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錄】(4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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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3

第四十三章:裴一

  兩人沿着來時的那條爛泥路往外走。

  梅月就跟在他身後,兩人隔着兩步的距離,誰也沒說話。

  快走到聚居地邊緣的時候,周圍的棚屋就稀疏了一些,路面也乾淨了一點。南雲正準備離開這個地方,視線卻不經意地瞥見路邊一間四面漏風的破木棚。

  他腳下猛地一頓。

  木棚外面是一小塊平整的泥地,此刻,一個高挑的背影正背對着路口,蹲在地上。

  那人穿着一件磨出了毛邊的舊白短褐。因爲蹲着的姿勢,短褐在背部繃得緊緊的,勾勒出寬闊流暢的背肌線條。一頭深棕色的長髮紮成高馬尾,髮尾垂在後背上。

  南雲一眼就認出了這個背影。

  是那個妖族。那個在廢棄貨棧外警告他別多管閒事,還在周家別院外跟他硬碰硬幹了一架的高手。

  他怎麼會在這裏?而且穿得這麼……寒酸?

  南雲機警的摸上了劍柄,但下一刻,他又把手鬆開了。因爲他看清了那妖族在幹什麼。

  在他面前,站着一個大概只有七八歲大、頭頂長着一對雜色貓耳的半妖幼童。幼童的左胳膊上劃開了一道挺長的口子,往外沁着血,傷口上還帶着砂礫,看着像是摔在碎瓦片上弄傷的。

  妖族少年正低着頭,手裏拿着一卷粗糙的麻布繃帶,在給那個幼童包紮傷口。

  他那雙手指節粗大的手,此刻捏着那捲細細的繃帶,顯得笨拙和生硬。他似乎很怕弄疼了小孩,動作放得很慢,輕輕地把傷口周圍的黑泥擦掉,然後再把繃帶一圈一圈地繞上去。

  幼童疼得直抽冷氣,五官都皺到了一起,擠弄的眼睛掉出顆顆眼淚,但愣是沒有躲開。他就那麼乖乖地伸着胳膊,任由這個看起來嚇人的高大男人擺弄。

  這畫面說不出的怪異。

  一個擁有相當高的妖族血脈,實力強悍的築基期高手,蹲在貧民窟的爛泥地裏,像個毛手毛腳的郎中一樣,給一個流民般的半妖小孩包紮傷口。

  南雲站在原地,眉頭皺了起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人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裴一包紮的動作一停。

  他沒有起身,只是偏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掃向路口。

  那雙銳利的褐色鷹眸在看到南雲和梅月的時候,沒有那晚劍拔弩張的敵意。他的眼神冷漠,就像是看到了路邊兩塊石頭。

  他沒有反應,直接收回了視線,轉過頭繼續盯着手裏的繃帶。

  南雲也沒動,就這麼靜靜地看着。

  少年把繃帶的最後一圈繞完,打了個死結。他伸出那隻寬大的手,在幼童毛茸茸的腦袋上拍了兩下。

  「好了,走吧。」

  他的聲音低沉,但語氣裏卻比之前的冷硬,緩和了不少。

  幼童吸了吸鼻子,用沒受傷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淚,衝着裴一咧嘴笑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一溜煙地跑進了旁邊巷子裏。

  裴一慢慢站起身。他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看都沒看南雲和梅月一眼,徑直轉過身,彎腰走進了那間破爛的木棚。

  從頭到尾,他沒有跟南雲他們說一個字。

  南雲看着那扇破木門晃盪了兩下,半天沒回過神來。

  「你認識他?」

  梅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察覺到了南雲的困惑。

  南雲轉過頭,看着梅月:「前兩天查周家那條線的時候,跟他打過照面。昨晚在貨棧外面,也碰見他了。你認識?」

  梅月站在原地,目光越過南雲的肩膀,看着那間破木棚。

  「他叫裴一。」梅月的聲音帶着平常難得的複雜情緒,「金翅大鵬血脈,就住在這裏。」

  「住這裏?」南雲愣住了。

  一個築基期的金靈根高手,擁有金翅大鵬這種強悍血脈,就算不加入那些大宗門,去城主府或者任何一個世家當個客卿,也絕對能混得風生水起,錦衣玉食。怎麼可能窩在青州城妖族貧民窟裏,住這種破木棚?

  「很奇怪對吧?」梅月看出了南雲的疑惑,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往耳後掖了掖,露出精緻的側臉,「金翅大鵬一族,殘酷的規矩。」

  她看着那間木棚,講述着這個妖族高手的過往:「他們這一族,天性孤傲冷血。幼鳥一旦長出硬羽,學會了飛行,父母就會直接把它扔掉,任其自生自滅。活得下來,就是大鵬;活不下來,就是死。」

  南雲聽得心裏一沉。

  「裴一的爹孃,在他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把他扔在了青州城外。」梅月繼續說道,「是被這貧民窟裏的一個老半妖撿回來,靠着討飯和撿垃圾,一口一口喂大的。他是在這片棚戶區裏,跟着那些半妖一起滾大的。」

  南雲轉過頭,再次看向那間木棚。

  難怪。

  難怪他昨晚會用那種嘲弄和充滿敵意的語氣,質問南雲是不是真的在乎這些半妖的死活。難怪他會對人類修士抱有那麼深的成見。

  因爲他就是從這片爛泥裏爬出來的。這些被人當成藥引子一樣宰殺的半妖,是他的街坊,是他的族人,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夥伴。

  「他也在查這件案子。」南雲把昨晚在貨棧外遇到裴一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他說貨棧是個空殼,賬冊早就被轉移了。但他不肯說他查到了什麼,也不讓我插手。」

  梅月聽完,眸子裏閃過一絲瞭然。

  「這人骨子裏嫉惡如仇,但是特別一根筋,也就是死板。」梅月評價道,「他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人類。他既然在查,就一定是想靠自己的手段把幕後黑手挖出來,給這些死去的半妖討個說法。」

  她收回視線,看向南雲:「他不會跟我們合作的。他嫌我們髒。」

  南雲沉默了。

  他回想起裴一之前說的種種,和剛纔小心給孩子包紮傷口的場景,都透露着對同族現狀的憤恨與悲傷。

  這個人,就是一把獨刃。他寧願自己去撞堅不可摧的鐵牆,也不願意向任何人借力。

  「走吧。」南雲收回了目光,沒打算進去打擾。但他心裏記下了這個地方。

  找裴一瞭解信息也許是個好辦法,可現在去找裴一搭話,除了碰一鼻子灰,沒有任何意義。

  但至少,南雲現在弄清楚了一件事。在這青州城裏,並不是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觀。

  獨木難支,看來得和裴一接觸一下了。



第四十四章:「演戲」

  隔天一早,青州城的天空掛着薄霧,溼漉黏膩。

  南雲一身蓑衣。沒有找梅月,獨自一人出了南家老宅,先去城南的市集轉了一圈。他找了幾個凡人開的粗糧鋪子和藥堂,買了幾十斤最頂餓的粗麪餅子,又挑了幾大包能治跌打損傷和外傷感染的藥和驅蟲散。

  他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兒塞進儲物袋,壓了壓頭頂的斗笠,再次隻身走進了那片妖族貧民窟。

  這裏的酸臭味揮散不去。

  南雲沒有大張旗鼓地把東西拿出來分發。他清楚底層貧民窟的生存法則。如果他像個散財童子一樣站在街口發糧食,不僅不會得到感激,反而會引發一場爲了爭奪食物的鬥毆,那些本就虛弱的老幼會被活活踩死。

  他只是輕輕走過昨天的那條泥道。

  路過昨天那個老狐妖的破木棚時,老狐妖依然是蜷縮的姿勢,坐在門檻上眼睛無神。

  南雲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搭話。只是在路過門檻的時候,手腕隱蔽地一翻。

  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實的粗麪餅子,外加一小瓶散發着藥味的下品金創藥,穩穩當當地落在了老狐妖腳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老狐妖的眼珠子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落在那包食物上,乾癟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卻沒敢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像做賊一樣警惕地四下張望。

  南雲沒有回頭看他。他順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棚屋一路走過去,只要看到門口躺着行動不便的老妖,或者躲在陰暗角落裏餓得皮包骨頭的半妖幼童,他都會用同樣的手法,悄無聲息地留下一點粗糧和傷藥。

  他做得很隱蔽,就像一隻路過的幽靈,敲了敲門,留下東西,轉身就走。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這點東西對於這片貧民窟來說,杯水車薪。但他心裏憋着一團火,他要做點什麼,哪怕只是讓這團火平息一點點。

  到了第三天。

  南雲再次來到了貧民窟。昨天留下的那些粗糧和傷藥已經被拿得乾乾淨淨,幾戶破棚屋門口的地上,被人用樹枝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符號,像是在笨拙地表達感謝。

  南雲沒去管那些符號。他的注意力,被聚居地中央的一處排水溝吸引了。

  這條排水溝原本是用來排泄生活污水的,但顯然已經堵塞了不知道多少年。裏面塞滿了各種難以名狀的黑色淤泥。污水排不出去,全都漫到了本就坑窪不平的泥土路上,形成了幾個黑色水窪。幾隻個頭大得出奇的綠頭蠅在水窪上面「嗡嗡」亂飛。

  周圍的半妖們每次路過這裏,都要躲着走,生怕沾上那些黑水。

  南雲站在水溝邊看了一會兒。

  他沒有聲張,轉身走出了貧民窟。半個時辰後,他回來了,手裏多了一把從附近農戶家裏買來的生鏽鐵鍬。

  他走到那條堵塞最嚴重的排水溝前,二話不說,直接把袖子高高挽起,一直捲到肩膀上,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然後,他握緊鐵鍬的木柄,一腳踩進那散發着惡臭的黑色淤泥裏。

  「哧!」

  鐵鍬狠狠鏟進淤泥中,帶起一團黑乎乎的雜物。

  南雲沒有動用半點靈力。他就像一個凡人苦力一樣,彎着腰,一鍬一鍬地把那些堵塞在溝渠裏的爛泥和垃圾挖出來,甩到旁邊的廢土上。

  泥點子濺到了他的褲腿上,還有幾滴崩到了他的臉頰上,沾着令人髮指的味道。但他眉頭沒皺一下,只是悶頭幹活。

  周圍那些原本躲在棚屋裏、用警惕眼神打量着他的底層妖族們,漸漸都看傻了眼。

  在他們的認知裏,人類修士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些人就算偶爾路過這裏,也都是捏着鼻子、皺着眉頭,恨不得腳不沾地地趕緊離開,生怕這裏的空氣髒了他們的法衣。

  可眼前這個人類,這個明顯帶着真氣波動,腰間還掛着法器的年輕修士,居然捲起袖子,站在最髒最臭的爛泥溝裏,幫他們通下水道?

  這畫面實在太荒謬了,荒謬到沒有一個妖族敢上前搭把手,只是遠遠地看着他。

  南雲沒理會周圍的目光。他乾得很賣力,天生強悍肉身讓他在幹這種體力活時,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

  大半個下午的時間,他硬生生把那條堵塞了十幾丈長的排水溝,從頭到尾清理了一遍。黑色的淤泥在廢土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原本漫出來的污水終於找到了宣泄口,順着疏通完的溝渠「嘩啦啦」地流了出去,路面上的惡臭味頓時減輕了不少。

  南雲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他的視線穿過幾十步遠的距離,落在了遠處一棵枯死的老樹下。

  裴一就站在那裏。

  他依然穿着那件短褐,雙手抱在胸前,高大的身軀靠在枯樹幹上。馬尾在秋風中晃動。

  他沒有過來干預。那雙猛禽一樣銳利的褐色眼眸,就這麼靜靜地看着南雲在臭水溝邊忙碌。

  南雲當然知道他在看。從他第一鍬鏟進爛泥裏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了裴一的氣息。但他沒有理會,繼續收拾地上的爛泥。

  直到傍晚時分,貧民窟破敗的屋頂染上一層暗紅。

  南雲終於幹完了活。他把那生鏽的鐵鍬隨手插在路邊,走到聚居地外圍的一口水井旁,打了一桶井水,洗去身上的黑泥。

  冰涼的井水沖刷着皮膚,讓他勞作一天的肌肉放鬆了一些。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準備轉身離開。

  就聽見平穩沉重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南雲轉過身。

  裴一主動走到了他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丈。裴一比南雲高出半個頭,帶着壓迫感俯視而下,讓人身子發緊。

  兩人對視了足足三息。

  「你是在給我演戲嗎?」裴一開了口。

  這句問話尖銳,像一把刀子直接捅了過來。

  南雲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他沒有去解釋什麼。他只是扯過衣角,隨意地擦乾了手上剩餘的水漬,語氣坦蕩。

  「是啊,就是給你演戲。」南雲迎着裴一那雙極具穿透力的眼睛,毫不退避,頂了回去,「這破地方味道讓人頭暈,爛泥能把鞋底都腐蝕掉。要不是爲了讓你看清楚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喫飽了撐的跑來這裏通下水道?」

  裴一被他理直氣壯的回答噎了一下。

  鷹眸微微收縮,把南雲的臉盯得更死了,似乎想從那張臉上找出虛僞和算計的痕跡。

  但他什麼都沒找到。南雲的眼神清澈見底,還帶着幾分無賴勁兒。

  「哼。」裴一冷哼一聲,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放了下來,「我的眼睛看得出來。你想幫助他們,你放糧食的時候手很輕,你清理水溝的時候沒有用真氣去隔絕那些髒東西。」

  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複雜:「你不像那些人類。他們的眼裏,看我們的時候,永遠充滿着厭惡和噁心。」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南雲聳了聳肩,抬手把袖子放了下來。

  他心裏清楚,這塊難啃的硬骨頭,終於被他撬開了一道縫隙。裴一這種在爛泥裏滾大的鷹隼,防備心重的很,你跟他說一萬句漂亮話,都不如實打實地在這爛泥溝裏踩上一腳來得管用。

  裴一沉默了一會兒。

  秋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了他腦後的高馬尾。他心裏似乎在做某種艱難的選擇。

  片刻後,他抬起頭,眼睛裏褪去了些許的敵意,多了幾分面對同等分量對手時的認真。

  「你查拋屍案和城主府的事,查到哪裏了?」裴一直接切入了正題。

  南雲沒有絲毫隱瞞。

  這是建立信任的基礎。他把這幾天查到的東西,原原本本地倒了出來。

  「名單。」南雲聲音低沉,把周圍的環境隔絕在外,「我拿到了那份恐嚇信的收件人名單。上面有青州城各大世家和商行的當家人。周有財的皮貨商行,其實是薛城主佔了大頭乾股的產業。那個廢棄的貨棧,就是薛城主用來處理你們妖族屍體的中轉站。」

  他頓了頓,拋出了另一個線索:「在名單上,我父親的名字旁邊,有一個特殊的記號。一個傾斜的天平印記。這個印記,我在我父親書房的神祕信封上見過,我姐姐在南家主脈家主南言的書案上也見過。」

  裴一靜靜地聽着。當聽到「傾斜的天平印記」時,他那兩道鋒利的眉毛緊緊擰在了一起。

  「印記的事我不清楚,但貨棧那條線,我跟過。」

  裴一思考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了。「前天晚上,我比你早到一步。我翻進去的時候,裏面確實是個空殼。但在賬冊轉移之前,也就是我第一次潛入那個貨棧的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散發出戾氣。

  「我截住了一個落單的看守,逼問過他。」裴一看着南雲,說出了他之前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核心情報,「那個看守被我打斷了三根肋骨,他不敢撒謊。他說,那些裝在木箱裏的『毛皮』……」

  裴一咬着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微微鼓起:「根本不是從城外的荒獸獵場收來的。那些東西,是從城主府的後門,用掛着泔水桶的夜香車,一車一車偷運出來的。」

  南雲心中大驚。

  城主府後門!?

  如果說廢棄貨棧只是個處理屍體的屠宰場,那屍體從城主府的後門運出,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薛城主不僅是這件事的知情者和包庇者,城主府很可能就是第一案發現場!那些半妖,那些無辜的底層妖族,是被直接送進了府邸裏,然後再變成一具具冰冷的骨骸被運出來!

  這條信息,太關鍵了。

  兩人站在水井旁,誰也沒有再說話。夕陽徹底沉了下去,貧民窟陷入了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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