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桃熟了-rrrr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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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6

(五十五)暗戀編年史


邵陽五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嚴雨露。

那是他搬進大院的第一天,媽媽牽着他的手,敲開了鄰家的門。門開了,一個扎着馬尾的女孩站在門後,眼睛彎彎的,像月亮被誰捏了一下。

“這是雨露姐姐。”媽媽說。

嚴雨露蹲下來,和他平視。她的眼睛很亮,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讓人想靠近的溫柔。

“你叫什麼呀?”

“邵陽。”

“邵陽。”她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好,以後姐姐帶你玩。”

大院裏同齡的孩子不多,年紀都比邵陽大。邵錦比他大五歲,十歲的男孩們已經可以騎着腳踏車到處瘋,從巷頭衝到巷尾,揚起的風把晾在院子裏的牀單吹得鼓起來。

邵陽的腳踏車仍帶着輔助輪。他追不上他們。

邵錦不是不想帶他玩,只是大孩子有大孩子的世界。十歲的男孩聚在一起,聊的是他聽不懂的話題,玩的是他夠不着的遊戲。邵陽有時候坐在臺階上,看着邵錦和那些大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裏攥着從地上撿的樹枝,在地上畫圈。

嚴雨露會在這時候出現。

她從不會說“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裏”,她只是走過來,蹲下來,看着他在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

“這是什麼?”

“腳踏車。”他小聲說,“哥哥他們在騎車。”

嚴雨露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不知從哪裏翻出了一盒粉筆。

“那我們來畫一個球場吧。”

她用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長方形。她畫得很認真,粉筆在水泥地上發出吱吱的聲響,白色的線條在灰色的地面上延伸。

“這是羽毛球場。”她說,然後把一隻舊球拍塞進他手裏,“來,姐姐教你打球。”

球拍的握柄太粗,他的小手握不住。嚴雨露繞到他身後,蹲下來,手把手地教他。她的手指包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到正確的位置。

“拇指按在這裏,食指這樣勾住……對,就是這樣。”

她的手很暖。

那一年,他五歲。他還不知道什麼叫“喜歡”。他只知道自己每天早上醒來,都會跑到陽臺,看隔壁的窗戶有沒有打開。如果窗簾拉開了,他就知道她今天在家。

那一年他過生日,爸爸媽媽問他想要什麼禮物。

“想要個姐姐。”他說。

大人都笑了。媽媽問,“妹妹行不行?”

他搖頭。“姐姐。要雨露姐姐那樣的。”

大人們笑得更厲害了。他不知道爲什麼,他只是很認真地想要一個姐姐,會用粉筆畫線、會蹲下來教他握拍,一個不會丟下他的姐姐。

後來他八歲了。他進了羽球校隊,每週三次訓練,教練誇他有天賦。他想告訴嚴雨露,但她不在。她去外地上學了,一年只回來幾次。

他開始記日子。日曆上畫着紅圈,每一個紅圈都是她回家的日子。到了那個日子,他會趴在窗臺上,看院子裏的車,等着她回來。

但紅圈總是很少。一年只有那麼幾個。

所以她回來的那幾天,他一定會抱着球拍去敲門。

“邵陽?”她看見他,笑起來還是那個樣子,眼睛彎彎的,“你怎麼長這麼高了?”

他站在她面前,仰着頭看她。其實他只到她肩膀,但比去年高了半個頭。他把手裏的球拍舉起來,“姐姐,打球嗎?”

嚴雨露有時候在忙,有時候剛回來很累,但只要她有空,她一定會說“走”。

大院旁有一箇舊球館,地板有幾處翹起來了。他們就在那裏打。她從不嫌他打得差,也不嫌他跑得慢。她把球喂到他最舒服的位置,讓他跑、讓他接,讓他發揮。

“很好,這次比上次進步好多。”

她總是這樣說。每一次都這樣說。但邵陽的嘴角壓不下去。她誇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進步了,但他知道,她想讓他覺得自己進步了。

那些年,他把嚴雨露每一次回家的日子都記得很牢。她在家的天數不多,能分給他的時間更少。但那些零碎的、斷斷續續的幾小時,被他很珍惜地記下了。

十三歲那年,他跟父母說想上體校。他想要和嚴雨露站在同一個地方。不是站在電視機前看,是站在她旁邊。

“你成績又不差,老師不是說你能上重點?”父親的眉頭皺得很緊。

母親在旁邊沒說話,但眼神和父親一樣。

邵陽沒有爭辯。他知道自己說不清楚。怎麼開口呢?說自己這幾年通過各種管道看了嚴雨露每一場青年賽的錄像?說自己看着她從排名22打到里約奧運?說自己想和她走在同一條路上?

他說不出口,但他還是去了體校。不是父母突然同意了,是他太倔了。他們拗不過他。

體校的日子比想象中苦。天還未亮就起來跑步,練到手指磨出血泡,練到小腿抽筋到睡不着。他咬着牙撐下來,因爲他知道每熬過一天,他就能離她更近一步。

十五歲那年,他進了省隊。同一年,嚴雨露拿了世錦賽冠軍。

他是在宿舍看的直播,周圍是隊友們嘈雜的說話聲。有人說“嚴姐牛啊”,有人說“世錦賽冠軍,下一站世界第一了吧”。

但邵陽沒有說話。他的注意力全在嚴雨露在場上的樣子。她落後的時候不慌,領先的時候不躁,每一個球都拼盡全力,輸了就咬咬牙,贏了就握一下拳。

她不會像有些選手那樣贏了就吼、輸了就摔拍子。她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個不會被任何東西擊倒的人。邵陽盯着屏幕,覺得胸腔裏有什麼東西在膨脹。

那天晚上,他在被窩裏又把所有關於她奪冠的新聞翻出來看了一遍。新聞配了一張她領獎的照片,她站在領獎臺上,側臉被燈光照得很亮,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裏有光。

邵陽看着那張照片,覺得自己的心跳不太對。

後來他發現,不只是心跳不對。

省隊的更衣室比體校更“開放”。十幾歲的男孩子聚在一起,聊的話題五花八門,葷素不忌。他一開始不太懂,後來慢慢懂了。再後來,他發現自己在某些時候,腦子裏想的竟然是嚴雨露。

那天他從廁所隔間出來,在洗手檯前站了很久。水龍頭開着,冷水嘩嘩地衝,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覺得那張臉很陌生。

不應該是這樣的。她是姐姐,是教他打球的人,是從小就對他好的人。他怎麼能……

但他控制不住。他完了。

那段時間他見了嚴雨露就躲。他開始怕自己看她太久會露出破綻,怕自己說話時聲音會抖,怕她看出什麼來。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注意到他在躲她。但他只知道,從那之後,他再也沒叫過她“姐姐”。

十七歲,他入選國家隊二隊,開始和唐碩搭檔。

那一年他拿了第一個青年賽冠軍。嚴雨露不在同一個賽場,她在打高級別的賽事,在世界的另一端拿冠軍。但領獎的時候,他第一次對着鏡頭笑了,悄悄地希望或許嚴雨露刷到時,他的樣子是好看的。

那年嚴雨露攀上了女單世界第一。

邵陽爲她高興。真的高興。但他也第一次意識到,他要追上她的路,更遠了。不是“再努力一點”就能到的那種遠。

而且進國家隊後,他發現了一件事。

嚴雨露的溫柔,是底色。

她在訓練館裏會對二隊的小孩點頭,在食堂裏會和阿姨聊天,在走廊裏會幫抱着一筐球的小隊員撿球。她對誰都溫柔,對誰都會噓寒問暖。

他本來以爲,她對他是有點不一樣的。但後來他發現,她只是對所有人都一樣的好。

那個發現讓他心裏某個地方塌了一下。

但能進國家隊,能待在每天都能見到嚴雨露的地方,邵陽還是高興的。

他儘量不着痕跡地觀察着她,開始在腦子裏記下“嚴雨露不喜歡什麼”。她不喜歡別人碰她的球包,不喜歡賽前被問“能贏嗎”,不喜歡在機場被懟着臉拍。他記下的不是她的缺點,是他的喜歡又多了一個維度。

“你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他後來對唐碩說,“你只知道她贏了、輸了,排名第幾。但我知道她比賽前會喝什麼,知道她贏了會怎麼笑、輸了會怎麼抿嘴,還知道她不喜歡什麼。”

唐碩看了他一眼。“……你變態吧。”

他沒反駁。

十八歲,他和唐碩的積分趕上了推遲的東京奧運,但最終止步八強。

那一年他們的排名是二十幾,能打進八強已經是超常發揮。他沒什麼遺憾,但他在後臺看着女單的賽事時,心一直是揪着的。

他知道她賽前得了流感,燒了好幾天,身體沒恢復過來。他想起了她說過的,東京是她等了五年的事。

後來她摘了銀,他看見她領獎時,眼底寫着的是滿滿的不甘。但他沒有任何立場說任何或鼓勵或安慰的話。他只能看着,隔着屏幕看着。

二十歲,他和唐碩以黑馬之姿拿下了全英賽冠軍。

頒獎儀式上,他看着國旗升起來,聽着國歌奏完,腦子裏想的卻是:她當年拿全英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這一年,二十五歲的嚴雨露已經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冠軍,她的榮譽簿上只差一塊奧運金牌。所有人都說她是 “女單的絕對統治者” ,所有人都在期待她明年在巴黎圓夢。

但邵陽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同年的亞運會,混雙的女隊員被造了黃謠。網上的評論越來越難聽,記者在賽後混採區甚至把話筒懟到她臉上,問了極其過分的,關於一個女運動員根本不需要回應的東西。

那個女隊員眼眶紅了,嘴脣在抖,說不出話。

嚴雨露在旁邊,本來不是採訪她的。但她一步跨了過來,擋在了那個女隊員面前。

“你有沒有想過,你問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在傳播謠言?”

她看着那個記者,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記者愣了一下。

“她是運動員。她在場上拼了命打比賽。你應該問她今天的戰術、她的發揮,而不是問她怎麼看自己的謠言。”

她盯着那個記者,目光沒有閃躲。

“以後這種問題,不要再問任何一個運動員。”

現場安靜了兩秒,然後其他記者開始問別的問題了。

邵陽站在混採區的角落,全程目睹。他後來刷到那條新聞的評論區,有人說嚴雨露“太剛了”、“不怕得罪媒體嗎”,有人說她“多管閒事”。

那個記者後來確實再也沒有說過嚴雨露一句好話。她的排名滑落的那段時間,那家媒體的標題是最難看的。邵陽知道那是對她的報復,但他更知道,她不在乎。

他想起她說話時的表情,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只覺得那一刻的嚴雨露特別帥氣。

非常、極其、特別帥。邵陽只知道自己喜歡她喜歡得快要瘋了。

二十一歲,巴黎奧運。他和唐碩在銅牌戰輸了。第四名,離領獎臺只差一步。

他坐在場邊,毛巾蓋在頭上,汗水和別的東西混在一起。他沒有哭,但心裏有什麼東西堵着。

嚴雨露的比賽在他之後。他在觀衆席上看了她的銅牌戰。她的膝蓋纏着厚厚的繃帶,跑動的時候右腿發力明顯不敢太猛。但她贏了,眼眶是紅的,卻沒有掉眼淚。

邵陽坐在觀衆席上,他想衝下去。想抱住她。想告訴她“你已經很好了,你不用再證明什麼了”。想把她按進自己懷裏,讓她哭出來。

但他知道自己依舊沒有立場。當晚他回房後握着手機很久很久,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發出去的卻只是一行字:“你是我們心中的冠軍。”

那天晚上嚴雨露沒有回覆。

邵陽刷新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沒有紅點。他只能告訴自己,也許她的手機已經被消息淹沒了。也許她不想回任何人的消息。也許她看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第二天自助餐廳喫早餐時,嚴雨露端着盤子走到了麪包區。邵陽當時站在那裏,正用夾子夾一個可頌。

她低頭將另一個可頌夾進了自己的盤子裏。然後邵陽聽見她開口了。

“昨晚的消息,謝謝。”

當時他的耳尖,和二十三歲的此刻一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

所以他該如何回答,邵陽爲什麼會喜歡嚴雨露?

從五歲說起?說她用粉筆畫線,說她手把手教他握拍,說她蹲下來和他平視的時候眼睛是彎的?

從八歲說起?說他趴在窗臺上數她回家的日子,說他把日曆畫滿紅圈,說他抱着球拍去敲門的時候心跳有多快?

從十三歲說起?說他爲什麼非要上體校,說他看了她每一場比賽的錄像,說他每天訓練到抽筋就是因爲想追上她?

從十五歲說起?說他發現自己手衝時想的是她之後,在洗手檯前站了多久,說從那以後再也沒叫過“姐姐”?

從二十歲說起?說亞運會混採區她擋在那個女隊員面前的樣子,說他覺得她帥到不行,說他把那條新聞存了下來?

從二十一歲說起?說他想衝下場去抱她,說他刪了又打的消息,說“你是我們心中的冠軍”是他這輩子說過最認真的話?

太多了。他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他喜歡了那麼多年,從五歲到二十三歲,從“想要個姐姐”,到 “想要她只是我一個人的”。

邵陽的手指在嚴雨露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摩挲,力度比剛纔重了一點。

電視裏的綜藝還在放。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也許不用從五歲說起。

也許他只需要說——

“很久了。”

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但很清楚。

“喜歡你這件事……很久了。”

嚴雨露的耳尖也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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