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一百一十三章·天下萬事,一人孕育(中流砥柱篇,劇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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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7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五胡聯軍扶立趙佶復位這一步,落入天下這盤大棋之中,激起的波瀾遠比胡
酋們料想的要繁雜得多。

  自十月初至十一月上旬,天漢境內的軍民耳中便未斷過劇變的消息:先是陪
都陷落、天子被擄,旋即又是趙佶受肉袒牽羊之辱。一連串噩耗接踵而至,許多
州縣連公文邸報都來不及謄抄下發,後一道凶訊便已到了眼前。如今倒好,那受
盡羞辱的趙佶不僅未死,反而重新坐上了龍椅,甚至藉着胡人的快馬傳檄天下,
公然下旨命各路守軍收刀入鞘、奉迎北虜。

  這道詔命,在各地引出了截然相反的兩番光景。

  大河以南那些早已被金軍打穿了防線、城池殘破的州縣守令,看着城外遊弋
的敵騎與手中蓋着御寶的停戰詔書,心頭反倒鬆了一口氣。既然九五之尊都已帶
頭跪了,失地辱國的罪名自然落不到守土官吏頭上,不少地方長官順水推舟,大
開城門放下兵刃,自欺欺人地稱作「奉旨弭兵」。

  然而在仍有軍隊堅持抗戰的地方,情勢卻全然不同。

  甚至不等淮北孫廷蕭將中宮血祭橫刀的檄文傳告四方,也不等在冀南平原頂
着風雪且戰且退的岳飛、徐世績主力做出決斷,許多素有血性的鎮將守臣在讀完
詔書的第一眼,便已氣得將案几掀翻在地。歷朝歷代,天子蒙塵固然有之,可受
盡外敵百般折辱後、轉頭便替胡虜充當招降鷹犬的皇帝,千百年來聞所未聞。

  這道詔書於人心而言是道死結,可在抗敵將領眼中,破局卻也順理成章。

  若說它難,趙佶到底是做了數十年的君父,在禮法綱常根深蒂固的中原,天
子一旦公開投降,整座王朝在法理上便彷彿失了主心骨。原本靠着「忠君報國」
支撐軍心的部伍,驟然失了盡忠的名分,稍有動搖,整條戰線便要散架。

  但若說它不難,道理同樣擺在眼前。自汴州失陷那一日起,行在早化爲焦土,
趙佶在胡營裏不過是一具任人擺弄的傀儡木偶。他不能冕服見臣,不能自擬詔敕,
吐出的每一個字都要先經女真都元帥府覈准。既然如此,天下有心抗胡的將兵士
民,又何必去認這具泥塑木雕?

  只要不想屈膝爲奴的,權當這位天子早已死在汴州的亂軍之中。至於那張僞
詔,自然只作胡虜找了個面貌相似的優伶冒名頂替罷了。

  城闕殘破的汴州城內,原本被血污浸透的幾條主道已被清掃出來。

  女真精騎巡弋,馬蹄鐵踏在青石板上聲聲迴響。而在那座被劫掠焚燒過的行
宮內,一場荒誕的朝會正依樣畫葫蘆地操辦。

  當日汴州陷落,嚴黨核心秦檜因先前戰和之爭被趙佶下獄,城破時未及隨駕
逃竄,反倒在死牢裏撿了一條命。待到完顏宗望按照幽州方面的意思扶立趙佶復
位,這位御史中丞第一個伏在金鑾殿下,痛哭流涕地稱頌「聖人忍辱負重、再造
社稷」,順理成章地坐上了相位。

  隨同趙佶被擄回的一干文武,初時受盡驚嚇,如今見有了臺階,紛紛收斂起
肉袒時的狼狽,重新在丹墀兩側整肅衣冠。万俟卨、來俊臣這等慣會羅織構陷的
酷吏,更是如魚得水,轉瞬間便成了胡兵彈壓城中遺民、清查潛伏細作最得力的
爪牙。

  五大部佔領軍並未多費心力去插手瑣碎庶務。中原州縣阡陌縱橫、糧稅繁複,
胡人將領們既不通漢人文墨,又各懷鬼胎、爭搶地盤不休。索性由完顏宗望拍板,
將幾處難以瓜分的州郡,一併交由汴州的傀儡班子代爲接收治理。大印一蓋,錢
糧布匹依期搜刮上繳,既全了胡帥們坐地分贓的實惠,又教這羣降臣在漢人面前
繼續擺着「奉旨撫民」的官威。

  對僞朝荒唐最如鯁在喉的,反倒是散落各地的趙家宗室。

  遠在關中長安,昔日未曾隨趙佶東巡汴州的一干親王公侯,聽聞聖人在東邊
復位降虜,一個個嚇得閉門不出。既不敢公開打出新君旗號自立,免得落個大逆
不道;又絕不願順着汴州的僞詔向胡虜稱臣,整日聚在宗正司長吁短嘆,不可終
日。

  太行山道上,徐世績的大軍正護送着最後一批輜重向西緩緩挪動。

  康王趙構披着大氅,迎着山風,注視着移動中的大軍,隨侍在側的宦官魚朝
恩,打量着這位名義上的天下兵馬大元帥。

  汴州城破、父皇牽羊、皇兄慘死、以及父皇在賊營裏復位降虜的消息,一道
接着一道送到軍中。若換作尋常宗室,早已六神無主;可眼前的這位年輕殿下,
神色始終沉靜如常。

  魚朝恩在宮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自問閱人無數,可看着趙構那站得筆直的
背影,心頭直犯嘀咕。

  這位九皇子平日裏恭順隱忍,在鄴城時便不爭不搶,頂着帥名,甘心在徐世
績帳下做個擺設。如今父皇成了國賊,按理說,他作爲行在之外唯一有權掌兵的
皇子,悲慼、憤恨都該掛在臉上,正該趁機叫嚷幾聲,附和下大義,可趙構面上
全然看不出喜怒。

  換作幾個月前在汴州行在,魚朝恩身爲內侍省的大伴當、聖人親派的監軍,
哪怕徐世績、岳飛這等一方帥臣,當面也得客客氣氣喚一聲「魚公公」。可如今
江山淪陷,比他權勢還盛的大太監王振、仇士良,聽聞連全屍都沒能留下,他魚
朝恩是沒有了半點虎威可假。

  更讓他窩火的是關於童貫的消息。

  原本童貫這廝就是個和稀泥的,誰能想到他又跟上了孫廷蕭,而孫廷蕭不僅
在汴州里撿回一條命,竟還能裹挾着一羣流寇在睢陽反咬女真人一口,斬將破圍,
甚至順手把楊皇后救了下來。如今中宮懿旨傳到各處,孫廷蕭成了力挽狂瀾的支
柱,童貫跟着水漲船高,竟然得了宣撫各方的名頭跑到安穩無事的魚米之鄉去耀
武揚威了。

  魚朝恩再看看眼前的處境,滿心不是滋味。

  當初趙佶派他催促徐世績南下,徐世績的大軍在黃河北岸同慕容恪、耶律休
哥磨蹭了半個月,硬是一步也沒能前進。魚朝恩心裏清楚,這位大都督城府極深,
到底是真的攻不破胡人的阻擊,還是揣着明白裝糊塗、坐視汴州淪陷保全自己兵
將,誰也拿不出實據。眼下大軍全憑徐世績一人調度,他這個所謂的「監軍」連
大聲說話都不敢,否則被士兵們砍死,也沒聖人替他做主了。

  剩下的皇子裏,唯有跟在大軍之中的康王趙構身份最高,又是名義上的天下
兵馬大元帥。但這擁立從龍的大功,若只是在此處待着不動,是絕落不到他魚朝
恩頭上的。

  改朝換代的大事,非得等各路大將退入山西,找個地方一起坐下表態,再由
地位超然的文臣主導勸進,宗正司擺出皇室的態度,最後尚在的皇后表示甚善,
如此流程纔像樣子,他一個宦官,是沒有發揮的餘地的。

  倒不如先走一步,去攛掇一下長安方面,自己主動入局。

  魚朝恩主意打定,快步湊上前去。

  「殿下。」魚朝恩躬下身子,「眼下大軍翻越太行,路途艱險。汴州僞詔傳
得沸沸揚揚,長安怕是早亂成了一鍋粥。宗正寺那些老王宗親們沒個主心骨,若
是聽信了謠言,指不定生出甚麼禍端來。」

  趙構未曾回頭。

  魚朝恩見他不應,把話挑得更明瞭些:「老奴想着,不若由老奴帶幾名輕騎
先行一步,星夜趕赴長安。老奴在宮中多年,與宗正寺還能說得上話,到時將前
線的實情、將領們的忠心,還有……還有殿下臨危受命、坐鎮中軍的大略,一五
一十向宗室們講個分明,也好教他們早作定奪,上下一心……尊奉殿下。」

  這話說得露骨,幾乎是將爲趙構聯絡宗室、籌備勸進的心思全攤在了面上。

  聽了這番話,趙構依然未動。

  良久,他才轉過身來。他面上沒有熱切,亦無驚慌,神色平淡得如同深潭。

  「魚公公有心了。」

  趙構語氣平緩,像是在交代一樁尋常公務:「沿途兵荒馬亂,公公既然願受
跋涉之苦,那便去罷。持本王的手令,去長安見見幾位王叔。多聽,少言。把各
部兵馬正在西撤的軍情如實稟報即可,其餘的話……不急着說。」

  「老奴……遵旨。」

  魚朝恩低頭領命。他本以爲趙構會喜形於色,甚至許下重諾,誰料竟是這般
不鹹不淡的交代。

  趙構揮了揮衣袖,重新將目光投向了大軍。

  魚朝恩不敢多言,躬身退了數步,領了手令後點了十餘名騎術精湛的從人,
一行人順着滏陽陘疾馳而去。

  趙構卻終於獨自勾起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十一月初十,太行山脈的隘口處落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隨着最後一隊鄴城百姓邁出滏陽陘西口,徐世績的大纛在上黨立穩。十數萬
大軍連同隨行撤離的河北百姓,在糧秣斷絕的險境中,分道退入山西地界,得到
當地的接濟。

  在太行北段的井陘口外,岳家軍給了緊追不捨的敵軍迎頭一擊。

  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麾下的數千輕騎貪功突進,企圖搶佔谷口截斷退路,卻
一頭撞進了岳飛佈下的口袋陣。背嵬軍自兩側土坡上掩殺而下;楊再興單騎突入
敵陣,陣斬匈奴休屠部小王與兩名骨都侯。匈奴騎兵丟下千餘具屍首退去。經此
一戰,北翼聯軍的突厥與匈奴各部打消了尾隨入山的念頭。

  匈奴入關這些時日,先是幾次和岳家軍作戰不利,這一下更是被打痛了,便
道岳飛缺糧少食,卻還奮勇如此,定是喝人血喫人肉的惡徒,專捉了匈奴部衆去
當糧食充飢,一時間部衆震恐,小兒止啼。

  五大部聯軍踏着積雪,開入了鄴城、邢州、廣年等空城。天漢官軍臨走前推
行了徹底的堅壁清野,倉廩空空如也,水井盡數封死,連房屋樑木都被拆去大半
充作柴薪。面對一座座空城,各部胡騎不僅沒有落得實惠,反倒陷進了嚴冬與缺
糧的困境中。

  爲就近籌措糧草、壓制中原,駐留幽州的五大部主君終於動身,帶着後繼開
拔的各部兵馬拔營南下,意圖將聯軍大本營直接推移至鄴城一帶,以此威逼黃河
兩岸。

  然而大本營車駕尚在南遷半途,大河以南卻又傳來敗報。

  完顏銀術可在芒碭山被生擒覆沒之後,其胞弟完顏拔離速奉命提兵三千,取
道曹州向東開進,原是要去接收建州部在齊魯邊境佔下的幾座縣城。拔離速急於
爲兄長報仇,行軍冒進,斥候探查過窄。

  孫廷蕭的大軍剛自睢陽打出反僞討賊的旗號,正四出遊弋尋機,便在曹州東
南與這支女真軍迎頭撞上。孫廷蕭未動全軍主力,只以張巡的睢陽舊部爲餌佯敗
誘敵,將拔離速引入荒澤。伏兵四起,弓弩齊發,女真前鋒陷在凍濘中衝殺不得,
傷亡殆盡。混戰之中,拔離速催馬突圍,被漢軍射手連發數箭穿頸,當場斃命。

  大雪瀰漫的官道上,完顏吳乞買看着手中的戰報,臉色陰沉。

  前有銀術可被築京觀,後有拔離速折兵喪命,女真各部罕有這等連折領兵大
將的挫敗。在其餘幾部主君的注視下,這位女真狼主將戰報扯碎。

  「廢物!全是被中原膏脂迷了心竅的蠢材!」

  吳乞買轉過頭,看向下首肅立的完顏宗翰,沉聲道:「帶上你本部合扎猛安,
立時拔營南下!過黃河去見宗望!告訴他,若是連孫廷蕭孤軍都料理不下,他便
不必再來見我!」

  十一月十二,汴州行宮側殿內。完顏宗望、完顏婁室,以及契丹將領耶律休
哥、鮮卑將領慕容恪圍在地圖前商議。

  殿門緊閉,外頭站着雙層披甲親衛。剛被扶立復位的趙佶縮在後殿,連側殿
的臺階都不敢靠近。新任僞丞相秦檜卻在廊下來回走動,懷裏抱着幾份策論,一
會兒建言以「上皇舊恩」招撫江淮各道,一會兒獻策斷絕淮北糧道、孤立睢陽孤
軍。

  宗望隔着窗欞掃了一眼秦檜的身影,用女真語冷笑道:「這些南朝降官,賣
起自家的山河來真是用力的很。」

  幾位將領對視一眼,目光落回地圖上。

  拔離速在曹州東南陣亡的消息傳到汴州時,諸將確實動了肝火。爲探虛實,
兩千女真精騎直撲睢陽,意圖趁孫廷蕭主力在外打個措手不及。

  然而睢陽城戒備森嚴,漢軍旗號齊整,長矛如林,弓弩手按陣列齊備,民夫
搬運礌石滾木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四門緊閉,毫無破綻。

  領兵的女真將領勒馬觀望,前有銀術可覆滅,後有拔離速中伏,瞧着城頭沉
穩的陣勢,女真軍只疑城外又暗藏伏兵,未敢強攻。

  「撤!」

  兩千騎兵調轉馬頭退走。爲免空手回營,他們順道將先前孫廷蕭築在官道旁
的京觀挖塌,將聯軍首級裝袋馱回汴州,權當收斂同袍遺骨交差。

  那許多頭顱冬天腐爛得慢,半肉半骨更顯得駭人,女真人邊嘔邊走,把東西
帶回汴州草草下葬,女真貴人們誰也沒去看一眼,但此後幾天都笑不出聲。

  北嶽飛,南廷蕭,這會兒便是五胡聯軍心中的兩根刺了。

  耶律休哥在齊魯地界上點了點:「孫廷蕭防守穩健,出擊花招甚多。眼下再
去睢陽跟他耗,徒費兵力。大本營南移鄴城,定下的方略不變--重心仍在青州、
兗州、膠東一線。先把東面州縣佔全,鞏固我方錢糧來源,再回頭收拾睢陽不遲。」

  慕容恪微微點頭:「入冬後馬匹掉膘,糧草自北面轉運困難,大軍也需緩一
口氣。既然汴州降臣願效犬馬之勞,便由他們去聯絡舊吏、收編降軍彈壓地方。
地方庶務不必咱們分心,抽得出精銳,開春之後南下江淮方能一擊必中。」

  四人商議停當,在地圖上劃定了防線。

  十一月間,自汴州出發的一批批僞朝使節,原指望揣着蓋有御寶的敕書,能
在江淮各州縣狐假虎威,卻未料到這趟差使成了自投羅網。

  秦檜擬定的「招撫江淮六策」墨跡尚新,可外頭的局面早已變了。早在楊皇
後登臺血祭橫刀、孫廷蕭重樹抗胡大旗之後,孫廷蕭便不再將目光侷限在睢陽一
城的防務上。他將出身江淮,熟悉情況的幾位頭領--杜伏威、劉福通、彭瑩玉
等人派了出去,幾人各自帶親兵去失序狀態下的州郡,不去城池,專在鄉野活動,
按照孫廷蕭之前講授的冊子上的手段整頓地方局面。這套法度極接地氣,不談虛
妄口號,專務百姓營生:不強徵口糧,幫着鄉鄰修繕茅舍水渠,公買公賣不白拿
一針一線,在殘破的集鎮上重整行市,將戰後荒田與官紳棄田按丁分發等待春耕。
往日里被官軍視作草芥、被亂兵搶掠的百姓,起初戰戰兢兢不敢靠近,可看着這
些漢子白日里幫着推磨挑水、夜裏同坐草堆分食雜糧,甚至手把手教鄉勇巡夜防
賊,那股畏怯終於化作了歸附之心。

  淮南各地的鄉野村落,轉眼間紮下了深厚的根基。

  汴州派出的使者沿官道南下,驛站早已殘破,天寒地凍,不得不拐進沿途村
鎮討口熱水、歇歇馬腳。可他們前腳剛踏進村,後腳便迎上了老農警惕的目光。
往往是官靴還沒烤熱,便閃出持棍的壯丁,將這羣官吏當場拿下。

  「瞎了眼的狗才,帶着給韃子當狗的降書,還敢跑來咱們莊子裏充大頭!」

  鄉民們將人捆牢,連同敕書官印,一併押送往杜伏威劉福通等人的據點,再
由快馬一路解往睢陽。孫廷蕭驗明正身之後,當即下令處斬,依舊將首級用石灰
醃製裝匣,原樣退回了汴州城門下。

  一來二去,炮製首級的技術都有進步,晚些送到汴州的頭顱,盒子裏還會放
些便宜藥草改善氣味嘞!

  有些使者避開了村鎮眼線,戰戰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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