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桃熟了-rrrr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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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6

(五十四)黃昏與晨曦


年度調整的通知是週一早上貼出來的。

嚴雨露走進訓練館的時候,公告欄前已經圍了一圈人。她本來沒打算湊過去。名單她提前就知道了,二隊升上來,一隊的幾個老隊員調去二隊帶新人,每年都是這樣。

但她路過的時候,聽見了姜雲起的聲音。

“姐!雨露姐!”姜雲起從人羣裏擠出來,整個人像一隻剛從籠子裏放出來的大型犬,恨不得原地轉兩圈。

“我升上來了!以後有機會跟您一起訓練一起出賽了!”

“恭喜。” 嚴雨露被他那股熱乎勁兒感染了一點,嘴角微微翹起來。

“姐您知道嗎,我昨晚收到通知的時候,我媽在電話那頭哭了。”姜雲起撓了撓後腦勺,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她說‘兒子你終於熬出頭了’,我說媽這才哪兒到哪兒,我連主力都還沒進呢——”

他的話依然多,語速依舊快,像怕別人打斷他。嚴雨露站在那裏聽,偶爾點一下頭。

但她的餘光掃到了公告欄上另一個名字:王寶旗。

二十一歲的女單新星,年初至今在好幾場100賽和300賽都打入了決賽,今年已收穫了一個100賽冠軍和兩個300賽亞軍,升一隊是意料之中的事。

今早的練習賽,教練安排的是女單組內部對抗。嚴雨露對王寶旗。

第三分的時候,嚴雨露發了一個反手位小球,王寶旗推挑後場。那個球的弧度壓得很低,貼網而過,落點幾乎踩在底線上。王寶旗的球比三年前更刁了。

她起跳,殺了一拍直線。球落在王寶旗反手位,按理說這個位置的防守是最難受的。但王寶旗的右腳在球落地前就已經踩到了位置上,反手過渡,球貼着網帶翻過去,落在嚴雨露的網前。

嚴雨露撲上去,夠到了,回了一個網前小球。王寶旗沒有退,直接等在網前,手腕一抖,搓了一個滾網。

球在網帶上彈了兩下,然後幾乎是賴皮地翻過了網帶,落在嚴雨露這邊的場地上。

嚴雨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三年前的這個時候,這個球百分之百會下網。不是技術問題,是手不夠穩,關鍵分上會抖。今天這個球,手穩得很。

然而兩局在二十分鐘內就結束了,比分是21-12,21-9。嚴雨露直落拿下,結果在她預判之內。王寶旗的球路她太熟了,三年前她就能贏她,三年後她依然能贏她。

尤其第二局15-7的時候,王寶旗連續丟了三個網前球,她的眉頭皺起來了,肩膀往前縮,從那之後比分就被拉開了。

這不是技術問題,是心態。嚴雨露太清楚了。

賽後教練把王寶旗叫到場邊說了幾句。嚴雨露沒聽見具體內容,但她看見了王寶旗低着頭,抿着嘴,眼眶有點紅,但沒掉眼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十八歲,里約。她站在那片場地上,對手的每一個球都像從另一個維度打過來的。她拼了命,但最後止步16強。那年她的世界排名是22,媒體寫她的標題是 “國羽女單新人被打趴了” 。

後來她站起來了嗎?站起來了。十九歲開始收割500賽和1000賽的半決賽、決賽,排名爬到第8。接着是二十歲的世錦賽冠軍,二十一歲的全英賽冠軍,到二十二歲時她攀升到了世界第一。那時媒體開始給她封‘天才少女’,讚譽鋪天蓋地。

但二十三歲時,她輸在了東京。流感讓她在牀上躺了五天,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決賽場上,第一局被師姐壓着打,第二局她追回來了,第三局她追不動了。銀牌。

她不甘心。二十四、二十五歲,兩年裏她拿了所有能拿的冠軍,穩穩地捍衛着世一寶座。所有人都在說“嚴雨露下屆一定有機會衝金牌”。

然而二十六歲時賽前膝蓋受了傷,她的巴黎之旅收穫的是一枚銅牌。打完她回房一個人哭了很久,不是因爲銅牌不好,是因爲她知道,自己本來可以更好的。

二十七歲,舊傷復發,排名滑落到了15。全網都在批評,說她“沒希望了”、“是時候讓路給新人”、“該退役了”。她關了社媒通知,在訓練館裏每天多待了三個小時。

現在她二十八歲,目前排名女單世界第5。

嚴雨露站起來,走到王寶旗身邊。

“待會一起喫午飯?”

王寶旗抬起頭,愣了一下。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在看到嚴雨露的那一瞬間亮了。

食堂裏,嚴雨露坐在王寶旗對面,餐盤裏依舊是那幾樣。

“嚴姐,”王寶旗開口了,聲音不大,“我今天……是不是打得很差?”

嚴雨露放下筷子,看着她的臉。

“你覺得呢?”

王寶旗咬了咬下脣。“第二局中間那段,連續丟了三分之後,我就……腦子亂了。明明知道應該發後場拉開您,但手不聽使喚,發了網前,然後就被您撲了。”

“爲什麼腦子會亂?”

“因爲……”王寶旗低下頭,筷子在盤子裏無意識地劃了一下,“因爲不想輸得那麼難看。想在您面前……打得好一點,不那麼丟人。”

嚴雨露看着她,沉默了幾秒。

“我十八歲打里約,16強就回家了。”她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年媒體寫我的標題是‘年輕交了學費’。我當時在想,自己是不是不適合這條路。”

王寶旗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後來我贏了世錦賽、贏了全英、世界第一也當了。但東京我輸給了師姐,只拿了銀牌。巴黎前膝蓋傷了,打完銅牌之後,我躲起來哭了。”

她看着王寶旗,語氣很平。

“然後是膝蓋舊傷復發,我掉到了15。網上都說我‘該退役了’。”

“但您沒有。”王寶旗的聲音有點抖。

“嗯,我沒有。所以現在回到了第5。你知道我爲什麼跟你說這些嗎?”

王寶旗搖了搖頭。

“因爲我想告訴你,你今天輸給我,不丟人。你在我面前打得不好,也不丟人。丟人的是你因爲怕輸,就不敢打了。”

“你今年二十一歲。你還有至少五至十年的職業生涯。你知道我那年第一次打進1000賽決賽,被對手打了個21-6嗎?”

王寶旗的嘴微微張開了。

“21-6。”嚴雨露重複了一遍,“那才叫糟糕。”

王寶旗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她沒有低頭。

“嚴姐,我……”

“我跟你打過的那些比賽,每一場我都記得。”嚴雨露繼續說,“你三年前網前球十個有九個下網。你今天打了幾個滾網球,你自己數過嗎?”

“數了。”王寶旗的聲音悶悶的。

“三個滾網球。”嚴雨露說,“你三年前能打出三個滾網球嗎?”

王寶旗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了。

“打不出來。”

“所以你進步了。”嚴雨露把紙巾推到她面前,“進步了就不要說自己‘打得很差’。你只是今天沒贏我,不代表你不行。”

王寶旗擦了擦眼淚。“嚴姐,您當年……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因爲我相信自己能打。”她說,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即便在我輸得最慘的時候。”

王寶旗吸了吸鼻子,然後破涕爲笑了。

“所以,”嚴雨露的語氣認真起來,“別因爲升了一隊就覺得到終點了。你纔剛開始。國羽女單的未來,不是我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是你的。”

王寶旗看着嚴雨露,眼淚又湧上來了,但這次她笑得很用力,抬了抬頭不讓眼淚掉。

“嚴姐,我會努力的。”

“嗯。”嚴雨露拿起筷子,“先把飯喫了。西蘭花被你戳得都不成樣子了。”

王寶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盤子裏那朵千瘡百孔的西蘭花,不好意思地笑了,夾起來塞進嘴裏,嚼得很用力。

嚴雨露低下頭喝湯。湯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說“國羽女單的未來是你的”的時候,心裏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落了一下。

不是不甘心。是一種很平靜的,早就知道會來的釋然。

訓練結束後,嚴雨露回到家,剛洗好澡頭髮吹到半乾,門鈴就響了。

邵陽站在門外,手裏拎着兩個超市的塑料袋。

“買了一些食材。”他的眼睛亮亮的,“今天晚餐喫麪條好嗎?”

嚴雨露側身讓他進來。他換了鞋,徑直走進廚房,把袋子放在料理臺上。

“需要幫忙嗎?”她問。

“不用,你先把頭髮吹乾,”邵陽頭也沒抬,“這裏很快就好。”

嚴雨露的嘴角翹了一下。

邵陽煮麪的步驟很標準。先把雞蛋煎了,盛出來。然後用煎蛋剩下的油爆香蝦皮,加水燒開,放麪條,放香菇,放青菜,最後把煎蛋鋪在最上面。

他做這些的時候,嚴雨露一直靠在門框上看着。他沒有趕她走,也沒有回頭看她。但他的耳朵紅了。

從她的角度,能看見他專注的側臉。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臂上,看着他握鍋鏟的動作,他抬手嘗湯時手腕的弧度,他低頭看火候時微微前傾的姿勢。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王寶旗坐在她對面,眼睛亮亮地說“嚴姐,我會努力的”。她想起自己說“國羽女單的未來是你的”。

王寶旗二十一歲。邵陽二十三歲。他們都是國羽的未來。

而她是“前輩”。在所有人的眼裏,她是“嚴姐”,是那個拿過世界冠軍、就差一塊奧運金牌就能大滿貫的前輩。

但邵陽看她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告白之後,他的目光就不再掩飾了。從東南亞回來的這些天,每一次他看向她,眼神都是燙的。

但此刻她看着他煮麪,腦子裏轉的卻是他現在才二十三歲,巔峯期還有好幾年。他還有時間,還有未來,還有很多很多的可能性。

而她呢?

她的膝蓋已經不太行了。那個新球路每用一次,右膝的內側就像被針扎一次。她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一年?兩年?還能撐到下一屆奧運嗎?

如果她退役了,她還是“嚴雨露”嗎?還是那個他喜歡的人嗎?

邵陽把面端了出來。兩碗麪,煎蛋完整地鋪在上面,青菜翠綠,麪湯清亮。

她夾了一筷子麪條送進嘴裏。麪條煮得剛好,不軟不硬,湯底有蝦皮的鮮。

“好喫嗎?”邵陽的語氣是假裝隨意,但藏不住期待的那種。

“嗯,很好喫。”

邵陽的嘴角翹了一下,然後低下頭開始喫麪。

她看着他喫麪的樣子。他喫東西的時候很專注,睫毛垂着,嘴脣被熱湯燙得微微發紅。他察覺到了她的注視,抬起頭時,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沒有躲。

告白之前,他會躲。她的目光掃過來,他會偏過頭,或者低頭,或者假裝在看手機。但現在他不會了。他就那樣看着她,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角,再從嘴角滑回眼睛,帶着一種坦蕩的、不再掩飾的熾熱。

嚴雨露先移開了目光。那個眼神太燙了,燙到她的心跳開始加速了。

晚飯後,嚴雨露在沙發上找了個綜藝節目,旅遊類的,幾個明星在國外逛喫逛喫。她其實沒怎麼看進去,但她需要一點背景音,不然客廳太安靜了。

沙發不大,邵陽坐下來的時候,沙發墊陷了一下,她的身體微微往他的方向傾斜了一點。

電視裏的明星們在西班牙喫海鮮燴飯,鏡頭拍得很誘人。嚴雨露盯着屏幕,假裝在看,但邵陽的手伸過來了。

他的手指先是碰了碰她的手背,試探性的,很輕。她沒有躲。然後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貼着她的掌心,十指交握。

他沒有看她。他的眼睛也盯着電視,像是在看那個燴飯的配料。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着,一下一下地,像在安撫,又像在確認她還在。

嚴雨露沒有抽手,就這樣讓他握着。她盯着電視,但腦子裏在想別的事。

她忽然很想問他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在“談戀愛”之前,她一直覺得挺蠢的。她甚至告訴過自己,如果以後有了男朋友,絕對不要問這種問題。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此刻也有想問的衝動。

也許是因爲今天王寶旗的面龐太年輕了。也許是因爲邵陽今天問她“好喫嗎”時藏不住的期待。

邵陽把她的手放在了他的腿上。他還是沒有看她,但他的手沒有鬆開。

“邵陽。”

他轉過頭來看她,表情很平靜,但眼神是專注的。他在等她說話。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她覺得這個問題說出來之後,會顯得她很幼稚。但邵陽沒有催她,他就那樣耐心地等着她,像是在等一個他願意等一輩子的人。

“你說你喜歡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電視裏的歡聲笑語蓋過去,“那其實都喜歡什麼呀?”

電視裏的綜藝還在放,主持人念着廣告詞笑着說“你值得擁有”。

邵陽的耳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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