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塵尋歡錄】(三十八、窮空但見兩三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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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5

套話,
怎麼也不和自己事先對對口供。

  耿魄金丹期手握實權,對分舵來的靈覺期倒還能平起平坐說話,可劉春一個
外門凝氣期,一時間也不知道是該點頭哈腰還是一同陪着耿魄立立威,就這麼呆
住了。

  耿魄拍他一巴掌:「堂內有閒雜人嗎?」

  劉春知道他意思,將手一擺:「堂主晌午過來點個卯就走了,沒事兒不會過
來。我這院子是做賬的,其他人不遞條子不敢進。」

  耿魄站門外,大聲咳嗽了一嗓子,就看見院牆外躍進來一位。

  劉春還皺眉頭心說這誰擱這兒大白天翻牆呢,定睛一看,人都傻了。

  「你……你……你你你怎麼回來了?!」

  寧塵咧着大嘴,抬手拋出一物,劉春毛手毛腳接住去看,掌中躺着靈石一枚。

  「回來還你的債哇。」

  外務堂這邊堂主沒有什麼心思管事,盡交給劉春清賬,油水可是不少。煉氣
期時候幾兩金子幾兩銀子扣扣搜搜,現如今可不復往日。然而這枚靈石捏在手心,
卻是別有一番味道。

  劉春一時喉嚨發梗,也不多說,拽寧塵進門,還小心着向外探頭探腦半天,
這才輕手輕腳退回來鎖了房門。

  寧塵神識全然不敢鬆懈,百多丈方圓罩得仔細,周圍風吹草動盡在掌控,自
是不怕有外人突然闖入。他拽着劉春給他按在座位上,嬉笑道:「劉春啊劉春,
你和浩天宗的人勾連得挺深吶?」

  劉春還沒從方纔震驚中回過神來,此時被寧塵一問,更是一腦子漿糊。

  「什麼?勾連啥?」

  就算是曾經的老哥們兒,寧塵也不能有半分疏忽,所以才提前叮囑耿魄守口
如瓶。他進門第一件事,便施展搜魂之術,以問題相引,方好探知劉春的根底。
搜魂術只能探金丹之下,倘若劉春已然結丹,寧塵還真不敢當面見他。

  合歡宗有些骨氣的,大都離宗而去,除了沒處可去的練氣築基,宗內剩下的
多是對浩天宗諂媚逢之輩。在大勢面前,人心一貫如此,怨不得他們許多,只是
寧塵卻不敢不小心。

  迎掃查之下,劉春神魂未有動搖,可見耿魄所述不錯。

  寧塵鬆了一口氣,打趣道:「跟你開個玩笑,這麼多日子沒見,玩笑都開不
得啦?」

  劉春尚在驚訝之中,想不了許多,咧着嘴跟寧塵笑:「使得使得,你沒死便
是好的!」

  寧塵餘光偏散,望見耿魄目光有異。他想必已看出自己用意,可寧塵並不想
解釋。

  他假作無恙,將霍醉向前一讓:「來,重新認識一下。」

  霍醉抱拳拱手:「在下霍醉,假託胡卓之名易容潛伏,二位堂主贖罪了!」

  劉春雖蔫兒了些,卻也不是沒有眼力介,當即笑道:「這不會是弟妹吧?」

  霍醉面頰微紅,脆聲道:「正是。」

  「快坐快坐--」

  四人先後落在座位,劉春修爲最低,主動拎壺給諸人倒了酒。寧塵也不磨嘰,
端了酒先走了一個,將自己這邊廂的來龍去脈稍微與劉春交代了一番。

  「眼下那清元畦的賬,你得幫我家姑娘平一平。」

  「這還不好說嗎?弟妹,那果子弄哪兒去了,你就實話實說。」

  霍醉一臉無辜:「我不知道啊,那果子與我也沒什麼用處,何必監守自盜。
定是你算錯了吧?」

  劉春心說我錯個一錯個二也就罷了,做了這麼久的賬,能弄出來九成的差池,
這不開玩笑嗎?他暗自嘀咕,面上堆笑,站起身來去把案卷和出貨的憑條都翻了
出來。

  「小霍,你先緩些用飯,咱來把賬對一下。」

  霍醉隨身也帶着自己那邊的條子,倆人乾脆撥開碗碟鋪開文書,當面鑼對面
鼓將賬查了一遍。寧塵不去插嘴,只小口小口叨着菜往嘴裏送,斜眼看着霍醉臉
蛋越來越紅。

  耿魄見兩人先後直起身子,一臉沉默,便問道:「是哪裏出了岔子?」

  霍醉臊眉耷眼撓着頭:「那個……我寫少了一位數……」

  寧塵也不看她,在旁邊噗嗤樂出聲來。劉春一臉悻悻,朝耿魄將手一攤。

  「少了一位數,可不就折了九成嗎。我說弟妹,你這賬寫的也太喇合了……」

  霍醉那葉含山一脈,妥妥的光桿兒司令,別說什麼內外門弟子了,多少年來
單蹦的一師一徒,哪有什麼賬目可管。讓霍醉去管清元畦,實在是強人所難,趕
上她又愛喝兩口,可不就一不小心出了差錯。

  「你可真夠懸的,」寧塵揶揄道,「這麼點事兒,差點把自己身份給暴露了。」

  霍醉嘆氣:「我原以爲合歡宗敗落如斯,全宗上下一副自生自滅的態度,這
才鬆懈了。萬沒想到,還有耿大哥劉大哥這樣盡心盡責的弟子在呢。」

  劉春被人誇了自是高興,耿魄卻神色不動,仍在低頭思忖。

  寧塵看出異狀:「耿老大,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耿魄抬頭問劉春:「前日的承冊,你已經遞去內門了吧?會不會橫生枝節?」

  寧塵在宗門的時候沒接觸過這些堂內事務,但看兩人面色都不輕鬆,不僅急
道:「內門也知道清元畦的事了?!」

  劉春皺着眉頭:「外門每日的賬目謄錄,都要上呈內門留檔。如果沒有什麼
特殊情況需要上報,內門通常是不看的,我沒多嘴多舌。」

  寧塵齜牙咧嘴:「那清元畦果子對不上賬,算不算特殊情況?」

  旁邊耿魄伸過手來,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稍安勿躁,聽我細說。」

  原來,宗內權力失據之後,留下來的碩鼠便上下勾連,侵吞公產,極爲猖獗。
耿魄初時受命整頓宗務,將罪名一樁樁往上報,卻是雷聲大雨點小,層層還護,
盡叫人把罪脫了。

  後來他便學聰明了,和劉春私下配合,文書一筆筆寫的清楚,卻不聲張,只
親手拿到證據才向上稟明。霍醉這事就是走的這個路子,沒成想陰差陽錯,衆人
倒是逃過一劫。

  寧塵聽到此處,心中不禁緊跳幾下,只因耿魄言語之中還隱着一個人。

  「你一個初結的金丹,這般用強,卻還能坐得穩巡查堂堂主的位子,背後定
然有所依仗……是穆天香嗎?」

  不是穆天香那日反水,合歡宗何至落到如此境地。她戕害龍姐姐、重傷蘇血
翎,一想起這名字就叫寧塵心頭怒起。

  耿魄已聽寧塵說過萬法宗的真相,此時卻顏色不變:「着我在宗內剛直行事
的,是曹長老。至於他是否從得宗主法旨,我就不清楚了。」

  傳功長老曹珉,在宗內名聲一直低調不顯,可怎麼說也是個元嬰,那分量自
然輕不了。破宗之前,宗內元嬰共八人,如今除穆天香之外,只剩曹珉一人獨支。

  傳功長老嘛,每年三節都要親自給外門弟子傳道,寧塵小時候就是聽曹老頭
講法一路長起來的。要說他是忠是奸,如今不好分辨,可寧塵猶記當年聽道之時,
逞能耐向老頭提了兩問,曹珉衆目睽睽之下隨口應了幾句,可下壇之後竟專門留
住寧塵,花了一盞茶的功夫與他盡心講解了一番。

  元嬰修士,能與沒名沒姓的煉氣期小崽子這般耐心,卻也少有。無論是忠於
合歡宗,還是忠於穆天香,曹珉對的起那傳功長老的身份。

  見寧塵沉默不語,耿魄續道:「穆宗主回宗之後深居簡出,已有近四個月未
曾露面,外門偶爾有事,都由曹長老定奪。他見我有心,還傳了法寶給我,隨時
可以喚他,以作令行禁止。」

  說到此處耿魄看向霍醉,笑道:「如若不然,我也不敢去找你這靈覺期的麻
煩。昨日我特意深夜獨行,還想看看你是不是會來尋我滅口,沒想到你真是算賬
算糊塗了,叫我多此一舉了。」

  霍醉賠笑兩聲,扭臉朝寧塵吐了吐舌頭--得虧當時沒下手,不然簍子可就
捅大了。

  寧塵看着霍醉模樣,只覺得自己媳婦可愛至極,忍不住伸手在桌子底下摸了
摸她的大腿。霍醉身子猛地繃住,一腳踩在他腳上,讓他老實。

  幾人圍坐桌邊,說說笑笑。霍醉不住地偷望寧塵,他竟是難得的輕鬆模樣,
想來這小子和朋友重聚,極爲開懷,不禁也爲他高興。

  只是刀尖行路,輕鬆的時候卻也難長。

  盤中佳餚漸冷,杯中殘酒微幹。劉春放下碗箸,「嗨」了一聲長氣。

  「寧塵,你此番回來定有要事。哥哥們勢單力薄,卻也是勉強堪用的大活人,
有什麼能幫忙的,儘管說。」

  寧塵沒有立即答話。他手中的筷子在盤子裏輕輕劃了兩下,擱在桌上。

  劉春見他不言不語,臉頰一抽就要繼續開口。耿魄伸手在他腿上按了按,靜
靜地看着寧塵。

  寧塵並不看他們,他看着自己的手掌,緩聲道:「我要合歡宗回到原來的樣
子。」

  他若說偷個東西、殺個仇人,耿魄都不懷疑。可合歡宗已被五宗法盟壞成這
般模樣,死死地壓在頭上,恐怕千百年也不得翻身……想要回到原來模樣,那不
是癡人說夢嗎?

  耿魄不吱聲,劉春卻從嗓子眼裏發出一聲哭音兒。

  他酒喝得有點兒多,雖不至於攪亂神智,卻也放縱了心緒。

  「原來的樣子……原來什麼樣?寧塵……原來咱們都是外門的,練氣築基!
雜役一般!人家欺負咱,咱還得跟人搗拳,搗個鼻青臉腫!你看看現在,現在我
是副堂主,耿魄是堂主啦!」

  他聲音愈發悽烈,幾乎要從座位上跳起來。

  「我現在錦衣玉食,宗門進項都要從我手裏過,多大的權柄,你懂不懂!外
面世家都派人來試探我聯姻之意,以前比得了嗎,寧塵!幹嘛還要回去原來的樣
子?你叫我們怎麼回去?!」

  劉春說到此處,已是淚流滿面。他聲嘶力竭,卻字字誅心。

  誅的是他自己的心。

  劉春戾氣漸散,重新軟回在座位上:「寧塵……出事之後,你一走了之,我
們卻在這裏眼睜睜看着宗門一破到底。每天晚上入睡之前,我們都忍不住要問自
己,明天是不是會更壞,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

  「後來我們不問了,因爲我們終於明白,想要好起來,就只能靠自己。現在
合歡宗還能在立這兒,不是因爲你!而是因爲我!是因爲耿魄!是我們這些沒走
的人,一腳一個血印子踩過來的!」

  「回去原來的樣子,說的多輕巧啊,寧塵,上下嘴脣一吧嗒便能出音兒。可
宗門現在是罩在浩天宗手裏,我不管你有多大的謀劃,你只要敗了,我們所有人
的心血都要付諸東流!!」

  寧塵靜靜聽着劉春的嚷叫,直到他再也沒有力氣說話。此時的劉春是如此陌
生,寧塵還從未見過他的這一面。

  他望了劉春很久,終於緩聲道:「那麼,現在就是你想要的嗎?修修補補,
拼力支撐,然後等上面的元嬰分神動一動指頭,便作灰飛煙滅。」

  寧塵說的話,劉春難道不知道嗎?所有外門弟子全都知道。

  劉春抹去面上眼淚,在座位上重新坐正,淡淡地說:「可我們又有什麼辦法。」

  他從來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不敢希望。那些不見天日的期盼,是留在心口的
刀。

  「你們沒有辦法,我有。」

  劉春還未說話,耿魄搶先開口:「寧塵,你智廣而多謀,我們都是服氣的。
可就憑我們幾個,又能成什麼事?」

  寧塵灑脫一笑:「行事不在人多,兩三點星火,亦可燎原。」

  他打開手掌,將一枚藥丸亮在衆人眼前。

  「劉春,你區區一個凝心期,我的謀劃不能與你細講。你若有意助我光復宗
門,便服此藥,以保機密不泄。」

  劉春愣呆呆看着寧塵,顫顫伸出手去。寧塵卻將手縮回兩寸,沉聲道:「思
忖清楚,不可回頭。」

  劉春尚在猶豫,耿魄卻打橫裏搶先一步捉了藥丸,一把送進嘴裏,朗聲道:
「我--」

  沒等他說完一個字,寧塵已縱身撲將過去,一拳打他肚子,又狠狠一巴掌呼
在他後背。打的耿魄嘔哇一聲,將那藥吐在桌上。

  「我他媽就這一顆!!凝心期怕搜魂術,你金丹期搶個雞巴!!」

  耿魄咳嗽半天:「你他媽怎麼不早說!」

  霍醉在旁邊捂着嘴直笑,劉春更是垮下了一張臉。他撿起藥丸嘆道:「唉,
我這輩子也沒什麼主心骨,不是聽你的,就是聽耿魄的,你倆都定了,我還怕什
麼。若能過上一日原本安心無憂的日子,卻也不賴,也無非賭上爛命一條……」

  他蔫了吧唧說着話,動作卻再無踟躕,嘎嘣一口將藥丸嚥了。

  寧塵、耿魄和霍醉都楞了,直勾勾看着他。

  劉春苦笑:「怎麼?都覺得我沒這心氣兒嗎?」

  寧塵僵硬搖頭:「那藥丸是耿魄剛吐的……你也不洗洗……」

  劉春:「嘔--」

  寧塵上前死捂着他嘴沒讓他再吐一遍。剛纔拍耿魄速度快還則罷了,他這都
下肚了,再把剛纔喫的飯一併噦出來,誰樂意去那一攤葷葷素素的裏頭找哇。

  劉春給自己扇了倆大耳貼子,跑旁邊櫥櫃咕咚咕咚灌了一壺水進去,這才穩
住肺腑。耿魄在旁邊看着他,哭笑不得,一個勁兒搖頭。

  寧塵也笑着,待他坐回位子,才悠悠道:「你怎麼也不問問給你喫的什麼?」

  劉春軟塌塌坐那:「滅口的藥吧?我要被人捉了,就靠那藥自盡。」

  「你也太不把我當人啦,我能給自家弟兄喫毒藥嗎!」

  「那是啥?」

  「銷魂食腦蠱。」

  劉春一蹦三丈高:「是蟲砸?!」

  寧塵伸手給他按住:「別怕別怕,名字嚇人,卻不傷人。」

  這銷魂食腦蠱乃是花允清臨別時送給寧塵的蠱蟲之一。本蠱封於藥殼之內保
存,需用時以真氣化消,即可令蠱蟲生效。此蠱侵入紫府,泌出藥力,能讓人忘
卻數月內所做諸事。萬一劉春被抓,也沒人能從他這裏撬出任何寧塵的消息。

  聽了一番解釋,劉春稍稍安心。他抓撓着胳膊上起的雞皮疙瘩,沒好氣道:
「蟲子也喫了,總能說了吧?」

  寧塵沒有着急,又遞給耿魄一隻小盒:「耿老大,這枚【土元地遁符】給你。
他們要是把你抓了,這符可以助你逃命。」

  這東西是吳大少送的,寧塵仔仔細細把用法教了耿魄,聽得耿魄只咂嘴。

  「你哪來這麼多好東西。」

  寧塵哼着鼻子:「你們在這兒「一腳一個血印」,我就閒着啦?這都是東拐
西搶費盡心思薅來的寶貝。」

  劉春這輩子也是難得激動一次,此時被寧塵揪着話把揶揄,臊的可沒臉了,
差點鑽桌子下面去。

  耿劉二人都沒見過太多世面,這一蠱一符功效之詭奇已遠超他們想象。這一
番下來,竟真對寧塵生出了幾分信心。

  耿魄收好符籙,堅聲問:「那,你的辦法到底是什麼?」

  寧塵微微一笑:「我們沒了什麼,就要找回什麼。」

  劉春一拍大腿:「我懂了,是尊嚴!」

  寧塵和耿魄一起翻起了白眼,劉春臊眉耷眼把嘴閉上了。

  耿魄思忖一番,恍然若悟,口型作了一個「龍」字。

  寧塵對他用力點了一下頭。

  耿魄眉頭緊皺:「這如何行得?難道宗主她……」

  「胎光應該就在內門。若將宗主復生,我們自有撥雲見日的一天。」

  【宗主】這字眼,對宗門弟子有着千鈞分量,在他們心中合歡宗真正的宗主
只有一個。耿魄與劉春心緒驟揚,彼此對視,一時間精神大振、欣喜萬分。方纔
寧塵的豪言壯語不是空口白牙,再覆宗門的契機已然真真切切。

  寧塵自不像他們那般激動,只穩聲道:「我另有幫手,已在宗內四下搜尋。
你二人不可擅自妄動,更不要四處打探,我這邊有了消息,再找你們商議。」

  寧塵這麼聰明的人,當然不高興和蠢蛋稱兄道弟。耿魄劉春雖沒有出類拔萃
的智謀,但論起行事分寸也絕不是碌碌之輩。只要囑咐到了,寧塵便不怕他們這
邊出什麼差錯。

  劉春搓着手:「你就放心吧!哎!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有個結果……」

  話正說着,霍醉突然一把抓住寧塵腕子。

  「翎姐回來了!」

  寧塵一驚,怵然起身:「你如何知道?」

  「我們約好,她回來時會以法綱震我,以確保清元畦是否安全……她方纔震
了三次……是受了重傷!」

  (待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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