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緣-陌上花開】(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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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04

麻痹自己。

  我心裏也很煎熬。

  我想給她發一條微信,問問她情況怎麼樣,問問她還好不好。

  但我忍住了,沒有發。

  我知道這個時候她最需要的是安靜,是我爸趕緊出門,是讓她自己消化一下剛纔那場驚嚇——而不是我的追問和關心。

  我的追問只會讓她更緊張,讓她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

  從今天早上她臉上的表情就能看出來,她內心的慌亂還沒有平復。

  根據我以前的經驗,這個時候我不管說什麼都沒有用。

  關於我爸這道坎,得我媽自己過。

  她需要時間來想清楚,來消化那場突如其來的驚嚇,來重新評估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否要繼續,以及怎樣繼續。

  任何外界的干擾——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都只會讓這個過程變得更艱難。

  所以我沒有發那條消息。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裏,站起來,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那一天在辦公室裏,我也是恍恍惚惚地度過的。

  我坐在工位上,面對着電腦屏幕,眼睛雖然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但腦子裏想的全是別的事情。

  我不斷地在想象我媽此刻在家裏的狀態,想象她和我爸之間的對話,想象她心裏正在進行的那些艱難的天人交戰。

  她一天都沒有找我。

  這個消息既讓我鬆了一口氣,又讓我更加不安。

  鬆了一口氣是因爲,她沒有找我至少說明她沒有在衝動之下做出什麼激烈的舉動;不安是因爲,她一天都不找我——這太反常了。

  以前我們之間即使是在最平常的日子裏,她也偶爾會給我發一條消息,問問我中午喫的什麼,或者告訴我她今天做了什麼菜。

  但今天,她一條消息都沒有發。

  這種沉默讓我更加心神不寧。

  我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是還在猶豫,還在掙扎,還是已經做出了某種決定,只是還不知道該怎麼告訴我。

  那些不確定性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攥着我的心臟,讓我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坐立不安的狀態中。

  爲了早點回家得知我媽的心態,剛下班我就找了個理由跑了。

  那天晚上辦公室裏還有幾個人在加班,但我一刻也待不住了。

  我收拾好東西,跟還在工位上的同事隨口說了一句“有事我先走了”,然後就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我沒有加一分鐘的班,所以不到六點半我就到了家門口。

  我用鑰匙打開門的時候,一股飯菜的香味從廚房裏飄出來。

  我媽正在廚房裏做飯。

  她穿着一件淺藍色的短袖T恤,外面繫着那條我熟悉的格子圍裙,正站在竈臺前用鍋鏟翻動着鍋裏的菜。

  油煙機的嗡嗡聲和她翻動鍋鏟的節奏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熟悉的、家常的背景音。

  聽到開門的聲音,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後從竈臺上方抬起頭來,看向門口的方向。她的目光正好和我對上了。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我看到她的表情裏有一些複雜的東西閃過。

  她的眼神里似乎有過一絲短暫的緊張——那是經歷過今天早上的驚嚇之後留下的一點餘悸,像是一根被撥動過的琴絃還在微微顫動。

  但緊接着我就看到了另一種東西,那是一種意想不到的、帶着些許寬慰的神情,像是她等了我一天,終於等到我回來了。

  我發現她的臉色比早晨那會兒好了很多。

  早晨的時候,她的臉上滿是焦慮和憂愁,整個人像被一層陰雲籠罩着。

  現在雖然還能看出一絲疲憊的痕跡,但那些焦慮和憂愁已經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平靜的神態。

  這一整天的時間,她大概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了今早的衝擊。

  她大概在打掃衛生、做家務的過程中,慢慢地把那些翻湧的情緒梳理清楚了。

  她見我進來,用一種帶着驚喜又有些疑惑的語氣問:“今天回來這麼早?”

  她的聲音裏有意外。我知道她大概習慣了我每天加班到七八點纔回家,突然六點半就出現在門口,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我隨口答道:“啊,今天沒加班,沒什麼事就回來了。”我一邊說一邊在門口換好拖鞋,把揹包放在鞋櫃旁邊的地上。

  我爸聽到我的聲音,也從臥室裏走了出來。

  他今天一天應該都在家休息了——畢竟在外面睡覺怎麼也沒在家裏睡得舒服。

  他身上穿着那種家居的舊T恤和短褲,頭髮有些亂,看起來剛睡醒不久的樣子。

  看到我回來這麼早,他用那種父親對兒子說話的語氣隨口說了句:“今天回來的早啊。”

  我“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我注意到臥室裏的一個細節——陽臺上晾着我媽昨天換下來、今天早晨洗好的牀單。

  那張淡藍色的牀單在午後的微風裏輕輕擺動着,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告,宣告着昨天晚上的痕跡已經被洗去了。

  我看着那張在風中飄動的牀單,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有些遺憾,也有些釋然。

  那上面曾經留下過我們交融的證據,也留下了我們在深夜裏的溫度和汗水。

  現在它已經被洗乾淨了,重新變成了一張普通的牀單。

  晚飯的時候,我特意觀察我媽,發現她表面上的表情跟平時已經沒什麼兩樣了。

  她給我爸盛飯,給我盛飯,自己坐下來喫,夾菜,喝湯,動作和節奏都很自然。

  她會跟我爸聊幾句家常——問他今天休息得怎麼樣,問他明天幾點出發。

  但是,我仔細觀察她的時候,還是能發現一些細微的異常。

  她的神情裏有一種隱藏着的疲憊——那是經歷過激烈的情感波動之後,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的痕跡。

  她的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一整天都沒有好好休息過。

  她不太主動看我,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躲着我的視線。

  偶爾我們四目相對的時候,她會很快地把目光移開,然後假裝在看桌上的菜或者電視。

  那種刻意的迴避既帶着母親對兒子的距離感,又帶着情人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餘味。

  我爸並沒有發現我們之間有什麼問題。

  他依舊坐在他慣常的位置上,一邊喫菜喝酒——他今天難得在家休息,高興的倒了一杯白酒——一邊跟我們講他車隊裏的事。

  他說車隊裏新來了一個司機,開車技術不行,倒車的時候把後保險槓撞壞了。

  他說老闆最近又在抱怨油價漲了,運費卻不漲,跑車的利潤越來越薄。

  他說這幾天在路上看到好幾起追尾事故,提醒我們開車要小心。

  這些話題都是他平時常說的那些,沒有什麼新鮮的。

  但他就喜歡在飯桌上講這些,好像這是他作爲一個父親和丈夫,在家庭中發揮自己作用的一種方式。

  他也喜歡喝點酒之後話多一些的狀態,那讓他覺得自己是這個家的主人。

  最後他還說了一件事:“這家裏得買個電視,要不然你媽平時在家待着也沒意思。”

  他這話是對我說的。

  確實,我這出租屋裏一直沒有電視——我平時上班忙,週末也很少在家待着,覺得沒有電視也無所謂。

  但他這次來天津住了幾天,看到我媽白天一個人在家,對着手機看一天,覺得實在不像話,所以提了這個建議。

  我點頭說:“這兩天就看看。”

  我爸聽了,很大方地說:“行,你看好了我掏錢,不用買太大的,能看就行。”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在花錢這件事上從來不吝嗇,尤其是在給我媽買東西的時候,雖然他平時不太會主動買禮物給她,但只要有人提起,他從來不拒絕。

  喫完飯,我幫我媽收拾碗筷。她端着幾個盤子走進廚房,我跟在後面。我說:“我來洗碗吧。”她說:“不用,你出去吧,我自己來就行。”

  她嘴上說着不用,但語氣裏的那種推辭並不堅決。我沒有聽她的,堅持說:“我來洗碗,你忙了一天了,歇會兒吧。”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裏面有一種複雜的東西——有意外,有欣慰,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沒有再說什麼,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後,轉身走出了廚房。

  洗完碗擦乾手,我走到客廳。我爸和我媽都坐在沙發上。我叫了一聲他們倆:“爸,媽,要不要出去溜達溜達?”

  我知道我爸的答案——他這個人,平時就不愛出門溜達,更別提剛跑了一夜車,白天雖然補了覺,但身體還處於疲勞狀態。

  果然,他擺了擺手說:“你跟你媽下去吧,我就不去了。”

  我媽沒有說話。

  她沒有立刻答應,卻也沒有拒絕。

  她站起身,走進衛生間換了一身深色運動服套裝。

  換好衣服出來,她彎腰在門口換鞋,動作很自然。

  我知道她願意去——如果她不想去,她會有很多理由推掉,但她沒有。

  我們一前一後出了門。

  傍晚剛過七點,天還沒有黑透。

  初夏的傍晚很長,天色是一種介於藍和灰之間的顏色,帶着一種溫柔的過渡感。

  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線開始在街道上蔓延,投射出一片一片的光芒。

  我們沿着小區一直向南走。

  這個小區不算大,幾棟老式的磚樓圍成一個不太規整的院落,中間有一條水泥路貫穿南北,路兩邊種着幾棵不知名的樹,綠意已經有了。

  小區裏有不少喫完飯出來消食的人,有推着嬰兒車的年輕父母,有牽着狗的老人,有聚在一起聊天的中年婦女,還有幾個小孩在追逐打鬧着,笑聲在傍晚的空氣中迴盪。

  我們穿過小區,走出南門。

  南門對面是一片空地,被一圈兩米多高的圍牆圍着,圍牆裏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顯然是一塊還沒開始建樓的地塊。

  這片區域平時人很少,只有偶爾幾個抄近道的行人會從這裏經過。

  沿着圍牆外的人行道,路燈比小區裏的稀疏不少,光線也暗一些。

  我們沿着圍牆開始走。

  一路上,我媽的表情都很凝重。

  她不說話,只是低着頭,看着腳下的路,走得不快不慢。

  她的步伐有些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測量着什麼。

  偶爾她抬起頭看看前方,但目光是渙散的,沒有聚焦在任何東西上。

  我知道她心裏有事,她在想今天早上的事,在想我們之間的關係,在想我們該何去何從。

  我看這個地方人不多,路燈昏黃而稀疏,把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面上投下兩團模糊的輪廓。

  我心裏有很多話想對她說,但又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我醞釀了半天,各種開場白在心裏打了無數遍腹稿,又被我自己全部推翻了。

  最後還是用一種很笨拙的方式開了口。

  “媽,”我說,“今天早晨……你今天早晨沒事吧?”

  我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心跳在那一瞬間加快了一些。我看着她的側臉,等着她的回應。

  我媽沒有回答我。她繼續向前走着,步伐沒有變慢,也沒有變快。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好像沒有聽到我的話,又好像聽到了但不想回應。

  我不確定該怎麼辦,只能跟着她繼續往前走。

  我不敢再多說什麼——剛纔那句試探已經讓我有些緊張了,我不知道下一步該說什麼,乾脆就不說了。

  我跟在她身邊,保持着半步的距離,沿着那道圍牆一直走。

  又走了一會兒,我媽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停得很突然,沒有任何預兆。

  她的身體在那一刻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停下來需要一點時間來穩住重心。

  我跟着停了下來,站在她身邊,有些緊張地看着她。

  她抬起頭看着我。

  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睛裏已經滿是淚水。

  那些淚水不是在眼眶裏打轉的狀態——它們已經湧了出來,沿着她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她的眼眶泛着紅,那種紅從眼角蔓延到整個眼瞼,讓她的眼睛看起來既明亮又脆弱。

  我一下子慌了。

  她突然停下腳步,抬起頭看着我。

  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睛裏已經滿是淚水。

  那些淚水不是在眼眶裏打轉的狀態——它們已經湧了出來,沿着她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她的眼眶泛着紅,那種紅從眼角蔓延到整個眼瞼,讓她的眼睛看起來既明亮又脆弱。

  我一下子慌了。

  這是三天來我第二次看到她在我面前落淚。

  上一次是在那個深夜的房間裏,她蜷縮在我的懷裏,哭着問我“我們這樣對嗎”。

  此刻,她又一次站在我面前,淚水無聲地淌了滿臉。

  她的嘴脣微微顫抖着,肩膀也在輕輕發抖,整個人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壓着,終於撐不住了。

  我從來沒有在我媽臉上見過這種表情。

  在我的記憶裏,我媽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她性格強勢,從來不在人前示弱。

  她罵我的時候中氣十足,跟我爸吵架的時候寸步不讓,在親戚面前從來都是昂首挺胸的。

  我記憶中的她,永遠是那個掌控着一切、從不低頭的女人。

  但此刻,她就那樣站在我面前,淚流滿面,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卻無處傾訴的孩子。

  她不是那個能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的柳紅玉了。

  她只是一個脆弱的、在倫理和感情之間反覆撕扯的女人。

  而那把她撕成碎片的東西,是我親手遞給她的。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疼得我喘不上氣來。

  那種疼痛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鈍重的、沉悶的壓迫感,從胸腔深處一路向上蔓延,堵住了我的喉嚨,讓我的眼眶也跟着發酸。

  我想說點什麼,可嗓子裏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只能看着她,看着她那雙被淚水模糊了的眼睛,看着她臉上那些亮晶晶的淚痕在路燈下閃着細碎的光。

  那些淚水每一滴都像是烙鐵,燙在我的心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焦黑的印記。

  我想都沒想,幾乎是出於本能,就上前一步,將她抱住了。

  我的手臂環過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拉進了我的懷裏。

  她的身體很柔軟,在我的懷裏微微顫抖着,像是秋風中一片正在飄落的樹葉。

  她的頭上抵着我的下巴,她的淚水打溼了我胸口的衣服,那種溫熱的溼潤感透過布料傳到我的皮膚上。

  我的真情在那一瞬間完全流露出來,我沒有辦法再控制自己。

  我說:“媽,你不要哭。我知道你很爲難,這次不管你怎麼選擇,我都會支持你。”說到後面,我自己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了。

  因爲我是真心說這句話的——不管她選擇繼續還是停止,不管她選擇和我在一起還是退回到母子關係,我都會尊重她的決定。

  我不能再讓她因爲我而痛苦了。

  我媽哭得很委屈。

  她一開始是小聲地哭,眼淚無聲地湧出來,一滴滴落在我胸口的衣料上。

  慢慢地,那些壓抑的抽泣從喉嚨深處泄露出來,變成了一聲一聲的、斷斷續續的哽咽。

  她的肩膀在我的懷裏劇烈地抽動着,整個人像一隻受傷的動物一樣蜷縮在我的懷抱裏。

  再後來,她哭出了聲來——那哭聲不大,卻帶着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沉重感。

  她把所有的爲難、悲傷、糾結,那些她在心裏憋了太久太久的東西,全都化成了眼淚哭了出來。

  她邊哭邊用拳頭打我的胸口。

  她的手攥成拳頭,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胸口上,力道不大,卻帶着一種發泄的性質。

  她哭罵道:“都怪你……都怪你……你讓我怎麼辦?你讓我怎麼辦?”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哭泣切割成零碎的片段。

  那些話裏包含着太多的情緒——有委屈,有無助,有矛盾,有愛,有恨,有所有她自己也無法理清的東西。

  她的哭聲讓我的心像被人用手用力攥住了一樣疼。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疼痛,不是來自於她的拳頭,而是來自於她聲音裏的那種無助和迷茫。

  我曾經無數次告訴自己,我要讓她幸福,我要讓她開心。

  但此刻,她在我懷裏哭得像個孩子,而我就是那個讓她哭泣的原因。

  這種認知像一把鈍刀子一樣在我的心上慢慢地割着。

  我只能緊緊地抱着她,用我的懷抱把她整個包裹起來。我嘴裏一直重複着那幾個字:“都怪我,都怪我,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我不會說別的。

  我笨拙地道着歉,不厭其煩地重複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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