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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7
『現在你已經是高中生了,在華夏,升到高中就意味着一隻腳踏入最終衝刺
階段,任何不好的因素都可能影響到成績。』
『……怎麼可以這樣。』栗小路平生第一次體會到討厭的感覺,想要抗拒栗
一銘的感覺。
於是,栗小路第一次與爸爸起了爭執。
『小路你聽話 ,你聽爸爸說--你還小,幼稚和衝動很正常,但高中是人
生非常關鍵的時期,任何小孩氣的舉動都可能影響到學習。』
『爸爸已經給你投入了這麼多資源了,現在到了衝刺階段了一定要聽話 ,
不能掉鏈子啊,小路。』
『一直以來你都很聽話的,怎麼現在突然變得這樣』
『……』
栗小路漸漸變得不能思考了。
下意識的,她後退了半步:
『我……』
『朋友以後可以再找,高考考砸了再也沒有機會挽回,不要爲了一個差生影
響自己的人生!』
『可是……』
栗一銘眉頭緊鎖,怒氣衝衝道:【給我聽話!】
栗小路嬌小的身軀輕輕晃了一下。
眼神變得呆滯,大腦一片空白。
訓斥結束後,栗小路像丟了魂一樣回到自己的房間,雙臂環抱着枕頭。
【一直以來爸爸對我都很好,既沒打過我也沒罵過我。】
【家裏的各種清潔僕人、起居僕人、鋼琴老師等家教老師都是爸爸專門給我
請來的。】
【如果沒有爸爸支持我,我不會學到這麼多知識、掌握這麼多技能。】
【沒有爸爸的安排,我也不會取得現在的成績,更不會成爲這麼完美而優秀
的天才少女。】
【我要…栗小路要……】
【聽話。】
栗小路垂着頭,四肢放鬆地站了起來,像提線人偶一樣。
少女的雙臂無力垂落在身體兩側,呆呆地打開下巴流下涎水,涎水順着栗小
路的脖子與肩頭滾滾而落,甚至浸溼了栗小路的衣角。她的瞳孔擴大而失焦,滿
腦子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其他心緒都像是被清洗掉了,消失得一乾二淨。
栗小路拿起手機,在社交軟件上和學姐絕交。
大吵一架,拒絕學姐的語音通話,又說了很決絕的話,狠狠傷了學姐的心。
……到最後一步了。
栗小路的指尖懸在學姐的好友刪除鍵上,呼吸急促,瞳孔收縮,顫抖了很久。
砰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
是心跳的聲音,少女的整個軀體都在奔騰和顫抖着,血液像脫繮的野馬灼燒
着少女的理智,彷彿在聲嘶力竭地提醒她,現在停下來還來得及,和學姐的友誼
經得住現實的考驗,一切都有的救。
只要現在放棄,懸崖勒馬,打電話,沒臉沒皮地哭上一場,胡言亂語地道歉,
學姐一定會像往常那樣包容自己的一切,原諒自己的。
只要現在打一通電話----
『叮鈴鈴鈴!叮鈴鈴鈴!』
就在栗小路猶豫之際,手機自己響了起來,是學姐打過來的。
接電話。
快點接電話。
接電話。
聽電話。
接話。
聽話?
【聽話。】
少女的嬌軀劇烈的抽搐了一下。
栗一銘的聲音,像雷聲一樣響徹在大腦。
沉穩,有力,不可置疑。
栗小路目光再次變得空洞,指尖不再顫抖。
她不再猶豫,毅然決然按下了刪除鍵。
。。。。。。。。。。。。
『嗬…嗚……』
陌生又熟悉的墓園裏,栗小路從嗚咽中回過神來。
移開放在棺木上的手,淚水已經打溼了半個袖子,和雨水混在一起,根本分
不清。
抽了抽鼻子,栗小路慢慢站起來。俏臉再一次變得面無表情。
『……我這是哭了多久?』
少女不想再浪費時間胡思亂想了,過去的事情和現在的她已經沒有任何關係
了。
她現在是主人的人偶,主人的東西。
她現在想結束這個該死的噩夢,回到主人溫暖的懷抱裏。現在,立刻,馬上。
可是……該怎麼醒過來呢?
栗小路迷茫着,頂着大雨,加快了腳步。
雨下得愈發恣意,尋覓過程中栗小路像小孩子一樣絆了一跤,撲通一聲,身
體重重地砸在黑色的瀝青路面上。
『啪!』
一聲脆響從身下傳來,傘骨也被壓斷了,撐着傘的NPC們看都沒看栗小路一
眼,匆匆散開,讓出一小塊空地。
栗小路沒在意,揉了揉自己的膝蓋,拍拍裙子上的污泥,撐起身子。
『哈啊……哈啊……』
輕喘片刻,抬起頭,人羣像山一樣遮蔽了視線。
人影卓卓,怎麼看都很多,可是少女身邊,確確實實一個人也沒有。
學姐早早被她拋棄,大學的朋友各自高飛,母親早逝,父親只把她當聽話的
應聲蟲,身邊一個能交心的都沒有。
『哈…哈哈…咳咳咳…嘔……』
栗小路像空洞的鼓風機一樣進出氣,嬌小的腿木然的定在地上,瞳仁的色彩
迅速褪去。
烏泱泱的人影持續不斷地在栗小路面前走過,人羣談話聊天,發出嗡嗡嗡的
聲音。每個人都是結伴而行,栗小路幾乎找不到單獨行走的人,所有人都沒有注
意到栗小路的存在,在少女身側迅速走過,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
明明是一場葬禮,他們好像根本不在意,談話時不時夾雜零星的笑聲,好像
全人類都沉醉在歡樂、歡笑、幸福中。
只有栗小路孤孤單單一個人,孤孤單單,完全孤孤單單的一個人,而且以後
她一定還是孤孤單單,永遠孤孤單單,誰也不會像她那樣孤孤單單。
----與學姐絕交後,高中的剩餘時光就像按下快進鍵一樣飛速掠過了,
栗小路順利完成了高考,拿了高分,填報志願選擇心理專業,順順利利進入大學,
栗小路在大學依然保持着名列前茅的績點,依然和○中時期一樣是班裏那個受歡
迎的團寵和樹洞。一切順理成章,一切都在栗一銘的安排之內。
栗小路生得漂亮,五官端正,眉眼俏麗,文靜嬌弱的氣質受不少男生歡迎,
在大學有不少追求者。
出於對未來的考慮,栗小路答應了一個男生的告白,成爲了栗小路第一任男
友,也是最後一任男友。栗小路和男生的戀情並不長,她本就是因爲栗一銘在電
話裏提到『有時間就找個男朋友』才調整了自己的戀愛態度,始終對男生沒有任
何感覺。二人相處得相當平淡,除了例行的約會,雙方一直相敬如賓誰也不開口,
連手都沒牽過幾次。
最後男生也注意到了什麼,以『難以融入小路的生活』爲理由告別了。
『抱歉…不是你的錯,但是…可能是我有點敏感了。』
男生向栗小路道歉道。
『我覺得……小路平平淡淡的,一直都很冷靜,好像沒有真的在意的東西。
考慮了很久,我覺得放手對我們都是有利的選擇。』
栗小路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他說的沒錯…對自己心中而言,他的地位確實沒什麼特殊的。自從聽爸爸的
話和學姐絕交之後,自己感覺一直有很強的解離感,再也沒有過強烈的負面情緒
和正面情緒,對所有東西都升不起興趣……
那晚,男友離開的背影浸泡在栗小路愈發空虛的心底,化爲不輕不重的惆悵,
彷彿溶解在苦蕎茶裏的倒影。
獨特的電話鈴聲從栗小路的口袋中傳出,打斷了少女的憂愁。
『叮鈴鈴鈴~叮鈴鈴鈴~』
這是栗小路專門爲栗一銘的號碼設置的特殊電話鈴聲。
栗小路取出手機,接通了電話:『爸爸,有什麼事嗎?』
『……』
『…什麼?』
『媽媽她…出車禍了?』
也就是從這通電話開始,栗小路的世界開始急轉直下。
。。。。。。。。。。。。
栗小路站在烏泱泱的人羣中,呆呆看着正中心被花團簇擁着的媽媽的黑白照
片,一直到承載媽媽遺體的藏青色的木棺被剷起的塵土徹底掩蓋、消失。
『欸?』
雨水順傘蓋的一角滴落,打在栗小路的鼻子上,冰冰涼涼的觸感一下子讓栗
小路回過神來。
媽媽…媽媽她…去世了……
栗小路抬起頭,天空灰濛濛的,飄着細密的小雨。
栗小路和栗一銘穿着黑色的喪服,站在媽媽的墓碑前,雨水不斷順着傘蓋的
邊角打在臉上,很疼,每一滴都像細小的針尖。
看着墓碑上媽媽的照片,她和生前一樣平淡如水地看着栗小路,就像只是暫
時離開而已。
可栗小路的心裏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卻又填不進任何情緒。一切都
那麼不真實,連悲傷都隔着一層透明的膜。努力地想擠出一點眼淚,哪怕一滴也
好,可眼眶乾澀得發燙,什麼也沒有流出來。周圍親友的抽泣聲聽起來那麼遙遠,
栗小路卻像個局外人,身在現場觀看着媽媽的葬禮,卻彷彿只是在觀看一場與己
無關的電影。
栗小路用力地扯着自己好看的淡藍色長髮,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最強烈
的情緒,不是所謂的悲傷,竟然是難以置信,對自己能這麼冷漠而難以置信。
明明該哭的…爲什麼…哭不出來…
栗小路…你這是怎麼了?
你是怪物嗎?只顧着自己、家人死活都不在意的怪物?
----一向掌控一切、無所不能的栗一銘,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也收
到很大打擊。加上在學術界的失勢,栗一銘從人人敬重的技術專家變成了在清水
項目做冷板凳的老教授。
屬下不再畏懼他,親戚不再讚美他,別墅的房貸也岌岌可危。曾經那個言語
間充滿篤定、語氣無比自信的栗一銘似乎也跟着栗小路的媽媽一起走了,這個中
年人變得焦慮、煩躁、敏感、多愁善感,染上了他以前嗤之以鼻的煙和酒。
有時候,栗一銘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來回踱步,自言自語着什麼 『一定有
機會的』 『這個項目肯定沒問題』。
摔砸瓶瓶罐罐發泄脾氣,咒罵大學的同行、競爭對手。
一旦回家,就會訓斥僕人犯的各種錯誤,直到家裏連僕人也僱不起了,就開
始訓斥栗小路。
直到有一天,驚天動地的發泄過後,栗一銘從房間裏的廢墟走到客廳裏,癱
在沙發上,抽着悶煙,一言不發。
昔日熱鬧的別墅如今只剩下父女兩人,地上滿是破碎的瓷片,空氣中充斥着
沉悶的氣息。
栗小路垂着頭,端正地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喫着早已變涼的飯菜,儘量不發
出聲響,不打擾事業不順的父親。
然而在長久的沉默後,栗一銘佝僂的身軀慢慢從沙發上支起來,頹廢的眼睛
突然捕捉到栗小路的身影,好像現在才意識到女兒的存在似的,勉強提起一絲神
採,他開口道:
『哦,是小路啊。』
『我正想喊你出來。』
栗小路愣了一下,抬起小小的腦袋。
『聽我講,我覺得你越來越內向了,只知道死讀書。這種性格,以前在高中,
是好事,可是現在到了大學,已經不行了,必須做出改變。』
『社會的運轉不是靠成績就能解決的,空有文憑怎麼夠用?你一直板着臉低
着頭,不去結交好友,不去積累人脈,不主動爭取資源,難道等着別人把機會遞
給你嗎?』
『沒有我提醒你估計獎學金都不知道申請吧,還有助學金,這方面我也提醒
過你了,能薅的羊毛白不薅。』
『既然讀了這麼多年大學,競賽、活動、班委、學生會幹部,這些資源都要
懂得自己爭取,家裏現在不如從前了……你要更加努力纔是。』
『而不是成天悶在宿舍和自己的房間裏,知道了沒有。』
栗小路低着頭,聆聽着從小就聽到大的聲音,威嚴的聲音,令人信服的聲音,
沒有回答。
栗小路的沉默以對栗一銘一向當做她的服從和默認,沒有在意過。但現在栗
一銘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愛妻去世後,所有事情都變得很糟糕,每天看着缺
少僕人的空蕩蕩的別墅,衣櫥和花瓶不停積灰都讓他感到非常糟糕。在大學和教
育公署碰的一鼻子灰,所有的煩躁與鬱悶,在這瞬間都聚焦在自己親手培育的最
完美的傑作、家裏最寶貴的東西,自己的女兒身上,好像自己這個什麼都不懂的
女兒也是一個失敗又不能推倒重來的項目。
中年人內心積壓的破壞慾驟然被點燃,擲掉抽一半的煙,倏地站起身,盯着
一言不發的栗小路,眼中閃過一絲惱怒。
『我在跟你講話,你耳朵隆嗎?』
『你爲什麼總是不說話?啊?』
『整天像個悶葫蘆似的,別人家的女孩子開朗得像中午十二點的太陽,在大
學早就當上什麼學聯主席、團支書記了,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大學快畢業除了成
績什麼都交不出手來,一回家只知道悶在房間裏,也不知道在幹什麼,上大學多
少年了,怎麼還扔不掉高中生的習性?』
『不說話怎麼溝通?不說話怎麼改善現狀?難道讓我去猜?』
『真是的--—我怎麼養出了你這樣沒用的孩子?』
話說一半,這個中年人突然頓住了。
他像破鈴鐺一樣笑了一聲,自暴自棄地又點上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鼻腔
和口腔慢慢吐出繚繞的煙霧。
『哈哈哈哈……也對,也有我的教育問題,把你當金絲雀裏的小鳥養了太久,
連外出捕食都做不到了。』
『社會上有多兇險,資源競爭有多激烈,一直以來我都告訴過你,讓你去拼
學歷,拼成績,拼競賽,我甚至給你請過禮儀課老師,最後卻把你養成一個悶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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