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錄】(67-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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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6

第六十七章 夜犯
  院子裏的擺設簡陋,幾塊坑窪不平的青石墩子散落在泥地裏。南雲撩起道袍下襬,挑了塊石墩坐下。

  南素微和上官虹站在他身後,裴一則像根木頭一樣杵在院門口,一邊豎着耳朵聽一邊看着外面的街道。

  老張搓着手,侷促地站在桌邊,連坐都不敢坐。他媳婦抱着那個孩子,縮在屋檐下的陰影裏。

  “老張,坐下說。”南雲指了指對面的空石墩,語氣平緩,“你家的青鬃獸是最早發病的。我問你,它發病前,也就是半個月前,遇到過什麼特別的事?去過什麼不常去的地方?”

  老張半個屁股沾着石墩坐下,聽到問題,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特別的事是有。”老張組織了下語言,“半個月前,鎮上來了個小商隊,收了些皮毛和藥草要運出去。我接了這趟活,趕着家裏的青鬃獸幫他們拉車。結果剛出鎮子沒多遠,就在十里坡那邊的林子邊緣,遇到柏狼了。”

  “柏狼?”南雲眼神微動。

  “對,就是柏狼。”老張心有餘悸地嚥了口唾沫,“平時那羣畜生都在深山裏,很少出來。那天也不知道怎麼了,突然竄出來幾隻。好在商隊裏有幾個懂點拳腳的護衛,鎮子裏聽到動靜也趕去了人,柏狼數量不多,見勢不妙就跑了。但是……”

  老張嘆了口氣,指着院牆外隔離棚的方向,“我的青鬃獸在拉扯的時候,被其中一頭柏狼咬傷了後腿。當時看着傷口不深,我就給它敷了點草藥。誰知道沒過幾天,它就開始發狂,撞破了圍欄,發了瘋去。”

  “那趟生意早該不去的,現在都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還傳染給了其他家,村子裏人心惶惶,哎!!”老張直拍大腿。

  “放心吧,流雲宗會調查給個交代的。”南雲回到,又將這條關鍵信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被柏狼咬傷後發狂,而柏狼現在又反常地靠近鎮子。這兩條線居然連上了,問題也許還真出在這柏狼身上。

  “仙長,您說這叫什麼事兒啊。”老張越說越覺得委屈,眼圈泛紅,開始大吐苦水,“我這青鬃獸,拉到大城裏去,能賣五塊中品靈石呢!這頭還是母的,明年就能下崽。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早點把它賣了,還能給家裏買些喫的,讓娃念念學。”

  “還說明年修整修整老房子呢,這一下全沒了。”老張看着身後妻兒,無比懊悔。

  屋檐下,老張媳婦聽到這話,摟着孩子小聲抽泣起來。孩子也噘着嘴摸着媽媽的臉,一家人愁雲慘淡。

  裴一站在門口回過頭望着一家三口,不知想着什麼。南雲和南素微在思考如何穩妥解決老張家的大麻煩。

  倒是上官虹站在一旁,聽這悽悽慘的哭聲,眉頭越皺越緊。她本就是世家出身,哪見過這個?平時花錢大手大腳慣了,最看不得這種因爲幾塊靈石就哭天搶地的場面。

  她伸手往腰間的儲物袋裏一掏,抓出一把靈石,直接扔在老張面前那張破木桌上。

  “噹啷”幾聲脆響,十塊散發着精純靈氣的中品靈石在桌面上滾落,把老張的眼睛都看直了。

  “行了,別哭了!”上官虹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語氣清靈,“都是一家之主了,遇到點事就哭哭啼啼的算什麼樣子。這十塊靈石本大小姐賞你的,拿去救急,再買頭新的靈獸。”

  老張看着桌上那十塊中品靈石,整個人都傻了。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反應過來後,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拉着媳婦孩子就要磕頭。

  “多謝仙長!多謝仙子活命之恩!”老張激動得語無倫次。

  “收着吧。”南雲站起身,阻止了老張磕頭的動作。他看了上官虹一眼,沒說什麼,心想這丫頭。哎,性子太直。

  “走吧,先找個地方落腳。”南雲招呼了一聲。

  四人離開張家,在鎮上找了家客棧。客棧老闆見他們是修士,戰戰兢兢地給他們安排了兩間上房。南雲和裴一一間,南素微和上官虹一間。奔波了一天,幾人打算先休息一晚,明天再進山探查。

  夜幕降臨,黃葉鎮陷入了一片死寂。除了偶爾幾聲犬吠,連蟲鳴聲都聽不到。

  子時剛過,南雲正盤腿坐在牀上運轉《臨水訣》,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聲。

  “啊——!救命!”

  緊接着,是靈獸的嘶吼和木頭斷裂的咔嚓巨響。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是鎮西的隔離棚。

  南雲翻身下牀,抓起青影劍就衝出了房門。裴一的動作比他更快,揹着那把粗糙長劍,已經站在了走廊上。隔壁的房門也同時打開,南素微和上官虹衣衫整齊地衝了出來。

  “走!”

  四人沒有廢話,直接從客棧的二樓窗戶躍下,朝着鎮西狂奔。

  趕到隔離棚時,眼前的景象讓人觸目驚心。原本的原木柵欄已經被硬生生撞斷,幾根木樁斷裂處還沾着血跡和碎肉。隔離棚裏,那幾頭髮狂的青鬃獸,此刻已經倒在血泊中,喉管被利齒撕裂,內臟流了一地。

  而隔離棚外圍的黑暗中,十幾雙泛着幽綠光芒的眼睛正在移動。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腳步輕盈得像幽靈,逐漸收攏包圍圈。

  藉着微弱月光,南雲看清了那些東西的模樣。體型比尋常野狼大上一圈,渾身覆蓋着一層類似棕木的堅硬毛髮。

  柏狼羣。

  這些畜生果真來了。

  “錚!”

  一聲清越劍鳴打破了夜的死寂。裴一已經拔出了長劍。那把劍,刃部粗糙,但在金靈根真氣的灌注下,泛起一層刺目的金芒。

  一頭體型最大的柏狼按捺不住嗜血的本能,後腿猛地蹬地,化作一道灰色的殘影,張開血盆大口朝裴一撲了過來。

  裴一不退反進,身板挺直向前壓,手中長劍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金靈根的銳氣凸顯。劍刃劃過空氣,發出一聲尖嘯。

  “哧!”

  劍鋒精準地切入那頭柏狼的肩胛骨,一路向下,從腰腹處穿出。那層普通刀劍砍上去都會被彈開的木質化堅硬毛髮,在裴一的金屬性劍氣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脆弱。五行相生、相剋。

  切口平整光滑,幾乎沒有滯澀感。那頭柏狼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在半空中被劈成兩半,臟器和鮮血嘩啦灑了一地。

  血腥味徹底激發了狼羣的兇性。剩下的十幾頭柏狼同時發出低沉的咆哮,從四面八方撲了上來。

  上官虹冷哼一聲,足尖輕點地面,整個人如同被風托起,輕盈地躍入狼羣之中。她手中的短劍化作青色流光,在狼羣的縫隙中穿梭。她不和柏狼硬碰硬,專挑眼睛、咽喉和腹部這些防禦薄弱的地方下手。能偷一劍就跑,正面裴一頂着。

  南雲和南素微則一左一右,護住兩翼。

  南素微的劍法沒有上官虹那麼花哨,但勝在沉穩凌厲。她手中的長劍帶着水的綿長後勁,一劍刺出,貫穿了一頭試圖偷襲的柏狼眼眶。劍尖透腦而出,乾淨利落。

  南雲則沒有直接參與近戰。他站在稍靠後的位置,左手胸前掐訣,右手高舉青影,雙靈根的真氣交織在一起。地面上迅速催生出幾根堅韌的藤蔓,纏住兩頭柏狼的後腿,延緩它們的攻勢。同時,幾道水箭精準地射向那些在外圍跑動、試圖繞後的柏狼,將它們逼退。

  這樣戰鬥方法的嘗試,對南雲來說還挺新鮮。

  四人雖然是第一次聯手對敵,但配合比較默契。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戰鬥就結束了。

  十幾頭柏狼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隔離棚外。剩下的幾頭見勢不妙,夾着尾巴,發出一陣嗚咽,退入了鎮子北面的密林深處。

  夜風吹過,捲起血腥味。

  裴一收劍入鞘,走到一具被他劈成兩半的柏狼屍體前蹲下。他直接伸手翻開柏狼的眼皮,又仔細檢查了一下它身上那層木質化的毛髮。

  他站起身,眼眸看向密林深處,眉頭緊鎖。

  “這些狼的狀態不對。”裴一的聲音響起。

  “哪裏不對?”南雲走過來,看着地上的屍體。

  “它們的眼珠也泛着血絲,瞳孔擴散的規律,和隔離棚裏那些靈獸是一樣的症狀。”裴一指着柏狼的屍體,“而且,柏狼是木屬性妖獸,毛髮堅硬是天生的。但這些狼的毛髮裏,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死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腐蝕了。骨頭也附着黑跡。”

  他轉過頭,看着南雲,“它們的巢穴應該就在這片林子裏。既然症狀一樣,那源頭多半也在裏面。”

  “源頭在不在不清楚,但起碼比這羣靈獸更近。”南雲拍了拍手。“按既定計劃,明天進山。”

  第六十八章 林中

  次日清晨,黃葉鎮上空掠過一陣風,颳走晨霧。客棧外的木桌上結了一層薄霜,被小二拿着塊抹布擦去。

  三人喫過早膳,一起出了店口。

  “南雲哥哥。怎麼樣,我昨天厲害吧,是不是又精進了。”上官虹抱着南雲的胳膊,雙丫髻往他身上蹭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南雲感受着身後姐姐的精芒,心裏叫苦,“呃,啊。厲害、厲害,精進了精進了。”

  裴一早就等在了鎮口。他就這麼孤零零站在路中間,幾個趕早的力工路過都是貼着邊上走,不敢多看。

  他雙手抱胸,鷹眼緊盯路口零散的村民,心裏納悶。

  幹嘛非要躲着自己?

  “走吧,正好霧剛散,先進山。”南雲走近招呼了一聲。

  四人順着昨晚柏狼羣撤退時留下的雜亂腳印,一頭扎進了鎮子外的密林。

  這片林子上了年份,外圍還算開闊,越往裏走,樹木生得越密集。

  樹連着樹,交織在一起,清晨的陽光只能零碎地打在地面上。林子裏開始變得昏暗,腳下堆積着落葉,跟踩棉絮裏似的,稍不注意就會陷進爛泥坑。

  裴一繼續走在最前面。

  他個子高,步子邁得大,可走路卻沒聲,跟個鬼似的。一邊摸索,一邊用劍鞘撥開擋路的荊棘,開啓探路模式。

  走了一個多時辰,四周的環境開始發生變化。

  空氣裏的水汽明顯加重,呼吸進身體,粘黏着口鼻。南素微對水汽最敏感,她抬起手,看了看袖口,布料已經有些發潮了。

  “這地方溼氣太重,不像是尋常的山林。”南素微輕聲說道。

  上官虹跟在南雲身側,好奇地東張西望。她突然指着旁邊一棵幾人合抱粗的老樹,喊了一聲:“南雲哥哥你看,那樹幹上長的是什麼東西?”

  南雲走過去。只見那粗糙樹皮上,爬滿了一層深黑色的苔蘚。這苔蘚長得詭異,不像尋常青苔那樣,而是呈現出一種肉質感,表面還掛着黏糊糊的汁液。

  南雲用劍鞘刮下一點苔蘚,湊近聞了聞。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走在前面的裴一停下腳步,轉過頭,鼻翼翕動。

  “是腐肉的味道。”裴一的聲音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空氣裏一直有這股味,而且越往前走越濃。這林子裏死了不少東西。”

  偶爾有幾隻羽毛暗淡的靈鳥從頭頂的樹枝間掠過,發出幾聲淒厲鳴叫,撲騰着翅膀倉皇飛遠,給這密林平添了幾分陰森。

  “都小心點,把法器扣在手裏。”南雲低聲提醒,將青影劍握緊。

  四人繼續向前推進。沒走多遠,前方的灌木叢裏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窸窸窣窣”聲。

  裴一瞬間壓低身子,長劍出鞘半寸,劍刃上真氣流轉。

  伴隨着幾聲嘶吼,五頭柏狼從半人高的雜草叢裏竄了出來,攔住了去路。

  這幾頭畜生,比昨晚在隔離棚外見到的那批還要癲狂。它們的下頜合不攏,嘴角口涎吧嗒吧嗒往下掉,滴在滿地的枯葉上。

  它們的眼珠子紅透,眼眶周圍的毛髮已經脫落,露出潰爛的皮肉。這幾頭柏狼一邊衝着四人呲牙咧嘴,一邊不受控制地搖頭晃腦,彷彿有什麼東西深入腦髓,痛苦讓它們徹底喪失了理智。

  “這些東西真噁心!”上官虹柳眉豎立,但手底下的動作卻一點不慢。

  真氣催動,她整個人化作殘影,率先衝了出去。

  身形靈動,在兩頭柏狼撲上來的瞬間,上官虹腰肢一扭,硬生生從半空中改變了軌跡,手中短劍帶起一道凌厲的風刃,直接割斷了其中一頭柏狼的咽喉。

  黑血噴湧而出,那頭柏狼嗚呼一聲栽倒在地。

  裴一動作同時跟進。他大步跨出,手中長劍探出。柏狼木質毛髮和紙張一樣薄弱。

  一劍橫掃!

  劍鋒直接切開了一頭柏狼的腰腹,將其攔腰斬斷。內臟混雜黑血流了一地。

  剩下的三頭柏狼見同伴慘死,不僅沒有退縮,反而更加瘋狂地撲了上來。

  南素微和南雲也沒閒着,兩人上前一步。

  南雲照仿昨天,牽制柏狼行動。南素微舉起長劍,靈氣匯聚於尖,激射而出,一擊洞穿。

  上官虹趁機補刀,短劍從那頭柏狼的眼眶刺入,直透腦髓。

  戰鬥結束得很快,前後不過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看着地上五具散發着惡臭的屍體,上官虹捏着鼻子往後退了幾步:“這到底是什麼情況?血都是黑的,臭死了!”

  “它們體內的生機已經被某種東西侵蝕了。”南雲走上前,看了一眼柏狼流出的黑色血液,“現在這情況,不能把屍體留在這裏。”

  “燒了它。”南素微想到。

  南雲從儲物袋裏掏出火摺子,吹燃後直接扔在了屍體堆上。

  火苗接觸到那些帶有腐蝕性的口水和血液,瞬間騰起一股幽綠色的火焰。油脂燃燒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響,焦味更加刺鼻。

  四人站在上風口,看着幾具屍體逐漸化爲灰燼。

  “走吧,源頭應該就在前面不遠了。”南雲踩滅了邊緣的一點火星,帶頭繼續向前走去。

  越往深處走,林子裏的植被就越發茂盛,但那種生機勃勃的景象卻讓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彆扭。

  南雲一邊走,一邊習慣性地將感知向四周散發。

  熟練運用自身特點,感受着草木的呼吸和脈動,就像魚兒在水裏一樣自在,甚至能通過植物的根系探知遠處的情況。

  但現在,這種感知出現了問題。

  周圍的植被反饋回來的信息斷斷續續,就像是神識被扔進泥漿。那些高大樹木背後的生機中,夾雜着古怪雜音。這些雜音持續不斷地干擾神識,讓南雲無法看清更遠處的景象。

  南雲停下腳步,抬起右手,做了個手勢。

  走在前面的裴一立刻頓住腳步,手握劍柄,警惕環顧四周。

  “怎麼了,南雲哥哥?”上官虹湊過來,大眼睛裏透着疑惑。

  南雲閉上眼睛,將神識集中,又認真探尋了一圈。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掃過遠處密林,語氣篤定。

  “有人在裏面佈置了些東西。”南雲向前方指去,“這林子裏的木靈氣走向完全亂了。我能感覺到一種陣法的殘留痕跡,把周圍的環境攪動起來了。”

  南素微聞言,臉色凝重:“既然有陣法痕跡,那就是有人故意爲之。看來黃葉鎮的靈獸發狂,還有這些柏狼的異變,當是人禍。”

  上官虹一聽這話,渾身炸毛,踢飛了腳邊一塊木頭,憤悶說道:“我就知道沒那麼簡單!跑來這深山老林里布陣,禍害那些無辜的靈獸和鎮民,別讓我逮到是誰在背後搗鬼,不然非送他去刑劍堂受刑不可!”

  她這副嫉惡如仇的模樣,倒是可愛。

  “不管是誰,既然布了陣,就肯定有陣眼或者核心區域。”南雲安撫起上官虹,“大家提高警惕,陣法周圍難免有危險。”

  走在最前方的裴一沒有參與討論。他順着空氣中越來越濃烈的腐肉味,悄無聲息地向前摸進了十幾步。

  前方的樹木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隱藏起來的山坳。

  裴一伸出寬大手掌,小心翼翼地撥開面前的灌木,看清地形。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三人。

  “找到了。”裴一指了指灌木叢後方,“巢穴就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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