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緣-陌上花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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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7

眼神,她輕輕碰觸我皮膚的手指。

  那一刻,我的腦子裏像斷了根弦,理智在那一瞬間徹底崩塌。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傾,湊過去,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嘴脣剛剛碰到她的皮膚,就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熱和細膩,然後我立刻彈開了。

  這突如其來的吻,讓我媽一下子愣住了。她拿着紗布的手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她臉上的表情先是驚愕,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微微張開;然後是難以置信,她好像不敢相信剛剛發生了什麼;最後所有表情都被憤怒吞沒,那憤怒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迅速淹沒了她的整張臉。她的臉漲得通紅,從脖子一直到耳根,眼睛瞪着我,眼白上佈滿了紅血絲,嘴脣在發抖。她抬手就給了我一個嘴巴,那巴掌結結實實地打在我左臉上,沒有留一分力氣,聲音清脆而響亮,在安靜的客廳裏炸開。我被打得頭偏向一邊,耳朵嗡嗡作響。

  然後她大聲罵道:“小方旭陽,你不要臉”。

  聲音尖利刺耳,帶着一種從未有過的失控,那聲音裏滿是失望、憤怒和屈辱,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痛苦。她罵完這句話,嘴脣還在顫抖,胸口起伏着,站在那裏看了我一秒,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回了自己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緊接着,我聽到了門鎖反鎖的聲音。咔噠一聲,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心上。

  我呆在客廳裏,好久好久沒有動。客廳的燈還亮着,白熾燈的光照在我身上,地板上投下我孤零零的影子。我慢慢伸出手,摸了摸被扇得火辣辣的臉頰,手指觸碰的地方燙得像火燒。我懊悔得恨不得殺了自己,覺得好不容易纔有一個突破口,就這樣讓我親手毀了。我本來可以用送飯慢慢拉近距離,讓她慢慢接受我的存在、習慣我的照顧,可我這個衝動的動作讓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甚至可能讓她從此更加厭惡我、恐懼我。她的表情在我眼前反覆閃現——那不敢置信的眼神,那失望透頂的怒罵,那狠狠的一巴掌——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刀在剜我的心。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裏,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燈亮了起來,久到客廳的燈光在我眼中模糊成一片。我坐在那裏,不知道該做什麼,該往哪裏去。

  當天晚上我躺在牀上,一直都沒有睡,心裏很亂。我翻來覆去,腦海裏反覆回放白天的畫面——她給我包紮時溫柔的表情,她低頭時滑落的頭髮,我親她之後她瞬間冷下來的臉,還有那響亮的一巴掌。我反覆問自己,我該怎麼辦?我還能再給她送飯嗎?她還會接我送的飯嗎?她會不會從此連看都不願意再看我一眼?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在我腦子裏爬來爬去,鑽來鑽去,讓我煩躁不堪。

  我在牀上躺了很久,始終無法入睡。窗外的街道漸漸安靜下來,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車燈在天花板上掃過一道光,然後再次陷入黑暗。我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凌晨一點多了。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但腦子裏依舊清醒得可怕。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大門被打開的聲音——是我爸回來了。

  他的腳步聲很輕,但在這寂靜的環境裏還是聽得一清二楚。我豎起耳朵,聽到他換鞋的聲音,踢掉皮鞋,換上拖鞋,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然後是進衛生間的腳步聲,水龍頭被打開的聲音,水流聲嘩嘩地響着,他在裏面洗漱——刷牙、洗臉、擤鼻涕。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他的腳步聲走出來,走向他和媽媽的臥室。我不知道媽媽是什麼時候把門鎖打開的,她總有辦法在爸爸回家前把門打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她處理這種事很有經驗,像過去每一次一樣。

  我睜着眼睛,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屋裏很安靜,安靜得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過了沒多久,我隱約聽見了一些聲音,那聲音不大,很悶,像是被枕頭或者牆壁壓住了,但在深夜的寂靜中還是清晰可辨。

  是我媽的呻吟聲。

  那聲音不大,像是被刻意壓制着,帶着一種壓抑的節奏,斷斷續續的。我的腦子嗡的一聲,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了,又像是瞬間沸騰了。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我一下就知道了,這是我爸和我媽在做愛。我知道這是夫妻之間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我知道他們是合法的夫妻,在一起做這種事是天經地義,任何人都說不出什麼不是。但那一刻,那個認知根本壓不住我心裏湧上來的情緒。

  那呻吟聲很模糊,像隔了很多層牆,聽不真切。但我能根據聲音的起伏、節奏的快慢、音調的高低,推測出那邊正在發生的事情的進程。有時候是低沉的喘息聲,是我爸的,急促而粗重;有時候是被壓制的細碎聲音,是我媽的,像是想把聲音鎖在喉嚨裏但還是有一絲漏了出來。偶爾會有牀墊彈簧被壓動的聲響,吱呀吱呀的,像一個老舊的門軸在轉動。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把鈍刀,從我耳朵鑽進去,一路割到心臟。

  我豎起耳朵,仔細地聽着,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像一根針紮在我的鼓膜上。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聽見我爸我媽做愛,我知道夫妻之間會有性生活,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爸我媽之間發生這種,腦子裏一點概念都沒有。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種又麻又涼的液體浸泡着,從頭頂到腳尖,冰冷刺骨,整個人僵硬得無法動彈。我睜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放大,什麼都看不見,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些聲音吸引過去了。我想用手捂住耳朵,想用被子矇住頭,但我做不到——我的手根本不聽使喚,我的身體像被釘在了牀上。我像一個被捆綁住的人,只能被動地、恥辱地收聽那些聲音。

  此時我的心裏特別難受。不是純粹的憤怒,也不是純粹的嫉妒,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骯髒的情緒。我感覺自己像一個心愛的寶貝被人玷污了,被人踩碎了。那種感覺就像你有一樣東西,你覺得它是你的,雖然你從來沒有擁有過,但你在心裏已經把它當成了自己的私有物。現在有人當着你的面把它摔碎了,而你連喊出聲的權力都沒有。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一些畫面——我媽的臉,她在我爸身下的樣子,她會不會叫出聲音,她會不會閉着眼睛,她會不會在想別的事情。這些畫面像毒蛇一樣鑽進我的腦子,我怎麼趕都趕不走。我恨這些畫面,但我沒辦法阻止它們。我覺得自己的心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撕扯,撕成碎片。

  不一會,那些聲音的頻率開始變化,變得更急促、更密集。兩個人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越來越快,越來越高。然後我聽到了我爸的一聲低吼,像野獸的低沉吼叫,緊接着是我媽的一聲壓抑的呻吟,那聲音裏帶着一種複雜的東西,像是釋放,又像是別的什麼。然後所有的聲響戛然而止。房間裏重新陷入安靜。

  我渾身僵硬地躺在那裏,一動不能動。過了半分鐘,我聽見我媽走出房間、去衛生間的聲音。腳步聲很輕,像是在刻意放輕,不想吵醒誰。衛生間的門被推開,然後關上,發出一聲輕響。水龍頭被打開的聲音傳過來,嘩啦嘩啦地響着。水聲持續了一會兒。我盯着天花板,腦子裏一片空白。水聲停了。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再次響起,走回臥室的方向。門被輕輕合上,咔噠一聲。

  一切又歸於寂靜。

  這一夜我都沒怎麼睡。我的眼睛睜着,盯着黑暗裏的某一點,眨都沒眨一下。耳朵還在捕捉着任何微小的聲響,但什麼也聽不到了。屋子裏只有安靜,死一般的安靜。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才閉上眼睛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睡着過。我只知道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刺得我眼睛疼。我的太陽穴像要炸開一樣疼,喉嚨幹得像砂紙。

  我翻身坐起來,愣愣地坐了幾分鐘,才慢慢想起前一天發生的一切——那個吻,那巴掌,那些聲音,那些聲音,那些聲音。我的頭痛得要命,眼眶發澀,像是大哭過一場。我摸了摸昨天捱打的那半張臉,已經不疼了,但那種火辣辣的感覺還留在記憶裏。手臂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我這一切都不是夢。

  後來很長時間裏,只要我在家裏的時候,就會時不時的聽他們是不是有性生活,不過再也沒聽見過,直到一年半以後,我通過一次觀察,纔再一次發現他倆做愛。

  之後一連幾天我都沒給我媽送飯。我沒勇氣。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拉上窗簾,把房間弄得黑漆漆的,像一個洞穴。我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或者把手機拿在手裏,漫無目的地翻來翻去,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我喫不下飯,睡不着覺,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行屍走肉。我的內心被幾種情緒撕扯着——一種是對自己的噁心,我覺得自己很髒、很變態、不可救藥;一種是自暴自棄的冷淡,心想就這樣吧,反正已經這樣了,做什麼都於事無補了;另一種是痛苦的不甘,我不甘心就這樣放棄,那個念頭像一團火在我心裏燃燒,燒得我坐立難安。這些情緒在我體內撕扯、碰撞,像一羣困獸在爭搶地盤。

  我媽也像是配合我一樣,再也沒有給我留過飯。可能她被我那個吻徹底噁心到了,不願意再對我表現任何關心了。也可能她是怕我,怕再給我一點善意就會讓我得寸進尺。總之那幾天我們像是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自守着各自的角落。我在房間裏,她在她的世界裏,中間那道走廊彷彿隔着一片沙漠。我不出去見她,她也不來找我。我們倆都躲着對方,誰也不想先踏出那一步。我爸依然早岀晚歸,他一定感覺到了家裏的氣氛比之前更冷、更沉重,但他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說什麼,選擇了沉默。這種沉默像一種無聲的縱容,縱容着我和我媽之間的裂痕繼續擴大、加深。

  我在房間裏關了自己五天,感覺自己快要發黴了。身上有一股悶久了的味道,頭髮油膩,鬍子拉碴,整個人看上去像街邊的流浪漢。這天早晨,在我混沌的腦子裏,突然有一個想法冒了出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個想法來得很突然,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說不清楚是什麼心情,好像是絕望後的平靜,又像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我對自己說,死也要死個明白,我不能再躲下去了。

  我掙扎着爬起來,洗了一個澡。熱水衝在身上的時候,我感到皮膚有一種久違的暖意。我擠了很多沐浴露,用力搓洗全身,好像想把積攢了好幾天的污垢和晦氣都洗掉。我颳了鬍子,對着鏡子看了看自己——眼睛紅腫,臉色蠟黃,但至少看起來像個人了。我換了身乾淨衣服,然後去市場買菜,像以前一樣,做了她愛喫的那幾樣菜——清炒青菜、柿子炒雞蛋、一份排骨燉豆角。裝進保溫飯盒裏,走出家門。

  走到水果店門口,我又停下來。透過玻璃門,我看到我媽在裏面忙碌的身影。我的心跳又開始加速,手心裏全是汗。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進去,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我媽還是站在收銀臺後面,正在給一個顧客稱重。她看到我走進來,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手裏裝水果的動作也停頓了一瞬,袋子差點脫手。很快她又恢復了正常,繼續稱重、收錢、找零、送走顧客。等那個顧客走了,店裏暫時沒有其他人,她才抬起頭看向我。她的目光裏有警惕、有審視、有防備,像在看一個危險的陌生人。她的眼神讓我心裏一陣刺痛。我看着她的表情,心裏發緊,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了。

  我提着飯盒走過去,把它放在櫃檯上。我的手有點抖,但我努力穩住。我說,媽,我做了飯,你嚐嚐,一會涼了就不好喫了。聲音很低,有些嘶啞。說完這句話,我沒有等她回應,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轉身就往外走。我沒有聽到她在身後回答,也沒有聽到她叫住我。我走出了水果店,陽光曬在我臉上,風是熱的,我抬起頭,感覺眼眶有點發酸,但我忍住了。

  就這樣,我繼續給她送飯。過了幾天再去的時候,有同事看到了我,笑着問我媽說哎喲你兒子又來了,前兩天咋沒來送,是不是胳膊還沒好利索,真是個孝順孩子。我媽跟同事解釋說我在家養傷,所以前兩天沒來。她解釋的時候表情很自然,語氣也正常,聽不出什麼異樣。她還當着同事的面打開了飯盒,看了一眼裏面的飯菜,然後拿起筷子喫了起來。一切看起來都恢復了正常,一切看起來都和之前一樣。只有我和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那短暫的溫情和緊隨其後的激烈爆發,像一個被撕開的傷口,雖然表面上結了痂,但底下還在流血。現在的一切,只是在硬撐着演一齣和好的戲。

  那個暑假剩下的日子,就在這種奇怪的平衡中度過。我依然每天買菜做飯、送到水果店、然後回家。晚上她依然鎖上自己的房間,我依然躲在房間裏玩電腦。我爸依然早出晚歸,或者幾天纔回來一趟,回來也只是喫完飯倒在沙發上就睡。我們三個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呼吸着同一片空氣,卻像是三個不同世界的居民,在同一個空間裏平行運行,偶爾擦肩而過,目光對上一秒就立刻錯開。我偶爾會想起那個吻,想起那記耳光,想起那一晚聽到的所有聲響。它們像一枚又一枚釘子,被時間一錘一錘釘進了我的心上,釘得很深,釘得很牢。時間久了,它們就長進了肉裏,和我的心臟黏在一起。雖然不疼了,但我時時刻刻知道它們在那裏,永遠都在那裏,永遠也拔不出來了。

  開學前一週,我沒有再去送飯。我不知道自己是累了,還是放棄了,還是覺得繼續下去也沒有意義了。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把衣服和課本塞進行李箱,整理回學校的東西。我媽沒有問我爲什麼不去送了,我也沒有解釋。就好像我們之間達成了一種默契——我停掉送飯,她不再過問,一切恢復到最初的狀態。

  最後一天的中午,我走出房間,準備去廚房倒水喝。她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拿着遙控器,電視機開着,正在播放一個什麼綜藝節目,裏面傳來笑聲,但她的表情看起來完全不在那上面。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個點,像是想什麼想出了神。

  我站在她身後,張了張嘴。我突然想對她說點什麼。媽,我要走了。或者,媽,對不起。或者,媽,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站了很久,嘴脣動了動,但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我轉身走回了房間。

  第二天,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門。行李箱的輪子在樓道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每一層樓梯的拐角都熟悉得讓人恍惚。我媽沒有送我,我爸當時也不在家。我一個人走出了單元門,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初秋的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在我臉上,讓我清醒了不少。路上行人不多,清潔工在掃落葉,掃帚刷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天很藍,很高,雲淡風輕。

  我告訴自己,這個暑假結束了。但有些東西纔剛剛開始。有些東西已經被打破了,再也回不去了。我知道未來的路不會好走,我大概要揹着這份見不得光的感情走很久很久,也許是一輩子。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也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有勇氣繼續往前走,還會不會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但至少在這個暑假,我承認了我對她最真實的情感。那一刻我知道,我大概是永遠無法從中解脫了。

  後來我問過我媽,2010年那個暑假,我每天去水果店給她送飯,她爲什麼不拒絕,爲什麼不直接把飯盒扔到我臉上,讓我徹底死心。

  那是2013年秋天,在薊縣盤山腳下的一家民宿裏。白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哪兒也去不了,我們就窩在房間裏看電視、睡覺、做愛。到傍晚雨停了,山間起了霧,白茫茫的,把窗外的柿子樹和遠處的山脊都吞了進去。我們洗完澡,披着同一條薄被靠在炕上看手機,她刷到一張圖片,是一碗賣相很好的病號餐,配文寫着“孩子給住院媽媽做的飯”。她把手機遞到我面前,說:“看着還沒你當年做的好看呢。”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送飯的事。窗外瀰漫的霧氣把路燈的光暈成了一團暖黃色的毛球,她的側臉在那團光裏顯得很柔和。

  我側過身,下巴擱在她肩頭,問她:“那你當時爲什麼不拒絕我?我天天去,你天天收。你哪怕有一次把飯盒推回來,我也就不送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薄被底下,她的手無意識地摸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過去,捏到無名指的時候停住了。

  “一開始是想拒絕的。”她說,“你把飯盒放在櫃檯上的時候,我腦子裏第一個念頭就是扔出去。可是同事在旁邊,她們都在誇你孝順,你買了菜、做了飯、走那麼遠送過來,她們覺得你懂事。我要是在她們面前把你的飯盒摔了,她們會怎麼想?你爸知道了會怎麼想?”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後來就變成不知道怎麼拒絕了。不是不想拒絕,是真的不知道怎麼開口。你每天準時出現,站在門口,眼巴巴地看着我——你那個樣子,讓我想起你小時候放學,我在校門口接你,你隔着鐵柵欄往裏面看的樣子。我心裏難受,可我又怕。我怕我一開口說出重話,你會做出什麼更出格的事來。端午那件事之後,我不知道你還想幹什麼,我不知道你的底線在哪裏。”

  她說到這裏,聲音帶上了一絲幾乎聽不出的顫抖。

  “我不敢刺激你。我怕我當衆把你的飯盒摔了,你會在店裏跟我鬧起來,會對我有別的要求,你會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我更怕你爸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把這個家當成一個完整的東西,我不能讓它碎在我手裏。”

  她停頓了很久。

  “所以我就一天拖一天。我想着,你開學就好了,開學你走了,這件事就自然結束了。我不用說什麼,你也不用說什麼,就這樣不了了之。我每天收你的飯,每天在你面前把它喫完,就是想讓這件事平平靜靜地過去。我不想激化它。”

  我說:“那你從來沒想過,萬一我只要放假就給你送呢?”

  她苦笑了一下:“想過。但我賭你不會。我賭你堅持不下來。”

  窗外有風穿過院子,吹動石榴樹的枝葉,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她的皮膚有些涼。

  “那如果我後來真的不停呢?”我又問。

  她轉過頭來看着我,那雙桃花眼裏帶着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那我大概就只能跟你爸說了。”她說,語氣很平靜,卻又帶着一種後怕,“我從來沒想過要走到那一步。走到那一步,這個家就完了。”

  “所以我每天都在等你開學。”她最後說,“等你走了,這件事就不用我親手去結束了。”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出聲。房間裏安靜了很久,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積水從屋檐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

  過了一會兒,她在我懷裏動了一下,翻了個身,面朝我。薄被滑落了一半,露出她圓潤的肩膀和半截鎖骨。在民宿昏黃的壁燈光下,她的眼睫上掛着細小的水光。她沒有說話,只是看着我的眼睛,把手伸進我的內褲裏。她的手指沿着我小腹上的肌肉線條慢慢滑下去,在已經微微抬頭的那根東西上輕輕握了一下,然後低聲說:“你那時候要是能看出來我有多矛盾,沒準兒就別那麼費勁了。”

  我翻身把她壓進枕頭裏。她的內褲被褪到膝彎,我用膝蓋分開她的雙腿,她順從地張開,屈起的膝蓋貼在我腰側。民宿的牀單是白色的,洗得發硬,帶着洗衣粉的氣味,她躺在上面,頭髮散開,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片鋪開的深色水紋。我頂進去的時候她輕輕“嗯”了一聲,手指插進我後腦勺的頭髮裏,把我拉低。

  我一邊緩慢地進出,一邊低頭看着她。她的眼神在燈光下有些迷離,嘴脣微微張着。我動得很慢,每一次深入都停頓片刻。

  “後來呢,”我一邊慢慢動一邊問,龜頭在她溼潤的穴口淺淺地進出,帶出黏膩的水聲,“後來怎麼想的?暑假結束了,我回學校了,你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想過這件事嗎?”

  她的手從我的頭皮滑到後頸,指尖一下一下地划着我的脊椎骨。“想過。”她說,聲音裏帶着被頂弄時特有的、斷斷續續的慵懶,“你不在了,店裏不用送飯了,我輕鬆了,又覺得少了點什麼。每天中午到了那個點,還是會不自覺地往門口看一眼。”

  她的呼吸隨着我的動作變得不均勻。

  “後來有一天,我在廚房炒菜,忽然想起來你給我做的那道西紅柿炒蛋。你做的那個版本,糖放得比我多,我喫第一口的時候覺得太甜了,可是喫着喫着就覺得順口了。後來我自己再做這道菜的時候,也會多放一勺糖。”

  她說到這裏,自己先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帶着一種事後纔有的、帶着澀意的釋然。她的腿夾緊了一些,腳踝在我後腰交叉,把我往下壓。

  “那時候我就想,你還挺會做飯的,你那種關心帶給我的感覺,是你爸從來沒有給過我的。”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非常複雜的東西——不是怨恨,不是遺憾,更像是一種終於把某件擱置了很久的事情說出口之後的輕鬆。她的手從我後頸滑到我胸口,掌心貼着我的心跳,停在那裏。

  我加快了速度。她的身體隨着我的撞擊輕輕地向上滑動,牀單在她身下皺成一團。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脯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她微微仰起頭,喉間溢出斷斷續續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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