
如臨大敵的陣勢？但不過頓飯工夫，遠處冒出一隊騎兵，鐵甲在蒼茫日光下泛着
冰冷的光，女真的重騎兵來了。
離得近些便能瞧出，這支鐵騎並沒形成那種排山倒海的威勢。馬甲上掛滿斑
駁的泥漿與乾涸的血跡，戰馬粗重地噴着白沫，隊形零碎而疲憊，顯然經歷了一
路奔襲與鏖戰。
即便如此，重甲鐵騎帶來的壓迫感依然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心口。
整條聯軍陣線上瞬間鴉雀無聲。義軍和睢陽的弟兄們雖然換上了繳獲來的新
兵器鐵胄，可手腳依然緊繃得發僵。大家心裏都清楚，目前我方步卒的數量面對
衝陣的鐵騎還是太少了。七拼八湊出來的騎兵滿打滿算不過三百騎，馬匹倒是睢
陽敵兵剩下的精良戰馬，可馬背上坐着的除了幾位帶頭的寨主首領，剩下的全是
從各營裏硬挑出來、馬術戰法比不上正牌騎兵。這些人不懂什麼騎陣馳射與並肩
鑿穿，等下怕也發揮不了太大的作用。
老馮攥緊了手裏的長矛，郭子悄悄側頭看了看身側那些弟兄，一張張年輕或
是黝黑的面孔上全寫滿了凝重與不安，好幾個人握着刀柄的手臂都在微微打顫。
郭子深深吸了一口夾雜着塵土腥味的冷風，又忍不住回頭望了眼近在咫尺的
帥旗。大帥在馬上按劍而立，身形紋絲不動。經過睢陽惡戰，大家信任孫廷蕭的
軍略，但能不能連續創造奇蹟，所有人都不敢確定。
老馮和郭子不知道孫廷蕭在盤算什麼。昨夜能在睢陽城下殺散圍城的敵兵，
在他們看來已經是天大的僥倖，哪裏想得到眼前這支女真鐵騎，早在前一天就被
孫大帥用一道金牌誘進了芒碭山的泥沼裏。
對面的完顏銀術可正按着刀柄，坐在馬背上喘粗氣。
昨日他帶着兩千重騎一路猛衝，爲了不耽誤抓到楊皇后和孫廷蕭，結果在芒
碭山外撞上了賀蘭進明的兩萬江淮軍。那一仗銀術可打得很兇，重騎一個衝鋒就
把江淮官軍衝散了。可江淮兵雖然不能打，鑽山逃命的本事卻一等一。殘兵往密
林深溝裏一鑽，女真鐵騎沒了馬力，只能下馬步戰。
滿山的亂草亂石把女真兵的力氣耗了大半。銀術可帶着人在山溝裏搜了一整
夜，除了砍了幾千顆無名潰卒的腦袋、撿了一堆江淮軍的輜重，連孫廷蕭的半片
衣角都沒摸着。到現在他也沒弄明白，昨天在山裏被自己殺得滿山亂竄的到底是
誰的兵。
人困馬乏，火氣上湧，正打算收兵回睢陽大營休整，但在睢陽和本軍之間奔
馳的斥候已經半天沒有回來了，他怕情況又變，又急急奔馳了半日，直到大平原
上赫然列着一支嚴陣以待的漢軍步陣。
敵陣正中那面「孫」字帥旗，正迎着風翻卷。
「南朝雜種……安敢如此欺我！」
銀術可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兜鍪下的粗辮子微微發顫。孫廷蕭在這兒出現
了，那昨天芒碭山的漢軍到底是誰的？
女真騎陣裏一陣騷動。銀術可咬着牙按刀欲動，漢軍大陣前的大纛微微一晃。
卻見孫廷蕭端坐馬背，抬起右手朝前招了招。
帥旗旁的楊大眼扯開嗓門吼了一聲：「推上去！把那兩頭爛蒜推到陣前，教
對面的韃子瞧個真切！」
「走走走，莫要磨蹭！」什長一聽將令，忙在後頭推了一把老馮他們。
老馮和郭子應了一聲，同幾名義和拳的漢子一道推着那輛木囚車，從軍陣中
穿出去，徑直到了兩軍對峙的空地上。
車輪碾過地面，還出溜了幾下，大家勉力穩住。囚車停在兩軍陣線正中央。
車籠裏，阿敏雙臂被卸，滿面青腫，垂着腦袋，嘴脣乾裂。孔有德一身爛泥
蜷在角落裏，連頭都不敢抬。
囚車在兩軍陣前一立，郭子便拽着老馮的衣角，同幾名軍卒伏低身子，藉着
車輪掩住要害。郭子透過木柵縫隙往前瞧，對面的女真鐵騎黑壓壓一片，甲片相
撞聲和粗重的馬息聲隔着幾十步傳過來。
兩軍沉默着，正待進入戰鬥狀態，一騎自漢軍大纛下緩步踱出，正是孫廷蕭
本人。
孫廷蕭穿着一副用禁軍鎧甲和繳獲的重盔湊出來的將領重甲，腰懸橫刀，馬
勾長槍，單手挽繮。戰馬在囚車近旁立定，孫廷蕭的話語昂然而出，老馮郭子皆
是聽的最真切：
「對面的女真部衆聽着！爾等圍困睢陽的八千兵馬，昨夜已被本將全部消滅！
阿敏、孔有德俱已成擒，正在爾等眼前！若是不信，自抬起狗眼認上一認！」
楊大眼周處在後頭跟來護持，順着將軍的聲音鼓譟呼號，引得敵方全軍矚目。
銀術可原本在馬背上強壓着怒火，只當這是漢軍虛張聲勢。可他看清囚車內
那兩道身影時，腦子裏轟的一聲，險些從馬鞍上栽下來。
那兩個蠢貨，真的本人被擒，那他們的兵馬呢？
昨日在芒碭山中撞見漢軍時，他心中便隱隱覺出幾分蹊蹺，只當是中原官軍
分路來援。可他千算萬算，也料不到留守睢陽大營的八千步騎能在一夜之間全軍
覆沒。
銀術可也打馬向前幾步，高呼：
「陣前狂徒！報上名來！你可是那南朝的驍騎將軍？！」
孫廷蕭端坐馬上，聞言大笑：「我正是你開府儀同三司、驍騎將軍孫爺爺！
銀術可，你孤軍深入，人困馬乏，腹背受敵！如今倒戈棄甲、以禮來降，本將尚
可念爾等遠來不易，放爾殘部滾回塞外；若再執迷不悟，今日這芒碭山下的曠野，
便是爾等這千餘鐵騎的葬身之所！」
銀術可強按下心頭驚疑，目光飛快掃過正面的漢軍大陣。
眼前的漢軍陣列看似橫闊，但旗號雜亂，隊伍裏兵器五花八門，甲冑也是皮
鐵混雜。全軍上下滿打滿算不過數千步卒，兩翼掠陣的騎兵只有區區二三百，完
全沒有縱深，看着就不懂如何應對騎兵。
在平原曠野上，步兵縱有萬人，在重裝鐵騎的決死一擊面前也不過是待宰的
羔羊。
「南朝鼠輩，我笑你不知兵，焉敢口出狂言！」
銀術可雙腿猛夾馬腹，重刀向天一揮：「鋒矢陣！踏碎這羣南蠻，斬了孫廷
蕭！」
嗚－－
蒼涼的女真號角聲撕破長空。
千餘名疲憊的女真重騎催動坐騎，鐵蹄踏碎凍土，沉悶的撞擊聲連成一片，
向着漢軍大陣與陣前的囚車碾壓而來。
按着往日衝陣的陣勢，這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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