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錄】(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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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3

第四十二章:妖族現狀

  隔天早晨,青州城被一層秋霧籠罩。

  南雲踩着滿地枯黃的落葉,準時來到了城西那棵老槐樹下。

  經過昨夜與神祕妖族的接觸後,他身上換了一件乾淨利落的深青色短打,袖口和褲腿都用布條扎得緊緊的,方便隨時拔劍動手。青影劍安靜地掛在腰間。

  老槐樹下靜悄悄的。南雲靠在粗糙的樹幹上,呼出一口白氣。

  沒過多久,破廟側面的陰影裏傳來幾聲腳步聲。梅月走了出來。

  她還是那身寬大粗布舊衣。散亂的頭髮隨意拋在腦後,遮住了大半張臉。如果不是昨夜親眼看到她的刺客形象,南雲都有可能把她當成街邊的乞丐。

  南雲的視線掃過她的左臂。寬大的衣袖垂着,外面看不出什麼異樣,但南雲能察覺到,她走路時左側肩膀的擺動幅度比平時小了很多,顯然是在控制牽扯到傷口的肌肉。

  「傷怎麼樣了?」南雲開口問道,語氣平淡。

  「死不了。」梅月走到他面前,聲音依舊是那副老樣子。她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直截了當地問:「帶出來的賬冊殘頁,看過了嗎?」

  南雲點了點頭。那晚之後回到老宅,他點着燈把那幾張破紙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

  「看過了。」南雲目光環視了一圈四周,「上面記錄的不是銀錢往來,而是貨物的進出。沒有寫明具體的貨物名稱,只用『甲、乙、丙』代替。但每一筆記錄後面,都詳細標明瞭重量和運送的日期。我把那些日期和最近半個月青州城裏發現半妖屍體的時間對了一下,基本吻合。」

  梅月那雙隱藏在亂髮下的褐色眼眸依舊平靜:「重量呢?」

  「也對得上。」南雲的臉色沉了下來,「那些被剔得乾乾淨淨的骨骸,加上木箱的重量,和賬冊上記錄的數字分毫不差。薛城主確實把那個廢棄貨棧當成了中轉站。他們把半妖殺了,運到貨棧裏剔骨處理,然後再把處理乾淨的骨骸裝箱運走。」

  他停頓了一下,眉頭緊緊皺起:「但我有一點想不通。」

  「什麼?」

  「動機,還有手法。」南雲看着梅月,把心裏的疑惑全盤托出,「昨晚在貨棧裏,那些木箱裏的骨頭你也看到了。大小不一,很多都是幼童的骨骼。如果他們需要妖族的骨頭來煉器或者入藥,去荒獸山脈獵殺真正的妖獸不是更好?那些半妖的骨頭裏,妖力稀薄得可憐,根本沒什麼大用。」

  南雲回想起前天夜裏,南素微驗屍時說的話,語氣變得更加沉重:「還有殺人的手法。一劍貫心,乾淨利落,那是專業的刺客乾的活。請這種級別的刺客出手,價錢絕對不低。」

  他看着梅月,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去看看那些半妖們的居住地,也許能在那邊發現什麼線索。」

  梅月聽完他的話,沉默了片刻。沒有多問一句廢話,只是乾脆利落地轉過身:「跟緊點。」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老槐樹,朝着青州城西邊的邊緣地帶走去。

  隨着他們不斷深入,周圍的景象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平整的青石板路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坑窪不平、積滿污水的泥土路。街道兩旁那些寬敞氣派的磚瓦房也看不見了,變成了一排排低矮、破敗的平房。

  越往西走,空氣中的氣味就越發刺鼻。

  那是一種複雜的混合氣味。劣質油脂燃燒後產生的焦糊味、潮溼發黴味、動物皮毛的腥臊味,還有隨處亂扔的腐爛菜葉和排泄物,全部混雜在一起,像一團粘稠的泥沼。

  南雲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他在外頭當散修的時候,也睡過破廟,住過山洞,但這種純粹由貧窮和絕望堆砌出來的壓抑氣味,依然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

  「到了。」

  梅月在一處狹窄的巷口停下腳步。

  這裏沒有任何標誌,也沒有什麼高大的牌坊。只有一條被無數雙腳踩得死硬、表面泛着一層油膩黑光的泥土路,像一條醜陋的傷疤,蜿蜒着伸向前方。

  道路兩旁,密密麻麻地擠着大量歪歪扭扭的棚屋。這些棚屋根本稱不上是房子,牆壁是用廢棄的爛木板、碎石塊甚至破布條拼湊起來的,屋頂上胡亂壓着幾塊油布和殘缺不全的瓦片。大風一吹,那些油布就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彷彿隨時都會被掀翻。

  這就是青州城的妖族聚居地。或者說,是那些最底層、連化形都做不到的半妖和低階妖族的貧民窟。

  南雲跟在梅月身後,踩着泥濘的道路走了進去。

  剛走沒幾步,他就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狐妖。

  老狐妖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麻袋,蜷縮在自家那扇連門板都沒有的門檻上。他的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下巴上長着幾根稀疏的狐狸鬍鬚。幾隻綠頭蒼蠅在他的鼻尖和眼角爬來爬去,他卻連抬手驅趕的力氣都沒有。

  他就那麼呆呆地坐在那裏,一雙渾濁泛黃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路面,裏面沒有痛苦,沒有悲傷,只剩下一種麻木。

  南雲的視線從老狐妖身上移開,繼續往前走。

  路邊的一條水溝旁,蹲着幾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半妖幼童。

  水溝裏的水是純黑色的,上面漂浮着一層五顏六色的油污和各種難以名狀的垃圾,散發着令人作嘔的氣味。但那幾個幼童卻像聞不到一樣,正全神貫注地用手裏撿來的爛樹枝,在髒水裏來回撥弄着。

  其中一個長着一對灰色狗耳朵的小男孩,突然眼睛一亮,用樹枝從黑水裏挑起了一塊半個巴掌大小、已經發黑的菜疙瘩。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伸手把那塊菜疙瘩抓在手裏,在自己那件髒得發硬的衣服上隨便蹭了兩下,就往嘴裏塞去。

  旁邊一個長着貓尾巴的小女孩看到了,嚥了一口唾沫,但她沒有去搶,只是繼續低着頭,用樹枝在水溝裏徒勞地扒拉着,試圖再撈起什麼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他們的衣服破爛不堪,根本遮不住身上那些因爲長期營養不良而凸起的肋骨。骨頭在薄薄的皮膚下根根分明,關節處腫大得有些畸形。

  最讓南雲覺得刺目的,是他們的眼睛。

  那裏面沒有這個年紀的孩童該有的靈動和好奇,也沒有對陌生人闖入的恐懼。那是一雙雙和門口那個老狐妖如出一轍的眼睛,帶着一種對苦難習以爲常的麻木。

  他們的耳朵無力地耷拉在腦袋兩側,尾巴拖在泥水裏,整個人就像是被抽乾了生機的木偶。

  南雲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那片泥濘中,乾淨的深青色布鞋邊緣沾滿了黑色的污泥。但他完全沒有理會,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幾個在臭水溝裏找食的幼童。

  周圍的棚屋裏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聲,或者低聲的咒罵。沒有人在意這兩個突然闖進來的陌生人,這裏的人連活過今天都需要盡全力,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管閒事。

  南雲沉默了很久。

  他的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前天傍晚,在青州城那條繁華的街道巷口,看到的那個小兔妖。

  那個小丫頭也是這樣,瘦骨嶙峋,穿着破爛的短褐。她蹲在牆根下,頭頂的灰色長耳怯生生地豎着。她手裏緊緊攥着一個用乾草編壞了的蚱蜢,眼神里透着對周圍那些衣着光鮮的人類的恐懼和討好。她連一句招攬生意的吆喝都不敢出聲,只是那麼安靜地、卑微地蹲在那裏,試圖換取哪怕半個銅板的施捨。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着的她。

  僅僅過了不到四個時辰,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就變成了一具趴在南家後院青石板上的冰冷屍體。

  那具屍體胸前那個一劍貫心的血洞,和眼前這些在臭水溝裏撈爛菜葉的幼童面孔,在南雲的腦海中交織在一起。

  荒謬、荒謬到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寒意,順着南雲的脊椎骨一路竄上了頭頂。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梅月。

  梅月沒有看那些幼童,她只是低着頭,目光平靜地看着自己腳尖前的一塊碎瓦片。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她的側臉,看不清她現在的表情。

  「梅月。」南雲開了口。

  梅月沒有抬頭,只是側了側身子,表示在聽。

  「你看看他們。」南雲伸出手,指着那幾個連站都站不穩的半妖幼童,指着那個坐在門檻上等死的老狐妖,指着這片連空氣都透着絕望的貧民窟。

  他的那股在心底壓抑了許久的怒火,終於不可遏制地冒出了頭。

  「這種地方的人,他們的生活都是如此。」南雲的語氣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如果真有人想要他們的命,根本不需要什麼實力。隨便在街角扔個有毒的饅頭,或者隨便找個地痞流氓踹上兩腳,他們就會無聲無息地自己溺死,連個收屍的人都不會有。」

  南雲盯着梅月,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越來越讓他覺得不寒而慄的問題:

  「到底是什麼人,會爲了殺這些半妖,去花費大價錢僱傭那種專業的刺客?」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梅月:「殺了他們之後,還要冒着被發現的風險,把屍體一具一具地搬運出去。費盡心思地把屍體扔到我南家的後院,扔到那些世家大族的門口。然後,再大費周章地把他們的骨頭剔幹,裝進密封的木箱裏,用三階法器鎖在廢棄的貨棧裏?」

  南雲的眼神變得銳利,像刀子一樣試圖剖開這重重迷霧:「這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獵殺妖族取骨煉器。這中間的成本和風險,和他們從這些半妖身上能榨取的價值,完全不對等!」

  梅月依然低着頭。

  秋風吹過,掀起了她寬大衣衫的下襬。她那張寡淡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褐色的眼眸裏也看不到任何波瀾。

  她沒有回答南雲的問題。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片泥濘裏,垂着眼,看着地面上那塊被污水浸透的碎瓦片,彷彿那個問題根本不值得她去思考,又或者,那個問題的答案,連她都不願意去觸碰。

  周圍的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幾個半妖幼童用樹枝攪動水溝的「嘩啦」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裏迴響。

  南雲看着沉默的梅月,知道從她這裏得不到答案了。

  或者說,這個答案,只能他們自己去親手挖出來。

  他沒有再多問一句。

  他站了一會兒,將那幾個幼童麻木的面孔,將這片貧民窟裏令人窒息的景象,生生刻在了腦子裏。

  然後,他轉過身,踩着來時的泥濘道路,頭也不回地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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