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丼】·上卷《並蒂蓮開》第十五章 念詠——新生與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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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9

—她沒有哭——只是放下行李——走到牀邊——把茉莉的頭摟進了懷裏。

“媽——爸他——”

“我知道了。”老人的聲音沙啞但平靜,“你爸走的時候——不痛苦。他是在去找你的路上走的——他心裏——一直惦記着你。”

茉莉在母親的懷裏——終於哭了出來。

那是回到中國後——她的第一場痛哭。

產後第五天,醫療專家組對茉莉進行了全面的身體功能評估。

檢查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肌力測試、神經反射測試、關節活動度評估、耐力測試、精細運動能力測試——每一項數據都被詳細記錄。

專家組的結論在一個星期後下達。

醫療小組負責人——一位年過半百、頭髮花白的主任醫師——在辦公室裏接待了茉莉和鐵人。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攤着一疊厚厚的評估報告,最上面一頁寫着最終結論。

“茉莉同志——我直接說結果。”

茉莉點了點頭。

“你遭受的肢體傷害——主要是上肢和下肢的運動神經損傷——是不可逆的。”老軍醫的聲音平穩而剋制,“你的握力——將長期維持在正常人的百分之十五左右。你的下肢肌力——大約在正常人的百分之三十。你的心肺耐力——因爲長期缺乏正常活動和遭受藥物影響——也有不可逆的損傷。”

他頓了頓:“醫學上——我們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你今後——能夠保留最低限度的生活自理能力——也就是說,你可以自己喫飯、自己穿衣、在室內緩慢行走——但你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提重物、不能長時間站立或行走。你將——永遠無法恢復軍事體能。”

病房裏安靜了很久。

茉莉坐在椅子上——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那雙手曾經能單手完成戰術換彈——現在連擰開一瓶礦泉水的瓶蓋都需要用牙齒輔助。

“那我——還能做什麼?”她的聲音很輕。

“很多。”老軍醫看着她,“你不能做體力工作——但你的認知功能完全正常。你的智力、記憶力、學習能力——一切都很好。你可以在任何不需要體力的領域——走得很遠。”

鐵人站在茉莉身後——他的手指攥緊了又鬆開——攥緊了又鬆開。

當天晚上,茉莉在病房裏簽署了退伍文件。

她的軍銜是中士。她的服役年限是七年。她獲得了一枚三等傷殘勳章——和一本傷殘軍人證。

軍方爲她安排的保送方案很快也下來了——鑑於茉莉在軍校期間已取得學士學位,且學業成績優異,組織上決定直接保送她進入國內一所名牌大學的商學院攻讀碩士研究生,專業爲商務管理,學制兩年。學費全免,每月發放傷殘軍人津貼。

茉莉看着那張研究生錄取通知書——看了很久。

“商務管理碩士……”她苦笑了一下,“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讀這個。”

“那你以前想過讀什麼?”鐵人問。

“特種作戰指揮。”茉莉說,“——我想過有一天——當你的位置。”

鐵人沒有說話。他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那個動作——像一個兄長對妹妹做的——也像一個男人對一個他無法保護的、卻無比尊敬的女人做的。

八、研究生班與母親的最後時光

茉莉出院後,住進了母親在老家的小房子裏。

那是一棟建於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樓——六十平方米——兩室一廳。牆壁上的白漆已經泛黃,客廳的吊扇轉動時會發出吱呀的聲響。但窗臺上種着幾盆茉莉花——那是父親生前種下的——花開的時候——滿屋子都是清甜的香氣。

念詠在母親的照料下一天天長大。這個頭髮稀疏、皮膚皺巴巴的新生兒——漸漸長成了一個白嫩嫩的、見人就笑的嬰兒。她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和玥詠一模一樣的眼睛——但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像茉莉。

研究生班開學的日子在九月初。

茉莉坐着輪椅去學校報到。學校給她安排了一間一樓的宿舍——單獨的房間——方便輪椅進出。課程表經過了特別調整——所有課程都被安排在同一個教學樓的一層或二層——樓層之間有無障礙坡道。

她的導師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教授——姓陳——是國內商務管理領域的知名學者。第一次見面時,陳教授看着茉莉的輪椅和那雙還纏着康復綁帶的手——只說了一句話:“你的入學成績是這一屆最高的——我對你的唯一要求是——畢業時不要低於這個標準。”

茉莉點了點頭。

研究生的課程強度遠比她想象的更大。每週十幾節專業課——大量的英文文獻閱讀——案例分析報告——小組討論——期中期末論文。對於大多數學生來說,這樣的節奏已經讓人喘不過氣——而對於一個連翻書都需要用特殊輔助工具的人來說——難度的倍數更高。

茉莉不能做筆記——因爲她的手握筆超過十分鐘就會痙攣。她用錄音筆錄下每一堂課的內容——晚上回到宿舍再反覆聽——用打字的方式整理筆記。她的打字速度很快——因爲那不需要太大的握力——只需要靈活的手指。

第一學期的期中考試——她的平均績點是3.9——在全班三十個人中排名第二。

陳教授在辦公室看她的成績單時——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電話打給茉莉:“下學期——我給你申請一個研究生助理崗位——你不用去辦公室坐班——幫我整理數據——按月發補貼。”

“教授——我——”

“別廢話。你的數據分析能力比我現在帶的博士生都強——不給我幹活是浪費。”

茉莉握着電話——笑了。

那是她回國後——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出來。

母親的身體——是在茉莉讀研究生的第二學期——開始明顯地垮下來的。

日復一日地照顧嬰兒和操持家務——對於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來說——終究是太沉重了。她的腰椎出現了嚴重的骨質增生——走路時需要扶着牆。她的血壓居高不下——醫生建議她住院調理——但她總說“等茉莉畢業了再說”。

茉莉勸過她無數次——“媽——你別太累了——我已經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念詠可以送學校的託兒所——”

但母親總是擺擺手:“你好好讀書——念詠我來帶——我沒事。你爸走了——你爸走了我沒能做什麼——你回來了——我總要替你做點什麼——”

第二學年的冬天——臨近畢業答辯還有三個月的時候——母親在廚房裏倒下了。

茉莉聽到廚房裏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她撐着扶手從輪椅上站起來——一步一步地挪到廚房門口——看到母親倒在地上——旁邊是打翻的湯鍋和一地的熱水。

救護車來得很快——但腦溢血——來得太快了。

母親在重症監護室躺了三天。那三天裏——茉莉坐在ICU門外的長椅上——身邊放着嬰兒車——念詠已經快兩歲了——她不懂得發生了什麼——只是安靜地坐在嬰兒車裏——看着媽媽紅腫的眼睛。

鐵人趕來了。他請了假——從部隊駐地坐了五個小時的火車——到醫院時——已經是第三天的晚上。

他站在ICU門外——隔着玻璃——看着裏面渾身插滿管子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茉莉——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

茉莉搖了搖頭。

那天深夜——母親走了。

醫生說是多器官衰竭——身體長期過度勞累——已經到了極限。

茉莉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抱着已經睡着的念詠——沒有哭。她的眼淚——在父親去世時已經流乾了——在母親進ICU的那三天裏——也流完了。

鐵人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後來——茉莉一個人處理了母親的後事。

她沒有通知任何親戚——因爲母親在老家已經沒有什麼親近的人了。她選了一個普通的公墓——把母親葬在父親的旁邊——兩塊墓碑——並排立着——像他們生前一樣。

下葬那天——茉莉抱着念詠——站在兩座新墳前。

“念詠——這是外公——這是外婆。”她蹲下身——讓快兩歲的女兒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他們都很愛媽媽——也很愛你——媽媽也很愛他們。”

念詠伸出小手——摸了摸墓碑上外公外婆的照片——然後回過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茉莉——“媽媽——不哭——”

茉莉笑了——笑出了眼淚。

她站起身——把念詠抱緊——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天的冷空氣。

“媽媽不哭——媽媽還有你。”

兩個月後——茉莉通過了碩士論文答辯。

她的論文題目是《基於大數據分析的跨境商業模式風險管理研究》。答辯委員會給了她全票通過——優秀。

她同時拿到的——還有商業數據分析師資格證——那是她在最後一個學期利用課餘時間自學考取的。

畢業典禮那天——茉莉坐着輪椅上臺領取碩士學位證書。念詠被鐵人抱在懷裏——坐在臺下觀衆席的第一排——看到媽媽上臺——她大聲喊了一句——“媽媽——!”

全場都笑了。

茉莉在臺上——看着臺下那個小小的身影——和抱着她的那個高大的身影——她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

她笑着接過了證書。

九、鐵人的告別與犧牲

鐵人最後一次見到茉莉和念詠——是在一個春末的傍晚。

那一年茉莉剛畢業不久——正在家裏用電腦接一些零散的遠程財務諮詢業務——收入不高但能維持生活。鐵人開車帶着母女二人去了海邊。車窗開着——帶着鹹味的海風灌進來——吹得念詠的頭髮飛揚起來。她已經兩歲多了——穿了一條碎花的小裙子——腿上套着一雙粉色的涼鞋——坐在後座的兒童安全座椅上——一路都在唱歌。

“大海——大海——好多水——”

茉莉坐在副駕駛座上——忍不住笑了:“誰教她這首歌的?”

“我上次教她的——但是那個調——明顯是她自創的。”

到了海邊——念詠一下車就甩掉了涼鞋——光着腳丫踩在沙灘上——追着浪花又跑又叫。海浪湧上來——淹過她的小腳丫——她又尖叫着往回跑——笑着撲進茉莉的懷裏。

鐵人和茉莉並肩坐在沙灘上。夕陽正在一點一點地沉入海面——把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茉莉忽然開口。

鐵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遠處的海平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明天——有一趟任務。”

“什麼任務?”

“不能說。”鐵人笑了笑——那個笑容有些不自然,“但應該——很快就結束了。”

茉莉看着他——沒有說話。她已經不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特戰新兵了。她知道“不能說”意味着什麼——也知道鐵人不會無緣無故在任務前一天帶她來海邊。

“——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回來之後——來看念詠。她昨天還在問我——‘鐵人叔叔什麼時候來’——”

鐵人笑了——那個笑容裏帶着一絲她沒讀懂的東西:“好。”

念詠捧着一個貝殼跑了回來——大聲喊道:“媽媽!鐵人叔叔!你們看!這個貝殼晚上會發光!”

鐵人接過貝殼看了看——那是一個普通的扇貝——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但他蹲下身——認真地對念詠說:“這叫‘念詠貝’——因爲它在晚上的時候會發出淡淡的光——就像你的名字一樣——永遠有光。”

念詠開心地笑了——把那枚貝殼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自己的小口袋裏:“媽媽——我要把這個貝殼放在我的枕頭下面——每天晚上都會有光——”

茉莉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念詠柔軟的頭髮——然後抬起頭——看着鐵人。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帶我們回家。”

鐵人沒有說話。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茉莉的手。

夕陽落在他們身上——在海灘上拖出三道長長的影子——一道是鐵人的——一道是茉莉的——還有一道小小的、正在追着浪花跑的影子。

遠處傳來唸詠的笑聲——清脆、無憂無慮——像是這個世界上最乾淨的聲音。

第二天——鐵人犧牲了。

消息是在傍晚傳來的。彈頭打來的電話。

鐵人在行動中——爲了掩護兩名戰友撤退——獨自斷後。敵人火力封鎖了整個樓層——他守住了樓梯口——打了整整四十分鐘——直到彈藥用盡。

最後一顆手榴彈——他拉掉了引信——沒有扔出去。

遺體被找到的時候——他的手裏——攥着一枚貝殼。

那是一枚普通的扇貝——殼面上還沾着乾涸的血跡——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放在口袋裏的。

彈頭把那枚貝殼寄給了茉莉。

茉莉收到那個快遞包裹時——打開——看到那枚貝殼——上面還殘留着淡淡的、乾涸的血跡。

她握着那枚貝殼——在沙發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念詠從託兒所回來——跑進屋——看到媽媽手裏的貝殼——開心地說:“媽媽你看——鐵人叔叔說的貝殼——”

茉莉把貝殼放進念詠的小手裏:“——鐵人叔叔說——這個叫‘念詠貝’——放在枕頭下面——晚上會有光。”

“那鐵人叔叔呢?他什麼時候來看我?”

茉莉沒有回答。她把念詠摟進懷裏——緊緊地——像是怕她也消失了一樣。

那天晚上——念詠把貝殼放在枕頭下面——躺在牀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媽媽——貝殼爲什麼沒有發光?”

茉莉坐在牀邊——在黑暗中——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因爲它只在你心裏發光。”

念詠不太懂那個回答——但她看到媽媽在黑暗中笑了——於是她也笑了。

十、獨自綻放

鐵人犧牲後——茉莉獨自挑起了生活和撫養念詠的全部責任。

她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從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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