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錄】(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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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1

第二卷 青州城詭事

第三十一章 青州城,兒時家

  夕陽將青州城古樸厚重的城牆染上了一層橘紅色的餘暉。秋風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順着寬闊的官道一路打着旋兒,最終停在了城門洞的陰影裏。

  南雲和南素微並肩走在進城的人流中。他們沒有御劍,也沒有施展任何身法,就像兩個出遠門歸家的遊子,一步一步踩在坑窪不平的古舊青石板上。

  臨行前上官虹其實也想跟來,但太上長老點名她備戰半年後的東域大會,上官家也以局勢不穩爲由讓她留宗修煉,她只好悶悶不樂地送兩人下山,送別的時候對南雲可是一陣不捨。

  城門口的守衛正懶洋洋地靠着長槍打哈欠,餘光瞥見這兩人,立刻挺直了腰背。雖然南雲和南素微已經收斂了氣息,但那種常年受靈氣滋養而沉澱出的氣度,在凡人堆裏依然像扎眼。守衛不敢多看,更不敢上前盤問,只是自覺讓開了一條道。

  穿過幽暗的城門洞,喧囂的市井聲撲面而來,像一鍋沸騰的熱水,將修仙界的勾心鬥角沖刷乾淨。

  「冰糖葫蘆,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蘆嘞!」

  城門內側,那個頭髮花白的老攤販還在原來的位置吆喝着。扛在肩膀上的草把子上插滿了紅彤彤的糖葫蘆,外面裹着的糖稀泛着誘人的光澤。

  不遠處,賣烤紅薯的爐子里正冒出陣陣白煙,甜香味順着秋風直往人鼻子裏鑽。幾個扎着沖天辮的孩童舉着風車,嘻嘻哈哈地從南雲身邊跑過,帶起一陣輕快的風。街道兩旁的商鋪挑起了燈籠,賣布匹的、打鐵的、賣低階靈材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吵鬧卻鮮活。

  南素微的腳步不知不覺放慢了。

  她偏過頭,看着街角那個正在給客人稱斤幺兩的乾瘦掌櫃,又看了看旁邊肉鋪裏揮舞着剔骨刀的屠戶。她眸子裏那些警備和清冷,此刻被凡俗的煙火氣燻軟了,漸漸地化開。

  她深吸了一口混雜着食物香氣和塵土味的空氣,緊繃了幾個月的肩膀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南雲走在側後方,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側臉上。在流雲宗,她是高高在上的內門師姐,在素月洞府裏,她是主動迎合的愛人。只有站在這青州城的街道上,她纔像個普普通通、回了家的姑娘。

  這種難得的放鬆感,讓南雲的心裏也喜。此刻,他只想快點走到巷子盡頭,推開那扇熟悉的大門。

  兩人沿着主街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巷子深處,一座三進的老宅院靜靜地佇立着。青磚黑瓦,牆頭上爬滿了枯黃的爬山虎。門楣上掛着一塊陳舊的木匾,上面刻着「南府」兩個大字,金漆已經剝落了不少,看來是該換了。

  院牆裏頭,一棵上了年頭的老槐樹探出半截枝幹,枝葉依然繁茂,幾片落葉緩緩飄落在門前的石階上。

  南雲走上前,叩響了門環。

  「篤、篤、篤。」

  沒過多久,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老僕福伯略帶不悅的聲音:「來了來了,誰啊大傍晚的……」

  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福伯探出半個腦袋,老眼眯着打量了一會兒,猛地瞪大了。

  「少、少爺?!大小姐?!」福伯激動得連手裏的門栓都掉在了地上,轉頭就衝着院子裏扯着嗓子喊,「老爺!夫人!少爺和大小姐回來了!」

  這一聲喊,把安靜的老宅瞬間點燃了。

  南雲和南素微剛跨過門檻,就看到正房的門簾被猛地掀開。陳素筠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手裏還捏着一把擇了一半的青菜,忙不迭地快步走了出來。

  「雲兒!微兒!」

  思念兒女之情難以言說。她快步衝到兩人面前,手裏的青菜掉在地上也顧不上,一把抓住南素微的手,又去摸南雲的胳膊。那雙常年操持家務、帶着薄繭的手微微發抖。

  「瘦了,怎麼瘦了這麼多……」陳素筠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掉,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梭巡,心疼得聲音都在打顫,「在外面是不是沒好好喫飯?那宗門裏的辟穀丹哪有家裏的飯菜養人啊……」

  南素微眼底泛起淚光,反握住陳素筠的手,聲音有些哽咽:「娘,我們沒瘦,是您多心了。」

  南雲也笑着拍了拍母親的手背:「娘,我們好着呢。您看我這身板,比以前結實多了。」

  「結實什麼,這臉頰都凹癟了。」陳素筠抹了把眼淚,拉着兩人就往屋裏走,「快進屋,快進屋。我正準備做晚飯呢,今天給你們做紅燒鯉魚和清燉排骨!」

  正廳裏,南懷瑾已經坐在了主位的太師椅上。

  老頭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手裏端着個紫砂茶壺。聽到腳步聲,他把茶壺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板着臉看過來,但那亂抖的鬍鬚和緊緊攥着椅子扶手的手背,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激動。

  「還知道回來。」南懷瑾冷哼了一聲,語氣生硬。

  南雲和南素微對視一眼,都知道這老頭子就是個嘴硬心軟的脾氣。兩人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父親,我們回來了。」

  南懷瑾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當視線落在南雲身上時,瞳孔一緊。

  南雲今天穿的,是流雲宗真傳弟子的專屬道袍。那料子是用天蠶絲混合着水雲玉線織就的,暗藍色的布料上流轉着隱祕的陣法符文,袖口和領口用銀線繡着流雲宗的祥雲圖騰。即便是不懂行的凡人,也能一眼看出這件衣服價值連城,絕非普通外門或內門弟子能穿得起的。

  南懷瑾雖然修爲只停留在煉氣期,卡在築基前一輩子,但眼力還是有的。他死死盯着那件道袍,喉結上下滾了滾,嘴脣動了動,似乎想問什麼。但他最終只是把目光移開,壓下了眼底的震驚和疑惑,乾巴巴地點了點頭,說了兩個字:

  「好,好。」

  晚宴很快就擺上了一大桌子。沒有什麼珍饈異獸,全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但那種熱氣和香味,卻比任何靈膳都讓人覺得踏實。

  陳素筠不停地給兩人夾菜,南雲的碗裏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多喫點,多喫點。」陳素筠笑得合不攏嘴,「微兒,你嚐嚐這魚,今天剛從城外河裏打上來的。」

  席間的氣氛十分融洽。南懷瑾端着酒杯,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起兩人在宗門裏的生活。南雲和南素微默契地選擇了報喜不報憂,把荒獸山脈裏的生死追殺、上官逸的陰謀詭計、以及素月洞府裏那些荒唐瘋狂,全都爛在了肚子裏。

  他們只說宗門長輩和善,修煉按部就班,日子過得很平穩。

  「平穩就好,平穩就好。」南懷瑾抿了一口酒,嘆了口氣,「修仙界兇險,你們姐弟倆能互相照應着,我也就放心了。」

  燭光搖曳,南素微抬手去夾菜時,寬大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了手腕上那串白玉珍珠手鍊。圓潤的珍珠在燭火下泛着溫潤的光澤,襯得她的手腕越發白皙纖細。

  陳素筠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笑着打趣道:「喲,微兒這手鍊真好看,是自己買的,還是哪家的小子送的?」

  南素微的手一頓,臉頰立馬飛上一抹粉紅。她下意識地看了南雲一眼,趕緊把袖子拉下來遮住,低着頭小聲說:「娘您別瞎猜,是在坊市裏看着好看,自己買的。」

  南雲夾了一筷子排骨塞進嘴裏,裝作沒聽見,只是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一頓飯喫了大半個時辰才散。

  飯後,陳素筠拉着南素微去後院看她新種下的幾株月季,南懷瑾則放下茶杯,看了南雲一眼,語氣平淡地說:「雲兒,跟我來書房一趟。」

  南雲擦了擦嘴,站起身跟在父親身後。

  南家的書房不大,四面牆上打滿了紅木書櫃,裏面全是各種泛黃的典籍和賬冊。屋子裏瀰漫着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黴味,混合着墨香。書桌上有些凌亂,壓着幾封拆開的信件和一本算盤。

  南懷瑾走到書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南雲依言坐下。南懷瑾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從抽屜裏摸出一根老舊的旱菸袋,慢條斯理地塞上菸絲,點燃。青白色的煙霧在書房昏暗的燈光下徐徐升起,模糊了老頭子臉上的皺紋。

  「你們姐弟倆,在外頭摸爬滾打也不容易。」南懷瑾吐出一口菸圈,聲音有些乾澀,開場白依然是那種無關緊要的家常。

  但他拿着菸袋的手指卻在微微用力。他的目光並沒有看着南雲,而是盯着桌面上的一塊青石鎮紙,似乎在心裏反覆斟酌着什麼措辭。

  南雲敏銳地察覺到了父親的不對勁。老頭子平時說話向來直來直去,哪有這種吞吞吐吐的時候。結合那封信裏提到的「舊事」,南雲心裏的疑雲越來越重。

  「父親,您信裏說有舊事要當面告知。」南雲身子微微前傾,直視着南懷瑾的眼睛,主動把話挑明,「到底是什麼事?是不是家裏遇到什麼麻煩了?」

  南懷瑾抽菸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南雲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南雲看不懂的東西——有猶豫,有掙扎,似乎還有一絲隱祕的愧疚。

  書房裏安靜得只能聽到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沉默足足持續了半盞茶的功夫。南懷瑾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最終,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菸袋在桌角磕了磕,磕掉裏面的菸灰。

  「算了。」他擺了擺手,原本挺直的脊背一下子佝僂了幾分,「今天你們剛回來,一路上舟車勞頓也累了。先好好休息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說也不遲。」

  南雲皺了皺眉,還想再問:「父親……」

  「去吧。」南懷瑾加重了語氣,打斷了他,低頭拿過一本賬冊翻開,擺出一副不再多言的架勢。

  南雲知道老頭子的脾氣,一旦他決定不說,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撬不開他的嘴。他只能站起身,恭敬地行了個禮:「那父親早些歇息,雲兒告退。」

  轉身走到門口時,南雲的視線無意間掃過書桌的角落。

  在那裏,壓着一封泛黃的信封。信封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看起來年頭很久了。最引人注目的是信封上的落款處,蓋着一枚模糊不清的舊印。那印記的顏色暗紅發黑,像乾涸的血跡,紋路極其詭異,隱約像是一臺不平整的天平,又像是一個扭曲的古老圖騰。

  南雲在流雲宗的藏經閣裏看過不少古籍,卻從未見過這種印記。

  他光速收回目光,推開門走了出去。夜風吹在臉上,讓他腦子清醒了幾分。那枚模糊的舊印,像一根毛刺,撩撥着他的內心。

  回到自己的房間,推開門,一股熟悉的桂花香送入鼻中。

  房間被陳素筠收拾得一塵不染,牀鋪上的被褥顯然是剛拿出來的,樣式像是今年新做的。窗臺上放着一碟精緻的桂花糕,旁邊還備着一壺溫熱的茶水。

  南雲脫下那件扎眼的真傳道袍,只穿着裏衣,仰面躺倒在牀上。

  身體陷進柔軟的被褥裏,身體鬆弛下來。在流雲宗,他每天都要算計着怎麼活下去,怎麼往上爬,以及怎麼應對人的陰險。哪怕是和姐姐、虹兒翻雲覆雨的時候,他的神經深處也始終保持着一絲警惕,自己明明也不想如此的。

  但在這裏,他什麼都不用想。

  窗外傳來秋蟲的鳴叫聲,遠處偶爾響起更夫敲擊梆子的「篤篤」聲,顯得夜色深沉靜謐。

  南雲雙手枕在腦後,看着黑漆漆的房頂,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明早一定要早起,去巷子口那家老字號喝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多放點蔥花和胡椒。

  一牆之隔的房間裏。

  南素微也沒有睡。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單薄的月白睡裙,靜靜地坐在窗前。

  如水的月光透過窗欞浸潤在她身上,給她清麗的面容鍍上了一層冷玉光澤。她的目光越過窗臺,落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上。秋風吹過,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着什麼古老的祕密。

  她抬起右手,手指輕輕撫摸着手腕上那串白玉珍珠手鍊。珍珠的觸感溫潤細膩,好像還殘留着南雲替她戴上時的溫度。

  她的神色平靜如水,但眼底深處卻藏着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複雜。

  那封信裏的「舊事」兩個字,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她漸漸被南雲填滿的心湖。她不知道父親要說什麼,但女人的直覺,讓她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夜色漸深,青州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南家這座老宅邸,沉入了一片謐靜之中。老槐樹的影子被圓月託在地上、拉得很長,偶爾有幾聲犬吠從街巷傳來。這個中秋前夕的夜晚,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溫馨、安寧,彷彿歲月靜好,波瀾不驚。

  但好像只有那封壓在書桌上的泛黃信封,在黑暗中蟄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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