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錄】(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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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1

第三十二章 中秋殺人夜

  早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縫隙照進來,外面已經是劈里啪啦的爆竹聲。南雲翻了個身,難得沒有在卯時準點打坐。回到這老宅,聽着街巷裏隱隱約約的孩童笑鬧,他才覺得真正活在人間。

  洗漱完,一家四口出了門。中秋的青州城,熱鬧非凡。主街兩旁掛滿了紅彤彤的燈籠,雖然還沒到晚上,但這喜慶的勁頭已經滿得快溢出來了。

  賣月餅的鋪子前排着長龍,剛出爐的酥皮月餅散發着五仁香氣;酒坊門口支着大鍋,溫着新釀的桂花酒,酒香順着秋風能飄出兩條街;扎着總角的頑童手裏舉着紙糊的兔兒燈,在人羣裏鑽來鑽去,不時撞到大人的腿,惹來幾句笑罵。

  南素微今天沒穿那身真傳弟子服,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色交領襦裙,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挽着。她走在街上,清麗的模樣惹得不少路過的年輕書生頻頻回頭。

  南雲雙手抱在腦後,慢悠悠地走着。路過一個皮影戲攤子時,他停了腳。那幕布後頭,老藝人正扯着嗓子唱着「三打白骨精」,手裏的竹棍翻飛,皮影小人打得難解難分。南雲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挑了起來。小時候,老頭子南懷瑾要是心情好,也會給他幾文銅板,讓他買串糖葫蘆站在這兒看上大半個時辰。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南素微湊過來,遞給他一包剛買的炒栗子。

  「沒什麼,想起小時候了。」南雲接過栗子,剝了一顆塞進嘴裏,又香又甜。

  回程的時候,他們特意繞了條近路,穿過城南的一片舊巷子。這裏是青州城的邊緣,平時多是些幹苦力的凡人和一些低階的半妖混居。

  剛走到巷子口,南雲就瞥見牆根底下蹲着幾個髒兮兮的小孩。其中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小丫頭,頭頂上豎着一對灰撲撲的兔子耳朵,顯然是隻半妖。她面前的破布上擺着十幾個用乾草編的草蚱蜢,手藝挺糙。

  過路的人要麼嫌棄地捂着鼻子走開,要麼根本不拿正眼看。小兔妖縮着肩膀,眼神怯生生的,手裏死死攥着一個編壞了的蚱蜢,連吆喝都不敢出聲。

  南雲腳步頓了頓,摸了摸腰間的儲物袋,裏面全是靈石,連一塊凡人的碎銀子都沒有。他沒多說什麼,只是看了一眼那個小兔妖,把這事兒在心裏記了一筆,便跟着父母繼續往家走。

  傍晚時分,南家老宅的廚房裏飄出了濃郁的肉香。陳素筠今天死活不讓下人插手,硬是自己繫上圍裙,在竈臺前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

  等天色徹底暗下來,正廳的八仙桌上已經擺滿了。紅燒獅子頭、清蒸鱸魚、板栗燒雞,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湯,上面撒着翠綠的蔥花。全是實打實的凡俗葷腥。

  南懷瑾今天破天荒地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陳年老窖,拍開泥封,酒香四溢。老頭子今晚興致極高,臉頰微紅,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又給南雲倒上。

  「來,咱們爺倆走一個。」南懷瑾舉起酒杯。

  南雲趕緊雙手端杯,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着喉嚨滾下去,火辣辣的,卻很暖心。

  「在宗門裏,沒受人欺負吧?」南懷瑾放下酒杯,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陳素筠碗裏,眼睛卻看着南雲,「流雲宗是大派,裏頭水深,你們姐弟倆沒個靠山,凡事得多留個心眼。」

  「爹,您放心吧。」南雲啃着一塊排骨,含糊不清地說,「誰能欺負我啊。那些外門弟子見了我都得繞道走。」

  他嚥下嘴裏的肉,擦了擦嘴,語氣隨意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對了,爹,娘,忘了告訴你們。前陣子宗門大比,我運氣好,立了點功,現在已經是真傳弟子了。」

  這話一齣,飯桌上瞬間安靜了。

  南懷瑾剛端起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幾滴酒水灑在手背上他都沒發覺。老頭子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脣哆嗦了兩下,死死盯着南雲:「你……你說什麼?真傳?」

  流雲宗的真傳弟子是什麼概念?在這青州城,哪怕是城主見了,也得客客氣氣地喊一聲「仙長」。

  當然了,真傳弟子也就那回事。老頭子凡俗慣了,不瞭解裏面的門道,南雲權當是爹喝多了,沒去掃興。

  「是啊,真傳。」南雲笑了笑,從儲物袋裏摸出一塊非金非玉的身份令牌,輕輕放在桌上。那令牌上流轉着淡淡的青光,正中間刻着「流雲真傳」四個古篆。

  南懷瑾盯着那塊令牌,顫抖着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後猛地端起酒杯,連幹了三杯,重重地把酒杯拍在桌上,連說了三個「好」字。

  「好!好!好!」老頭子的聲音激動,「我南懷瑾的兒子,比他爹,有出息!咱們家一輩出了兩個真傳,也該叫本家那些人羨慕羨慕,啊?哈哈哈哈!」

  陳素筠也是高興得緊:「快喫,多喫點。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酒過三巡,南懷瑾的眼珠子打轉。他看着坐在對面的南雲和南素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們……都長大了。」南懷瑾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透着一股說不清的意味,「有些事,瞞了這麼多年,也該讓你們知道了。」

  南雲夾菜的手一頓,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他知道,老頭子要提信裏說的「舊事」了。

  南懷瑾藉着酒勁,剛想繼續往下說,坐在旁邊的陳素筠突然伸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南懷瑾的話頭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他轉頭看了妻子一眼,陳素筠對他微微搖了搖頭,眼神里帶着一絲央求。

  南懷瑾沉默了片刻,最終有些煩躁地擺了擺手:「算了,今天過節,不說這些掃興的。明日……明日再說吧。」

  南雲把這一切看在眼裏,沒有追問。他偏過頭,和南素微交換了一個眼神。南素微的眉頭微微蹙起,明顯察覺到了這事兒真不簡單。

  所以到底是什麼「舊事」,老頭子遮遮掩掩也講不清楚。

  喫過晚飯,下人撤了殘羹冷炙,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樹下襬上了一張小圓桌,端上了月餅、瓜子和幾盤時令水果。

  今晚的月亮很圓,像個銀盤子掛在天上,清冷的月光透過枝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夜風一吹,樹影搖晃。

  南素微挨着陳素筠坐着,母女倆低聲聊着些體己話。南雲則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旁邊,手裏拿着個笸籮,正不緊不慢地剝着花生。

  「想起小時候啊,雲兒調皮得很呢。」陳素筠拉着南素微的手,向前年一樣,笑着揭南雲的短,「有一回,他非要爬到隔壁王嬸家的棗樹上去掏鳥窩。結果鳥窩沒夠着,把人家樹上的馬蜂窩給捅了。被馬蜂追着跑了兩條街,最後頂着個豬頭臉跑回家,在牀上躺了三天。」

  南素微聽得掩嘴輕笑,眼底滿是笑意。

  南雲把剝好的花生仁往盤子裏一扔,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娘,這都哪百年的陳芝麻爛穀子了,回回都說。再者,那次要不是爲了給姐姐抓那隻會唱歌的靈雀,我能去爬那破樹嗎?」

  南素微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她拿起一塊切好的月餅遞給南雲:「行了行了,知道你委屈。喫塊月餅堵堵嘴。」

  南雲接過月餅咬了一口,五仁餡的,滿口留香。

  一家人就在這老槐樹下,吹着秋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純粹的寧靜。

  亥時初刻,夜風漸漸涼了。陳素筠打了個哈欠,南素微便扶着她回房歇息。南懷瑾今晚喝得有些多,早就回主屋睡下了。

  南雲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端起桌上那碟還沒喫完的桂花糕,準備端回自己房間當夜宵。

  路過書房的時候,他腳步停了一下。

  書房的門沒有關嚴實,虛掩着一條縫,裏面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南雲本想敲門進去,問問老頭子到底有什麼心事。剛抬起手,就聽到裏面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氣聲。

  那嘆息聲裏,夾雜着太多的無奈,像是一座壓了十幾年的大山。

  南雲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最終還是慢慢放了下來。老頭子既然今晚不想說,逼問也沒用。他轉身準備離開,餘光卻順着門縫掃了一眼書桌。

  書桌上的那盞油燈還亮着。白天他看到的那封泛黃的信封,此刻正攤在桌子上。和之前不同的是,信封已經被拆開了,露出裏面一角宣紙。

  藉着燈光,南雲隱約看到那宣紙上畫着一些奇怪的紋路,和信封落款處那個詭異天平的舊印如出一轍。

  他眯了眯眼睛,將那個圖案死死記在腦海裏,端着桂花糕,輕手輕腳地回了房。

  子時三刻。

  青州城已經徹底陷入了沉睡,連打更的梆子聲都聽不見了。

  南雲躺在牀上,呼吸平穩。

  突然,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僕人尖叫聲,像一把尖銳的錐子,扎破了老宅的寧靜。

  那聲音帶着恐懼,從後院中傳來。

  南雲的雙眼猛地睜開,眼神里沒有半點睡意。他沒有去穿外衣,一個翻身躍起,一把抓起牀頭的那柄青影劍,一腳踹開房門衝了出去。

  剛衝到走廊上,對面房間的門也同時打開了。南素微披着一件單薄的睡袍,手裏握着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劍,臉色凝重。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任何廢話,提氣朝着聲音傳來的後院狂奔而去。

  後院的門敞開着。

  南雲剛衝進後院,瞳孔猛地一縮。

  一個女僕在連廊上跌倒,捂嘴望着院子中央的那口老井,旁邊趴着一具小小的屍體。

  瘦小的身軀上套着一件破爛的灰色短褐,頭頂豎着一對沾滿鮮血的灰色長耳。青灰色的皮膚在月光下泛着一層死寂的冷光。

  是白天在巷子口賣草蚱蜢的那個小兔妖。

  南雲眼皮子打架。白天那個怯生生的眼神還在他腦子裏打轉,現在卻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南素微迅速上前,蹲在屍體旁邊。她伸出兩根手指,在小兔妖的脖頸處探了探,隨後搖了搖頭。

  「剛死不到半柱香。」

  她伸手翻過屍體,目光落在小兔妖的胸口。那裏有一個只有兩指寬的血洞,鮮血還在汩汩地往外冒,身下的青石板已經被染紅了一大片,血跡還沒完全凝固。

  「我出來如廁,就看到一個人趴在那裏……」

  僕人聲音顫抖的說。

  南素微的眼神變得冰冷。她仔細檢查着那個傷口,聲音壓得很低:「一劍貫心,從背後刺入,胸前透出。劍刃極薄,出手極快,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甚至連一絲多餘的靈力波動都沒有留下。」

  她抬起頭看着南雲,語氣篤定:「這不是普通的仇殺,也不是市井裏的醉酒鬥毆。殺人的,是個修爲不弱的修士。」

  南雲握着青影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個專業的修士刺客,半夜潛入南家老宅,殺了一個毫無修爲的半妖小孩拋屍在此。這絕對不是巧合。

  老頭子信裏說的「舊事」,書桌上那個帶有天平印記的信封,還有這具突如其來的拋屍……這一切就像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正悄無聲息地朝着南家收攏。

  就在兩人蹲在屍體旁的短短幾息間,頭頂的屋檐上突然傳來一聲「喀嚓」聲。

  那聲音微乎其微,就像是夜貓踩碎了一片枯葉。但在南雲和南素微這種修士耳中,卻無異於平地驚雷。

  南雲猛地抬起頭。

  冷清的月光下,一道暗紫色的身影正貼着屋脊,像一隻巨大的蝙蝠般無聲無息地掠過。那身法極其詭異迅捷,顯然是個老手,發現暴露立刻遠遁。

  「你守着屍體,看好爹孃,我去追!」

  南雲丟下一句話,根本沒等南素微回應。他腳尖在青石板上猛地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拔地而起,木水雙系的真氣在經脈中瘋狂運轉,直接施展出《青木遁》,身影片刻便沒入了濃重的夜色之中。

  夜風順着敞開的衣襟灌進去,帶着初秋的寒意。青州城的中秋圓月高高地懸在頭頂,照亮了老宅的屋瓦和如同迷宮般的街巷。

  南雲房間的桌子上,那碟還沒喫完的桂花糕,就這麼靜靜地放着,在夜風中一點點變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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