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淵記】第20章 落霞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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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02

  清晨,天光初亮。

  齊雲山脈間霧氣未散,山風穿過林梢。白家村附近的一處山壁前,陰影忽然
如水幕般盪漾起來,隨即有三道人影從中走出,正是白承淵、王采苓與單若昭。

  三人剛一現身,身後的陰影便恢復了原狀,彷彿從未發生過任何異樣。

  白承淵回頭望了一眼。若非親身走過,任誰從外面看去,也只會將那處當作
尋常山石。

  他還未多想,單若昭便已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在他脣上輕輕一吻,隨後
仰起臉望着他。

  「公子,我們要走了。」

  白承淵垂眸看她,輕輕應道:「嗯。」

  「等我結丹,我一定來找你。」

  單若昭脣邊浮起一抹淺笑,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回王采苓身旁。

  王采苓朝她點了點頭,抬手在儲物戒上一抹,取出一枚傳訊符。她指尖靈力
一催,符籙便化作一道流光,穿過山間晨霧,轉眼消失不見。

  收回手後,她轉向白承淵道:「承淵,小師妹和柳姑娘應該還在白家村等着。
我已經傳訊告知她們,我們平安出來了。」

  她頓了頓,又道:「進洞府之前,我們曾答應過縣令千金,若能順利出來,
便替她引薦入門。如今事情已了,也該去兌現承諾了。」

  「我和師妹要先去落霞鎮接縣令千金,再一同回宗。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

  白承淵搖了搖頭。

  「白家的事還沒解決。我打算先去白家村接雲青,再回落霞鎮,之後便去白
家,查清分家和封山之事。」

  王采苓見他已有打算,也不再相勸,只道:「那我們便在此分別吧。」

  她取出神行舟,指尖掐訣。小舟迎風而漲,很快懸停在半空。隨後,她又取
出五塊靈石,依次嵌入舟身的凹槽。

  單若昭站在舟邊,又回頭看了白承淵一眼,似乎還有話想說。可話到了嘴邊,
最終只化作一句叮囑:

  「公子,別勉強自己。」

  白承淵點了點頭。

  王采苓拉着單若昭登上神行舟,站到舟首後,又回身看向白承淵。

  「行了,師妹,該走了。總會有再見之日的。」

  她隨即揚聲道:「白承淵,千萬別死了!你若是出了事,我師妹可要傷心的。
記住,我和師妹都在合歡宗等你。」

  話音未落,她便催動法訣。舟身靈光驟然一盛,繼而化作一道流光,朝落霞
鎮的方向飛去。

  白承淵立在原地,目送那道流光穿過山間雲霧,漸漸消失在天際。四周重新
安靜下來,只剩山風掠過林木,枝葉簌簌作響。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後轉身沿山路下行。

  丹田中的真元緩緩流轉。沒過多久,他便走出山林,來到山腳下。

  遠處,一座不大的村落映入眼簾。屋舍錯落,炊煙裊裊,村口的大樹下坐着
幾名老人,正聚在一起閒談。

  白承淵走近時,幾名老人起初並未在意。直到其中一人隨意抬眼瞥來,神色
才驟然一變。他扶着樹幹站起身,臉上又驚又疑,嘴脣動了幾下,卻沒能立刻說
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遲疑着問道:

  「後生,你……你可是叫白承淵?」

  白承淵停下腳步,望向老人。

  「老人家,你認識我?」

  其餘幾名老人聽見這話,也紛紛起身,目光落在白承淵身上,神情與先前那
人如出一轍。

  最初開口的老人怔了片刻,嚥了咽口水,終於問道:「你……你不是已經死
了嗎?」

  白承淵不解道:「老人家,何出此言?」

  老人仍有些難以置信,遲疑片刻才解釋道:「上個月,村裏來了個姑娘,姓
柳,說要在這兒等人下山。她等了整整一個月,也沒等到要等的人。」

  說到這裏,他停了停,神色越發古怪。

  「後來,她給那人辦了葬禮,還請我們去喫席,說那人是我們的遠方親戚,
這回也算落葉歸根了。她還給了我們一大筆銀子,讓村裏的子侄幫忙把棺材下葬。」

  老人又看了白承淵一眼,補充道:「我們就是在葬禮上見到了你的畫像,才
記住了你的模樣。不過,入殮時我們沒去。我們還以爲你是被山上的野獸喫了,
屍首不全,所以纔不讓人看。誰能想到你竟然還活着?連頭七都過了。」

  白承淵沉默片刻,問道:「那個姑娘呢?」

  「走了。頭七過後便走了,說是要回落霞鎮。」

  白承淵略作停頓,又問:「葬禮是她一個人安排的?」

  「還有另一個年輕姑娘幫忙。」老人回想了一下,「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只
聽柳姑娘稱呼她爲知姑娘。那姑娘說是你的朋友,後來便跟着柳姑娘一起走了。」

  說完,老人又打量了白承淵幾眼,欲言又止。最終,他還是忍不住問道:
「後生,你當真沒死吧?要是怨念未消,要不要老頭子給你燒點紙?」

  白承淵搖了搖頭,失笑道:「不用了,老人家。你看我面色紅潤,哪像是死
過一回的人?」

  老人仔細端詳了他一番。眼前的青年劍眉星目,面如冠玉,怎麼看都是個風
度翩翩的貴公子。

  老人正想再看仔細些,白承淵卻忽然把手伸到他面前,嚇得他往後一縮。

  「老人家若是不信,不妨摸摸我的手。」

  老人遲疑着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感受到那真實的溫度後,他這才長舒一口
氣。

  「後生,我還以爲你是回魂了,差點把老頭子嚇得折壽。」

  白承淵心念一動,順勢問道:「怎麼,老人家,白家村以前有過回魂的人?」

  「我倒沒見過,只是小時候聽村裏老人說過。說是死去的先祖偶爾會回魂,
回來看看我們。」

  白承淵心中瞭然,猜想這大約是白家洞府中出來的族人留下的傳說,便沒有
再追問。

  他拱手道:「方纔驚着老人家了,還請見諒。」

  隨即,他又解釋道:「我原是上山作畫,想將齊雲山脈的景緻繪下來,便想
着搜盡奇峯、得其形勢。誰知在山上看景看得入了迷,一待就是許多日子,隨身
帶的喫食也喫完了,這才下山。」

  他輕嘆一聲,話鋒一轉:「至於柳姑娘,她實在是擔心過頭了。她是我的妻
子,見我遲遲不歸,纔會替我辦這場葬禮。我原本答應她,只上山七日,沒想到
竟耽擱了這麼久。」

  說話間,他將手探入懷中,實則從儲物戒裏取出幾枚靈果,依次遞給老人。

  「下山時,我見山裏的果子熟了,便隨手摘了幾個。本想着帶回去給妻子嘗
嘗,既然她已經回去了,再帶回去恐怕也不新鮮,便送給幾位老人家吧。」

  老人順手接過,又分給旁邊幾人。咬了一口後,他眼睛頓時一亮。

  「後生,這果子是從哪兒摘的?味道真不錯,汁水足,喫下去連胃裏都暖洋
洋的。還有沒有?」

  白承淵裝模作樣地摸了摸懷裏,搖頭道:「沒了。我是在獨聳峯的山壁上摘
的,正好瞧見兩隻大鳥在喫,便把剩下的帶了下來。」

  「獨聳峯?」

  老人聽得一噎,半晌才道:「後生,你倒真有一身好武藝。」

  白承淵笑了笑:「不過是練了些強身健體的本事罷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問道:「對了,老人家,敢問我妻子替我立的墓碑,
如今在何處?」

  老人的神色頓時有些古怪,卻還是抬手指向村後的小山。

  「就在那邊的山坡上,順着小路上去便能看見。」

  白承淵道了聲謝,循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山坡不高,四周草木稀疏。沒走多久,一座新墳便出現在眼前。

  白承淵在墓前停下腳步。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也刻着白勝藍的名號:

  「先考白公承淵之墓

  妻白勝藍壽域

  妻白勝藍敬立」

  許是前幾日下過雨,碑上的描紅已有些模糊,四周也冒出了幾簇青草。

  白承淵靜靜看了片刻,沒有說話,只抬手輕輕拂去碑面上的青苔。指尖掠過
冰涼的石面,他停留片刻,終究還是收回手,轉身離去。

  出了村子,他尋了處僻靜之地,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飛梭,注入真元。飛梭
迎風而漲,穩穩懸在半空。

  白承淵縱身踏上法器,辨明落霞鎮的方向,隨即催動飛梭,破空而去。

  風從兩側呼嘯掠過,白家村很快被拋在身後。白承淵低頭望去,只見山巒在
腳下鋪展,河流如細線般蜿蜒其間。

  他想起村民方纔所說的話,又想起墓碑上的字,目光微微一沉,隨即收回視
線,再次催動法器加速。

  落霞鎮的輪廓很快出現在前方。

  他在鎮外收起飛梭,步行入鎮。時近午時,街上行人往來不絕,叫賣聲此起
彼伏。他穿過人羣,很快來到別苑門前。

  門楣上掛着白色喪幡,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白承淵停下腳步,望了那喪幡一眼,隨後上前叩響院門。

  片刻後,門內傳來腳步聲,院門緩緩打開。

  白勝藍身穿麻衣孝服,烏髮隨意挽起,未施粉黛,手中還拿着一方白色絹帕。
聽見敲門聲時,她原以爲是尋常來客,正要開口招呼,抬頭看清門外之人後,目
光卻驟然凝住。

  門外站着的,竟是白承淵。

  她怔在原地,脣瓣微微張開,卻一時發不出聲音。她眨了眨眼,像是想再看
清楚些。

  「承……承淵?」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帶着幾分難以置信。

  白承淵望着她,輕輕點頭。

  「是我。」

  白勝藍仍沒有動,只怔怔望着他。目光從他的眉眼落到肩頭,又重新回到他
的臉上。她的眼眶漸漸泛紅,手中的絹帕也被無意識地攥緊。

  「你……你真的……」

  話還沒說完,她的聲音便哽住了。

  白承淵剛要開口,她卻像是終於確認眼前的一切並非幻覺,猛地上前一步,
一把抱住了他。

  白承淵微微一怔,隨即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白勝藍抱得很緊,彷彿只要稍稍鬆手,他便會再次從眼前消失。她把臉埋在
他的胸前,起初只是身子微微發顫,片刻之後,壓抑許久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承淵……你終於回來了……你沒死……你真的活着……」

  白承淵沒有說話,只輕輕收攏手臂,任她靠在自己懷裏。

  院中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時發出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白勝藍才慢慢鬆開手。她抬起頭,眼眶早已通紅,淚水順着
臉頰滑落。她急忙拿絹帕去擦,可剛拭去一邊,另一邊又溼了。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想止住眼淚,可越是擦拭,淚水反倒越止不住。

  白承淵看着她,輕聲問道:「沒事吧?」

  白勝藍搖了搖頭,吸了吸鼻子,勉強露出一點笑意。

  「我只是太驚喜了。」

  她再次抬起頭,認真地看着他,像是要將他的模樣牢牢記住。

  「承淵,你還活着,真好。」

  白承淵靜了片刻,抬手替她拭去臉頰上殘留的淚痕。

  「勝藍,我回來了。」

  白勝藍的眼眶又是一熱。她低下頭,緩緩平復呼吸。過了片刻,纔像是想起
兩人還站在門口,連忙側身讓開。

  「瞧我,光顧着說話了。快進來。」

  白承淵隨她走進院中。

  院子仍是舊日模樣。海棠樹枝葉繁茂,旁邊的小池映着天光,只是四下安靜,
少了往日的生氣。

  白承淵的目光掠過院中景物,沒有多問,跟着白勝藍走進正房。

  白勝藍請他坐下,自己卻沒有立即落座。

  「你一路回來,想必也累了。我去燒些水,給你沏茶。」

  白承淵點了點頭。

  她轉身去了竈間,腳步比方纔穩了許多,卻仍不時抬手擦拭眼角。不多時,
屋外便傳來添柴燒水的聲響。

  白承淵坐在桌旁,目光落在桌上那方遺落的白色絹帕上。片刻後,他又望向
門外輕輕搖動的喪幡。

  水燒開後,白勝藍提着茶壺回來,將茶盞放到他面前,又替他斟了一杯熱茶。
這纔在對面坐下,雙手捧着自己的茶盞。

  熱氣嫋嫋升起,映得她眼角尚未褪去的紅意愈發明顯。

  兩人一時無話。

  白勝藍低頭望着杯中茶湯,過了片刻,才輕聲開口:「其實,我今天清晨就
知道你要回來了,是知姑娘告訴我的。」

  「她說你和她的兩位師姐已經從洞府出來,事情辦完後,便向我告辭了。」

  她頓了頓,眼中仍帶着幾分恍惚。

  「我原以爲她只是寬慰我,沒想到你真的回來了。」

  說着,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孝服,神情有些窘迫。

  「我以爲你已經死在洞府裏,所以才託人在白家村給你辦了葬禮。知姑娘來
時,說你們七日後便能出來,最遲也不會超過十天。可七日過去,又等了七日,
再等七日,還是沒有消息……轉眼便一個月了。」

  她抬起眼,又道:「就連知姑娘也曾傳訊回宗,似乎是想回去。後來好像得
到了師門的回應,才繼續留下來保護我。」

  白勝藍看向白承淵,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而且,你從齊雲山脈回來,總要花上幾日。我沒想到你竟回來得這麼快。」

  白承淵端起茶盞,輕輕吹散水面上的熱氣,隨後問道:「成嶽叔呢?」

  白勝藍微微一頓,答道:「你遇襲那天,他就回去了。」

  白承淵抬眼看她。

  「當天?」

  白勝藍點頭。

  「他回來時身上帶着傷,說自己也遭了襲擊,還說你失蹤了。之後,他便說
要回白家求援,就此離開,再也沒有回來過。」

  白承淵輕輕抿了一口茶。茶水溫熱,入口清淡。他放下茶盞,又問道:「那
別苑裏的其他人呢?白五他們呢?」

  白勝藍輕聲道:「起初都還在,後來便陸陸續續離開了。有的說要去白家求
援,有的說外面有了你的消息,想出去打聽。可他們走後,就再也沒回來。」

  白承淵沒有立刻接話,略作思索後又問:「本家那邊呢?能聯繫上嗎?」

  「已經聯繫上了。」

  這個回答讓白承淵略感意外。

  「他們怎麼說?」

  「只回了一句『無礙』,之後便再沒有消息。」

  白承淵聽完,沉默了片刻。

  白成嶽在他遇襲當日離開,別苑中的人隨後陸續散去,而本家雖然給了回應,
卻也只有簡短的兩個字。

  看來,在他不在的這段日子裏,白家又發生了不少事。

  他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着茶盞邊緣。片刻後,才低聲道:「讓你擔心了。」

  白勝藍搖頭。

  「你平安回來就好。」

  她抬眼看着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問道:「那你這兩個月,究竟去了哪裏?
知姑娘只告訴我,她的兩位師姐請你一同探索洞府,讓我別擔心,在白家村等消
息。後來我才知道,你們進了齊雲山脈。你可有受傷?」

  「中間確實遇到了一些波折,不過如今已經無礙。」

  白承淵並未隱瞞自己進入洞府一事,只將其中經歷大略講了一遍,至於不便
細說的部分,則一筆帶過。

  白勝藍靜靜聽着,間或問上幾句。直到聽他說胎中之疾已經消除,如今也到
了築基中期,她緊鎖的眉頭才終於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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