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緣-陌上花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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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9

  第十二章

  想要打動一個人,就要從一點一滴的生活裏進入……

  2010年的暑假,我再次懷着一種赴刑場般的忐忑心情,踏上了回家的列車。火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像極了我此刻心跳的節奏——沉重、混亂、充滿不安。去年端午節的衝動像一枚釘子釘在我心裏,那道沒有回覆的道歉短信更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會是比以往更加冷漠的沉寂,還是會有什麼別的轉機。

  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田野、村莊、電線杆,一幕幕從我眼前掠過,可我根本看不進去。我的目光雖然落在窗外,心裏卻翻湧着這一年來的所有畫面——那個衝動的夜晚,她崩潰的哭聲,她離開的背影,她把我從好友列表裏刪除時的決絕,還有後來我無數次撥不通的電話。那些畫面像刀子一樣,一遍一遍地在我心上划着,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有些已經結了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血。

  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寒假時的場景。在水果店送飯的那段日子,我其實已經明確了——我喜歡我媽。不是那種對長輩的依戀,而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儘管這份感情骯髒、禁忌、不可饒恕,但我沒辦法騙自己。我想求得她的原諒,想重新靠近她,想用行動去彌補我犯下的錯。所以我學會了做飯,學會了做家務,每天都在送飯,想讓她看到我的改變。可她始終戒備着我,時刻提防着我靠近。在我爸面前,她又不得不演戲,假裝一切都正常。那種小心翼翼的平衡,像一根繃緊的弦,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我已經不奢求她能喜歡我了,我只希望她能不再恨我,能讓我用行動一點一點地把那些罪過抵消掉。

  可後來發生的事情,徹底改變了我的想法。姥姥葬禮上,當我擋在她身前,對着那些圍攻她的親戚吼出那些話的時候,我是真心的。那時候我沒想過任何回報,沒想過用這種方式換取她的原諒。我只是看到她被人圍攻,看到她孤零零地站在那裏,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嘴脣因爲憤怒和委屈而發抖,卻強忍着不掉下來——我心裏就像被火燒一樣難受。我衝上去擋在她前面的時候,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誰也不能欺負我媽。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以一個男人的身份,站在一個女人的面前,替她擋住所有風雨。我知道我的肩膀還不夠寬,我的拳頭還不夠硬,但那一刻,我願意用我的一切去保護她。那個念頭如此純粹,純粹到我自己都有些驚訝。

  緊接着是她生病住院。她躺在病牀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脣乾裂起皮,整個人瘦了一圈,鎖骨在病號服領口處凸起一道清晰的輪廓。我站在病房門口看到她那個樣子的時候,心臟猛地揪緊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不再想那些齷齪的慾望了,不再想那些瘋狂的念頭了。我只是想讓她好起來,只是想讓她喫飯,只是想讓她不再疼。在醫院裏我幫她提褲子、幫她解內衣、揹她上樓——做這些事的時候,我心裏是乾淨的,像清水一樣乾淨,沒有一絲雜質。不是沒有心跳加速過,不是沒有臉紅過,但那不是慾望,那是一種更純粹的東西。那是心疼,那是愧疚,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但我知道,那一刻我對她的感情,已經徹底變了。

  從那以後,我像變了一個人。我學會了洗衣服,學會了掃地拖地,學會了把家裏收拾得乾乾淨淨。我不再貪玩,不再整天往外跑,不再惹她生氣。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想着她今天喫什麼、需不需要換藥、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把自己變成一個流水線上最聽話的零件,按照她的節奏運轉。我做的一切,我自己也說不明白——那裏面有愧疚,有心痛,有保護欲,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它比純粹的母子親情多了一些什麼,但那不是最初的慾望。我不是想佔有她,不是想掠奪她,我只是想讓她好起來,僅此而已。

  這種念頭在心裏紮根之後,我發現很多事情都變了。我不再每天都想着那些烏七八糟的畫面,不再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翻來覆去睡不着。我的腦子裏想的全是實實在在的事情——明天該買什麼菜、她的傷口恢復得怎麼樣、她今天有沒有多喝一口水、她會不會覺得悶、要不要陪她出去走走。這種感覺很奇怪,但我很確定,那是真實的。我對她的關心是真的,對她的心疼是真的,想保護她的念頭也是真的。這種關心和慾望無關,和佔有無關,它就是一個男人對女人最本能的、最純粹的情感。

  可即便這樣,我心裏還是沒底。

  就在那個時候,我做了一件鼓足了勇氣的事。一個深夜,我坐在宿舍裏,想了很久很久。窗外安靜得只剩下風聲,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我抱着最真誠的心,給她發了一條很長的道歉短信。在信息裏,我向她誠懇地道歉,祈求她的原諒。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用如此卑微而真誠的姿態,向她敞開心扉。我覺得既然她已經對我有了一點好感,那我應該把心裏的愧疚說清楚,才配得上這份善意。

  按下發送鍵的時候,我的手在發抖,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我握着手機,等着,等着,等着她的回覆。一分鐘,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宿舍裏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我一直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手機屏幕再也沒有亮起過。

  沒有回覆。一個字都沒有。

  那一整天,我像是丟了魂一樣。我不敢相信她真的不回我。我以爲我已經走近了她,以爲那道冰牆已經融化了,以爲她至少願意給我一個回應——哪怕是一個“嗯”,哪怕是一個句號,都好。可是什麼都沒有。我心裏說不出的忐忑和不安。我害怕自己又做錯了,害怕那條短信又把她推遠了,害怕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點信任,就這樣被我親手毀了。我躺在宿舍的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滿腦子都是她可能有的反應——她是不是覺得我的道歉太虛僞了?是不是覺得我照顧她只是爲了贖罪?是不是覺得我的所有好,都帶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她是不是已經看穿了我心底那些齷齪的念頭,覺得我骨子裏就是個畜生,永遠也改不了了?

  那個學期剩下的日子,我是在忐忑和焦慮中度過的。我反覆回想我發的每一個字,看看有沒有哪裏說得不對。我知道自己以前做的事太髒、太不可原諒,我知道她恨我、防我、怕我都是應該的。但我還是忍不住抱着一點卑微的希望——希望她能看見,我是真心悔過的。我希望她能看到,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衝動的、被慾望驅使的畜生了。我希望她能知道,不管她最後願不願接受我,我都已經下定決心,用我餘下的所有時光,去彌補我犯下的所有過錯。

  可是那道沒有回覆的短信,始終像一個黑洞,吞噬了我所有的勇氣。我只能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她還能再相信我一次嗎?

  火車還未到站,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是我爸。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我從未感受過的輕快:“旭陽,到哪了?你媽讓我問你幾點到家,說要給你留飯。”

  短短一句話,像一道陽光,瞬間驅散了我心中所有的疑慮。我幾乎是有些結巴地報出了到站時間。掛掉電話,我握着手機,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心裏那片懸了多天的烏雲,竟在這一刻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推開家門,是我爸給我開的門。客廳的茶几上已經擺好了飯菜,還冒着熱氣。我媽從廚房裏走出來,她穿着一件素淨的碎花連衣裙,頭髮比五一那會兒剪短了一些,蓬鬆地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許多。她看見我,沒有多說話,只是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算是打了招呼,然後轉身又進了廚房,去端最後一個湯。

  “回來了?”她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平平淡淡的,像問一個昨天剛出過門的人。

  “嗯,回來了。”我換好鞋,把行李放在牆角。

  那天晚上的飯桌上,我才知道,我媽自從手術後就沒再去上班了,一直在家休養。這個學期我和我爸聯繫得少,竟一直不知道這件事。她的狀態比五一那會兒好了太多。臉色紅潤,皮膚也細膩了些許,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彷彿都舒展開了。看得出來,她這段時間休息得很好。

  我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半。看來,那條沒有回覆的道歉短信,並沒有將她再次推遠。

  飯喫到一半,我媽忽然放下筷子,說了一句話:“我在家也歇夠了,想再出去找個活幹。”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以爲她又要用工作來躲着我。幾乎未經大腦思考,話已經從我嘴裏說了出來:“媽,我這個暑假想出去打工。你身體纔好,先在家安心養着,別急着上班。”

  我爸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家裏不差這幾個錢,你急什麼。”

  我媽聽我說要出去打工,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向我,那眼神很複雜,有一瞬間的愣怔,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目光微微暗淡了一下,彷彿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猜到了我的意圖——那個我未說出口的、主動躲開的意圖。她沒再說什麼,只是低下頭,繼續慢慢地喫了幾口飯,然後放下了筷子。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電視機裏傳來模糊的廣告聲。我爸大概也感覺到了氣氛有些微妙,乾咳了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再說話。

  第二天,我便在離家稍遠的地方找了一家接酒席的飯店,當服務員。一個月一千二,加上酒水提成,能拿到一千五左右。中午管一頓飯,走路過去要二十多分鐘。早上八點半上班,下午六點下班。

  對於我主動提出外出打工這件事,我不知道我媽心裏作何感想。但能明顯感覺到,她對我的態度,正在發生一種微妙而真實的變化。

  剛開始上班那兩三天,我每天回到家,家裏都是安安靜靜的。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進門,只是抬一下眼皮,說一句“回來了”,然後又繼續看她的節目。我應一聲,換了鞋,就去廚房看看她留了什麼飯菜。飯菜都在鍋裏溫着,用盤子扣好,揭開的時候熱氣撲面而來。我埋頭喫飯,她在客廳裏,我們之間隔着一道牆,誰也不說話。那種沉默裏,沒有了過去的冷漠,但也沒有太多的親近。更像是一個剛剛開始合租的室友,彼此之間還在小心翼翼地試探着相處的邊界。

  第四天下班,我順路在小區門口的水果攤停了下來。攤子上擺着新鮮的草莓,紅彤彤的,個頭不大,但顏色鮮亮,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水靈靈的光。我記得她愛喫草莓。以前每到夏天,她總會買一些回來,洗乾淨了放在白瓷碗裏,一顆一顆地喫,喫得眉眼彎彎的,像個得了什麼寶貝的孩子。我站在攤前猶豫了一下,稱了半斤。付錢的時候,心裏有些緊張,不確定她會是什麼反應。會不會覺得我多此一舉?會不會看都不看一眼就放在那裏?我拎着那袋草莓走回家,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回到家,她正坐在沙發上擇菜。我換好鞋,把那袋草莓放在茶几上,低聲說了一句:“樓下水果攤的草莓看着挺新鮮的,就買了點。”說完,我也不敢看她的表情,轉身就往廚房走,去拿我留着的飯菜。

  她沒有立刻說話。我站在廚房裏,背對着客廳,豎起耳朵聽着身後的動靜。幾秒鐘後,我聽到塑料袋被打開的聲音,很輕,然後是她的聲音,帶着一絲意外和淡淡的語氣:“嗯,看着還行。”

  那天晚上,那半斤草莓她喫了一半。我洗完碗出來的時候,看到茶几上的白瓷碗裏裝着洗好的草莓,還剩幾顆,她正靠在沙發上,慢慢地一顆一顆地喫着。電視裏播着什麼節目,她看得很隨意,嘴角卻帶着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弧度。我沒有走過去,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心裏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暖意。

  從那以後,我開始每天下班都順路帶點東西回來。有時是一個奶油泡芙,有時是一斤櫻桃,有時是路邊大爺推車賣的黏玉米。都是些不值錢的小東西,但每一樣都是我憑記憶挑選的——我記得她愛喫泡芙裏奶油那種綿密的口感,記得她說過櫻桃要挑深紅色的才甜,記得她以前夏天總愛煮玉米當晚飯。我帶回來的東西,她從不拒絕。有時候她會當場打開袋子看一看,聞一聞,說一句“這個看着還行”,然後就收起來了。有時候她會直接洗了或者熱了,端到茶几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喫。她喫的時候,表情是放鬆的,眉眼間帶着一種滿足的、孩子氣的歡喜。

  那段時間,我發現她開始用一種新的眼光看我。不是審視,不是戒備,而是一種——她好像在重新認識我。有一次我在廚房裏洗碗,她走過來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碗底也要衝乾淨,別光顧着刷裏面。”語氣平平的,不像以前那樣帶着訓斥的味道,倒像是一句隨口的提醒。我應了一聲,把碗底重新衝了一遍,她看了兩眼,轉身走了。又有一次我在拖地,她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那個角落沒拖乾淨。”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沙發腿旁邊確實有一小塊灰。我趕緊回去又拖了一遍,她沒再說什麼,但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這些互動都很短,只有幾個字的對話。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平和,沒有以前的訓斥味道,但也談不上熱絡。我說的多一些,她聽得多一些,偶爾回應一兩個字。我知道,她不是一個善於主動找話題的人。

  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天好像是一個轉折點,是我和她關係慢慢回到正常軌道的一天。

  那天是七月中的一個傍晚。我下班回來,推開廚房門準備熱飯,發現竈臺上放着一碗綠豆湯,已經涼涼了。我端着那碗綠豆湯,站在廚房裏,低頭看了很久。湯裏面加了冰糖,甜絲絲的。我一口一口地喝完,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沉甸甸的踏實感。

  那天晚上喫飯的時候,她在對面坐着,我埋頭扒飯。大概是綠豆湯給了我一點勇氣,我猶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氣說了一句:“媽,那綠豆湯挺好喝的。”

  她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我以爲她不會理我,或者只“嗯”一聲就過去。但她沒有。她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用一種我很久沒有聽到過的、帶着一點家常味道的語氣說:“嗯,熬了一大鍋,想喝自己盛。”

  就這一句話,但我已經很滿足了。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發現飯桌上我會試着主動找一些話來說——“媽,今天店裏來了一個特別逗的客人”或者“媽,今天隔壁桌的菜看着挺好喫的樣子,我偷學了兩手”。她聽着,有時候“嗯”一聲,有時候說一句“是挺有意思”,偶爾也笑一下,嘴角彎起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她不接話的時候,我就繼續說,像是在填補我們之間缺失的所有對話。她也不嫌我煩,只是安靜地聽着,手裏夾着菜,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目光平和。

  但我知道,有些界限她還沒有跨過。每天喫完晚飯,我收拾完碗筷,她就回了自己的臥室,然後把門關上,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她還是習慣性地鎖門。那扇關上的門,仍然像一道無形的界限,提醒着我她的戒心還在。她仍然不願意和我有長時間的單獨相處。

  我知道,我需要主動打破這道界限。太急不行,什麼都不做也不行。

  大概是在那碗綠豆湯之後的第四天,我下班回家喫完晚飯,正收拾碗筷的時候,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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