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緣-陌上花開】(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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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04

幾個字,像是隻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表達我內心的愧疚。

  我的一隻手扶着她的後背,另一隻手輕輕按着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護在我的胸口,不讓她被路過的行人看到。

  偶爾有一兩個行人從圍牆邊走過,會好奇地看我們一眼。

  他們大概會覺得奇怪——兩個人站在黃昏的路燈下,女人趴在男人懷裏哭泣,男人緊緊抱着她低聲安慰。

  他們不知道這兩個人是什麼關係,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他們心裏裝着怎樣的祕密和掙扎。

  他們只是看了一眼,然後就匆匆地走過去了。

  在所有人的眼裏,我們不過是兩個普通的、正在經歷情感糾葛的人。

  我媽哭了很久很久才停止。

  她哭到後來,聲音慢慢變小了,從嚎啕大哭變成了小聲的抽泣,然後從抽泣變成了偶爾的哽咽。

  淚水打溼了我胸前的整片衣料,那塊布料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帶着她的體溫和她的眼淚特有的溫熱感。

  她好像哭累了,整個人都軟軟地趴在我懷裏,不再掙扎,不再打我的胸口,只是靠着我,像是把她所有的重量都交給了我。

  過了很久,她從我懷裏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已經哭得有些紅腫了,眼瞼泛着紅,睫毛上還掛着細細的淚珠。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鼻尖也是紅的,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哭過之後特有的脆弱和鬆弛。

  她用一種很輕的、帶着哭後沙啞的聲音,趴在我懷裏,喃喃地說了一句:

  “旭陽,我這輩子就錯了這麼一次。”

  她說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的。

  那聲音裏包含着太多複雜的情感——有嘆息,有無奈,有一種像是終於承認了某件事情之後的釋然。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看向遠方,看向那片夜色中的圍牆,看向圍牆上方那片逐漸暗下來的天空,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頓了頓,又用更輕的、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補了一句:“不過我不後悔。”

  那四個字——“不過我不後悔”——像是一道電流,從我的耳朵傳入,直直地擊中了我的心臟。

  我的身體猛地一震,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她說她不後悔。

  她說她不後悔和我發生的這一切——那些在深夜裏的擁抱,那些在昏黃燈光下的親吻,那些在黑暗中的交融。

  在所有那些違背倫理、挑戰道德、有可能毀掉一切的事情之後,她說她不後悔。

  我媽已經完全接受了我。她終於打破了她自己心裏的那道枷鎖。

  我心中一陣巨大的震動。

  我低頭看着懷裏那個剛剛哭過、臉頰上還掛着淚痕的女人——她是我的母親,但此刻她也是我的女人。

  我看着她,用盡了我所有的真誠,用一種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極其鄭重的語氣,低聲對她說:“我這輩子愛上你,是我最幸福的事。不管到什麼時候,我也不後悔。”

  這是我的真心話。

  從我還是個懵懂的少年開始,從那份不該產生的情感第一次在我心裏萌芽開始,到後來漫長而折磨人的追求,到那些在倫理和慾望之間掙扎的夜晚,到我曾經無數次的自我懷疑和自我否定——不管經歷了多少痛苦和掙扎,我都從來沒有真正後悔過愛上她。

  因爲愛上她讓我的人生有了意義,讓我想要成爲一個配得上這份愛的人。

  我媽聽了我的話,在我懷裏哼了一聲。

  那聲哼裏帶着一種嬌嗔的味道,和她剛纔哭得淚流滿面的樣子判若兩人。

  她趴在我懷裏,用一種帶着不滿的嬌嗔語氣說:“你得了便宜還賣乖。”

  說完,她在我身上狠狠掐了一下。

  那一下掐得是真疼——她掐的是我胳膊內側那塊最嫩的肉,指甲精準地掐住那個位置,用力一擰,一股尖銳的疼痛瞬間在那一小塊皮膚上炸開。

  我疼得“嘶”了一聲,整個胳膊都不自覺地縮了一下,但我沒有躲開。

  我忍着手臂上的疼痛,滿臉諂媚地說:“是是是,能得到你這大美女的青睞,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說得很誇張,故意用一種油嘴滑舌的語氣。

  但在這層油嘴滑舌之下,是我最真誠的心意。

  我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那是很輕很輕的一下,帶着一種珍惜的意味。

  然後我說:“快別哭了,大美女都哭成大花貓了。”

  她被我那句“大美女”和“大花貓”逗笑了。她趴在

  “噗——”

  我的話把我媽逗笑了。

  她淚眼帶着笑,那副又哭又笑的樣子,有一種獨特的、讓人心動的狼狽和真實。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的淚水,嘴裏罵我道:“你纔是大花貓呢,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她的聲音還帶着哭後的沙啞和鼻音,但語氣裏已經沒有了剛纔的悲傷和沉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嗔怪中帶着甜蜜的語調。

  我知道她已經從剛纔那場情緒的爆發中緩過來了。

  那些憋在她心裏的話,那些讓她糾結了很久的情緒,在剛纔那一場哭泣中已經得到了釋放。

  我心裏懸着的那塊石頭在這個瞬間終於徹底落了地。

  我知道,我媽已經將她之前的那些心結在這圍牆邊盡數發泄了出來。

  她不會再在深夜裏一個人糾結,不會再在獨處的時候反覆地問自己“這樣對嗎”,不會再在我們親密之後又在心裏築起一道新的牆。

  她已經接受了自己選擇,也接受了我。

  於是我繼續用一種討好的語氣說:“是是是,我是小狗,天天跟在你屁股後面。”

  我媽被我這句話逗得更笑了。

  她抬起頭看着我,眼睛上還帶着淚痕,睫毛上掛着細小的水珠,在路燈昏黃的燈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但她的眼睛裏已經有了笑意,那笑意從眼底浮上來,慢慢地驅散了剛纔那些淚水的痕跡。

  她說:“滾蛋,我看你是癩皮狗。”

  看着我媽有些哭腫的眼睛,我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那裏面有心疼——心疼她爲我流了那麼多眼淚,心疼她在這段關係中承受了比我多得多的煎熬。

  但也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愛意,那種愛意在此刻如此清晰,如此強烈,讓我忍不住想要用所有我能想到的方式去表達它。

  我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在我媽的眼睛上親了一口。

  我的嘴脣輕輕地落在她還有些紅腫的眼瞼上,那裏還帶着淚水的鹹澀味道。

  那鹹味流入我的口中,帶着她眼淚的溫度,帶着她所有那些隱藏在堅強外表下的柔軟和脆弱,融化在我的舌尖上。

  我抬起頭,用一種很認真的、帶着全部真心的語氣,對她深情地說:“別再哭了,一切都是我的罪過。以後不管是上刀山還是下地獄,都讓我去。”

  我這話說得有些沉重,像是某種誓言,又像是在對自己做出一個承諾。

  在我的理解裏,這段關係如果真的要有一個人來承擔所有的後果,那應該是我,也應該。

  是我最初越過了那條不該越過的線,是我堅持了這麼久,是我沒有在她想要退出的時候放手。

  所有的因果都應該由我來承擔。

  我媽聽了我的話,原本掛着眼淚的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她用那種母親特有的、帶着警告意味的語氣厲聲說:“不許胡說!”

  那聲音裏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像是她在阻止我說什麼不吉利的話。

  她的表情在那片刻間變得嚴肅,甚至帶着幾分嚴厲——那是她作爲一個母親,在面對兒子說出“上刀山下地獄”這種話時本能的保護反應。

  她不能聽到我說這種話,哪怕只是隨口一說,她也不允許。

  但緊接着,她臉上的厲色就像被風吹散的雲一樣化開了,變成了一種溫柔的、帶着心疼的軟意。

  她看着我,那雙還帶着淚痕的眼睛裏,有一種複雜的、混合了母性和情人意味的柔軟光芒。

  她再次抱住了我,把臉重新埋進我的懷裏,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

  “我不後悔的。”

  那四個字就像她剛纔說過的,只是這一次,她的語氣裏沒有了猶豫,沒有了試探,只有一種平靜的、確認過後的肯定。

  她不是在對我說,更像是說給自己聽——像是在最後一次確認自己的選擇,然後決定不再回頭。

  我的手臂用力抱緊了她。

  我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我能感受到她頭髮上那股熟悉的洗髮水香味,混着她體溫蒸騰出的氣息。

  我把她整個人包裹在我的懷抱裏,在心裏默默地發下了一個誓言——這輩子,我就認我媽這一個女人。

  不管未來會遇到什麼,不管我們要面對多少艱難,我都不會放開她的手。

  我們就那樣在路燈下站了很久。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了,路燈的光芒在黑暗中形成一圈一圈的光暈。

  圍牆那邊,那片荒地上的雜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發出一種細碎的聲音,像是這片夜色在我們身邊低語。

  偶爾還有一兩個人從圍牆邊走過,但誰也沒有再多看我們一眼。我們在別人眼裏,不過是一對在路燈下相擁的普通戀人。

  過了一會兒,我媽從我懷裏抬起頭來。

  她已經完全止住了哭泣,只是臉上還殘留着淚痕,眼睛還有些紅腫。

  她用一種恢復了平日裏那種語氣的語調對我說:“走吧,回去吧。”

  我應了一聲,鬆開了環抱着她的手。

  她從我懷裏退出來,用手背擦了擦臉上還沒幹的眼淚,又用指腹輕輕按了按有些發紅的眼角,試圖讓它們看起來不那麼明顯。

  我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我的手臂弄皺的衣領,她也沒有躲,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兒任我擺弄。

  我們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

  我們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路燈把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夜風從圍牆那邊吹過來,帶着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她走在我旁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路面上有幾處積水,映着路燈的光,像一面面不規則的鏡子。

  她走得很小心,每遇到一處積水就稍微繞一下,但步伐沒有停下來。

  走了一段,我媽忽然放慢腳步,側過頭來看着我。

  路燈剛好從她頭頂斜照下來,她那雙還帶着些許紅腫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顯。

  她猶豫了一下,低聲問我:“我眼睛還紅不紅?回去別被你爸看出來。”

  我停下腳步,湊近看了看。

  路燈昏黃的光線照在她臉上,我清楚地看到她眼瞼周圍還泛着淺淺的紅,眼皮也有些腫。

  我仔細端詳了幾秒,才輕聲說:“還有些紅腫。一會兒回去你先去衛生間洗把臉,用涼水敷一下,應該能好一些。”她聽了,點了點頭,像是鬆了口氣,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按了按眼角,試探着那紅腫的程度。

  我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心裏泛起一陣柔軟的情緒。

  我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涼涼的,指尖帶了傍晚的涼意。

  我說:“明天晚上要不別做飯了,我帶你出去喫。”她側過頭看我,路燈的光映在她眼裏,那點紅腫反而讓她看起來有一種別樣的柔和。

  她略微停頓了下道:“你下班太晚了,過兩天等你歇班再出去喫吧。”

  我說:“行,那過兩天再說。”

  我們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邊的樹在路燈下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影子。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用一種帶着些許顧忌的語氣開口道:“旭陽,以後咱們得注意點,不能太隨便了。”她說着,聲音壓得比剛纔低了一些,像怕被夜風聽了去似的。

  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剛纔哭泣後的餘悸,也有一種認真的、鄭重的思索。

  我鄭重點了點頭,回答她:“我知道,放心吧。”

  她又輕輕說了一句,聲音更低了,像是斟酌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來:“你也不能太……那什麼了……”她頓了一下,夜色裏我看到她的臉微微紅了,那一抹羞赧在路燈的光線下格外分明,“做多了也不好的,傷身體。”她說着,目光有些躲閃,像是這個叮囑從一個母親口中說出來,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難爲情。

  我聽了她這句話,先是一愣,隨即也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後腦勺,含糊地應道:“知道知道,以後都注意,你放心吧。”

  她聽了我的話,側過頭看了我一眼。

  路燈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她那雙還殘留着哭痕的眼睛裏,那一絲憂慮像被這夜的微風輕輕吹散了一些,露出一個輕鬆而自然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微微上揚了一點,卻是發自內心的、釋然的笑。

  我在路燈下,看着她臉上那種放鬆下來的表情,心裏某個一直懸着的東西終於落了地。

  她不再把自己裹在那層堅硬的外殼裏,不再用強勢和冷漠來掩飾內心的掙扎。

  她願意在我面前哭,願意在我面前露出脆弱的樣子,也願意用一種既像母親又像女人的語氣叮囑我“傷身體”。

  那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改變,但對我來說,比任何轟轟烈烈的誓言都更有分量。

  我猶豫了一下,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卡在喉嚨裏的話。

  我側過頭,用一種儘量隨意的語氣問她:“那——咱們多久做一次比較合適?”話一齣口,我就有些後悔了。

  果然,她聽了我的話,剛纔還帶着笑意的臉先是愣了一下,像沒聽清我說什麼,隨即反應過來。

  她沒有說話,而是直接伸出手,在我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那一下掐得又準又狠,正好是我胳膊內側最嫩的那塊肉。

  我疼得“嘶”了一聲,整條胳膊都條件反射地往回縮了縮。

  “給你點陽光你就燦爛,”她瞪着我,語氣裏帶着明顯的嗔怪,但眼底深處分明藏着一絲掩飾不住的笑意,“還敢討價還價了是吧?”她說着,又用力白了我一眼,那一眼裏的神情我太熟悉了——帶着點嫌棄,帶着點無可奈何,還帶着一種只有最親近的人之間纔會有的、毫無芥蒂的親暱。

  然後她頓了頓,像是在心裏做了一個什麼決定。

  夜風從我們身邊吹過,把她的幾縷頭髮吹到臉頰上,她抬手把那幾縷髮絲別到耳後,目光微微垂下,聲音低了幾分,卻帶着一種認真:“看我心情吧。”

  那四個字說得很輕,像是被夜風包裹着送進我耳朵裏的。

  我聽了,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一股滾燙的暖流從胸腔深處湧起。

  但我沒有像之前那樣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而是換上了一副討好的表情,湊近她一步,用一種諂媚到骨頭裏的語氣說:“那行,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保證好好表現,天天把你伺候得心情好,讓你天天都有好心情。”

  我媽聽了,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路燈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表情裏帶着一絲複雜的意味——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她垂下眼簾,聲音壓得有些低,帶着一種既認真又有些難爲情的語氣說:“那以後……你得戴套。”

  我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兩秒,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垮了下來,眉頭微微皺起,臉上露出一種明顯的爲難和抗拒的表情。

  那表情不是裝出來的——我是真的打心眼裏不願意。

  那層薄薄的橡膠隔着的東西,不只是物理上的阻隔,更像是一種把我們之間那種親密的、毫無保留的連接切斷了的象徵。

  我不喜歡那種感覺,甚至有些牴觸。

  我媽一看我那張苦瓜臉,剛纔還帶着些許緊張的眼神立刻變了。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着我,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帶着幾分揶揄和幾分警告的語氣說:“還說聽我的話呢,這才第一句,你就給我擺臉色。行,算啦,不戴你也別碰我。”她說着,作勢就要轉身繼續往前走,那表情裏帶着一種“我說到做到”的篤定。

  我一看她這架勢,心裏那點不情願立刻被更大的恐慌壓了下去。

  我趕緊追上半步,滿臉堆笑,用一種近乎討饒的語氣說:“行行行,我聽,我怎麼不聽呢。你說戴就戴,我絕對沒二話。”但說這話的時候,我的笑容裏滿是苦笑,嘴角雖然上揚着,眼底卻分明藏着一種無奈的妥協,像是被搶走了糖果的小孩還要硬撐着說“我不愛喫糖”。

  我媽看我那副強顏歡笑、苦不堪言的樣子,先是盯着我看了兩秒,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那雙還帶着些許紅腫的眼睛裏,亮起了一種狡黠的光,那眼神里帶着一種陰謀得逞後的得意和促狹,像是一隻偷到了魚的貓,正滿足地舔着爪子。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笑着轉過身,腳步輕快地繼續往前走,那背影裏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輕鬆和愉悅。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背影,無奈地苦笑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邁開步子追了上去。

  夜風從圍牆那邊吹過來,帶着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我追上她的時候,路燈的光把我們兩個人的影子重新拉長,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個無聲的擁抱。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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