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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08
三十一
醒來的時候，意識被煩躁塞滿的妮芙絲撓了撓腦袋。
自從村民們在莊園集合之後已經過了三天。這三天裏，她幾乎是一刻都沒有
安穩地合上眼睛過－－大量飢餓的村民擠在莊園裏，摩擦和事端簡直是一茬接着
一茬地來。原本，這個封閉的小村莊裏就積累着各種矛盾。彼此看不順眼的村民
並沒有在困境中冰釋前嫌，反而因爲需要莊園的救濟，從各小團體彼此隔離的狀
態變成了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鄰居，彼此間的攻擊性也被激發了出來。幸好貝萊格
帶領着最大的村民團體幫忙維持秩序看守糧倉，否則只靠自己一個人絕對應付不
過來。
即使如此，吵鬧聲也從來沒有斷過。明明是清晨，莊園各處依然洋溢着喧囂，
那最開始或許只是某些早起的傢伙在吵嚷，很快就席捲蔓延，喚醒了因爲存糧而
不安的其他人。龍女揉着無端發癢的頭皮，突然感覺到了奇怪的觸感－－鬆手一
瞧，自己那沒有任何雜色的白髮竟然被揪了下來幾根，卻一點也沒有疼痛的感覺。
這個是，掉頭髮了啊。上一次碰到同樣的情況，是以前在布萊丹的時候。那
是第一次遭遇圍城戰時，因爲準備不足而經歷的那段最艱難的日子。難道現在的
自己也像當時那樣覺得希望渺茫而焦慮至極嗎？
妮芙絲嘆了口氣。
當下的情況只能說是勉強維持了和平，而如何找到食物來源更是迫在眉睫的
問題。無論怎麼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能夠在即將耗盡的存糧用光之前得到食物的
辦法。一想到情況繼續變糟會發生什麼事，小腹就會隱隱作痛起來－－或者那也
許是因爲偷喫養蛆用的腐爛魚肉的後果吧。現在，所有人的配給都只有勉強維持
生存的分量了，那對普通人來說都會引發抱怨，對於自己而言更是遠遠沒法滿足
日常的能量開支。因爲蝕骨的飢餓感而食用腐肉填飽肚子，寄希望於黑龍的血脈
能夠減輕腐敗的不良影響……現在看來，這樣的念頭還是太天真了。
可是，難道還有其他辦法嗎？
少女打了個哈欠，舀了一瓢清水洗了把臉。總之，今天也要繼續維持這個爛
攤子。情況還有挽回的餘地，應該還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她站起身來，開始準
備爲整個莊園的精靈和奴隸們提供早飯。
＊＊＊＊＊＊＊＊＊＊＊＊＊＊＊＊＊＊＊＊＊＊＊＊＊＊＊＊＊＊＊＊＊
＊＊
今天早上的麥粥和前幾頓一樣，稀得和湯水差不多。不過，埋怨聲卻是少了
許多－－那其實是因爲大家都在節省力氣。妮芙絲依舊是先把自己的這份單獨盛
出來給大家看，然後爲排隊的莊園住民一個個打飯。雖然之前從來沒有做過廚娘，
經歷了這些日子的鍛鍊後，她已經能夠精準地爲每一個人提供同樣分量的食物了。
不過，由於不同規格的手工容器大小不一，「彼多我少」的吐槽依然沒有消失。
「我怎麼才這麼一點……給我再添一勺吧，姑娘。」
「沒有。要麼走，要麼拿那邊的肉餅。」
「……算了。」
所有人都是隻有兩個選項－－一碗稀粥，或是一塊巴掌大小的肉餅。大部分
人都沒有要選擇後者的意思。不是他們排斥喫肉，但一想到那些肉餅的材料是白
花花拱來拱去的蛆蟲，光是不吐出來就需要足夠的勇氣了。妮芙絲也沒有強迫他
們。對於已經快有四百多人住着的莊園而言，蛆蟲農場提供的這些食物不過就是
杯水車薪，即使要大規模供應也不可能。一共十幾塊壓碎煮熟的肉餅就堆在一邊，
誰願意喫就喫吧。
趕走這個傢伙後，下一個來拿飯的是個熟人。名爲薇拉芮爾的精靈小姑娘看
起來精神不佳，想來，舉目無親的她在這裏的日子並不舒心。幸而這裏的秩序還
在，讓作爲孤兒的薇拉芮爾沒有受到多少欺凌。看到半龍少女之後，她顯然稍微
振奮了一些。
「今天還沒有豆芽嗎，姐姐？」
「上次喫的那些已經是最後一茬了，以後就再也沒有了。你要肉餅嗎？」
「不要！我不喫蛆……」
她將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對此已經習慣了的妮芙絲也沒說什麼。清洗了
幾十遍、飢餓半天排空代謝物又高溫殺菌過的蛆肉其實很乾淨，論營養也絕對比
稀粥要好，但大部分人要麼打心底裏覺得這東西有毒，要麼害怕其他人的異樣目
光。她爲精靈女孩舀了一份粥後，便聽到了擠過來的下一個人的令人意外的聲音。
「給我來塊肉餅吧，妮芙絲姐姐。」
「多里安！」反應最大的是薇拉芮爾，「你怎麼會選這個－－」
「妮芙絲姐姐又不會害我，不是嗎？」
這位瘦弱少年是之前被妮芙絲喊來奴隸救治的外村病患。本地的土法治療好
像確實起了效果，使他原本異常鼓起的小腹恢復了正常。說起來，上次這個男孩
也是在和薇拉芮爾一起行動，看起來這兩人的關係意外地不錯。龍女將一塊蛆肉
餅遞給了他，看着他一點點咬碎喫進了肚子裏。
「味道怎麼樣？我用油煎的，還加了大蒜和香草。」
肉餅的大部分成分都是蛋白質和脂肪，應該不至於難以下嚥。自己嘗着覺得
還行，就是不知道本地人的口味合不合得來。
只是，嚼了幾口的多里安臉色古怪。他倒也沒有吐出來，而是拼命把食物咽
進了肚子裏，憋了半天才說出了評價。
「有點像炸肉渣……但是有點苦，還有土腥味和尿味……」
「不好喫嗎？」
「唔……有好喫的地方，也有不好喫的地方……」
那看來味道確實令人抱歉。畢竟自己也是第一次用蛆當食材，雖然想辦法減
少了異味，但也實在做不到徹底。只是，現在這種形勢下，這已經是唯一還能嘗
到肉味的食物了，再挑剔也找不到更好的。妮芙絲揮了揮手，示意兩人別堵路可
以走了。結伴的這對少年少女便一起聊着天離開。
「你傻啊，那種東西怎麼能喫呢？」
「我覺得還好啊。晚上你也可以來一塊。」
「滾滾滾……」
聲音漸漸遠去，龍女也將注意力收了回來，開始爲下一個村民盛飯。伴隨着
人數增多，這項枯燥而繁重的任務也變得更加耗時起來。她不是沒有提出過讓別
人來分擔的建議，但大家雖然嘴上抱怨，還真就只服少女一個，認爲只有她的分
配算是公平，信不過其他人……那便只能繼續維持現狀。
爲最後一位奴隸添完粥之後，已經快到正午時分了。鬆了口氣的妮芙絲揉了
揉眼睛，注意到鍋底剩下的粥比預想的要多。是因爲今天選肉餅的人很多嗎？不
對。應該是還有誰沒來……人一多，要記住具體是誰沒有出現就變得十分困難。
對於依然對本地人感到臉盲的半龍少女而言，記住幾百個陌生人是根本做不到的
事。她連防止村民重複領取配給都只能依靠其他人舉報，更不用說察覺有誰沒有
出現了。
所以，只能去尋求幫助。
她開始召集各個團體的領頭人，正好這也是平時的例行會議。既然缺席的人
數量已經多到能讓自己察覺，這就不太可能是幾個獨自行動的無團體人士導致的
異常。貝萊格最先到達，接着是奧德林，然後是納斯瑞恩這樣的其他三五成羣的
零散村民的代表……德莫克遲遲沒到，但在那之前，其他人之間爆發的爭端就已
經讓妮芙絲頭疼了起來。
「姑娘，你聽我說！這幫傢伙偷偷溜進糧倉想偷糧食！雖然在得手之前就被
我們發現了，但要是不處罰的話，還怎麼震懾其他人！」
「呸！俺們只是想看看你們有沒有監守自盜－－要不是你們這些看管的自己
在偷的話，糧食怎麼會只剩下這麼一點！」
「那邊的老頭！之前你的兩個兒子揍了我們的人搶走了東西，現在妮芙絲姑
娘在這裏，你還不趕快把東西還回來！」
「咳咳，什麼東西？你敢說清楚一點嗎？不說清楚就栽贓我們嗎？」
「呃……呃……」
看起來，在說事情之前還有優先級更高的問題必須進行處理。妮芙絲對仲裁
的流程還算熟悉，正好在場的都是各個團體的領頭者，商議和處置當場就能夠形
成統一意見－－試圖偷竊糧倉未遂的傢伙們被判罰勞動，偷藏食物的團體與黑喫
黑搶奪的家庭也都得到懲罰。宣告了讓大部分人都信服的判決之後，龍女才確認
了姍姍來遲的德莫克已經到達。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沒事。」
他說沒事應該就沒事吧。少女並沒有太在意德莫克沉悶的臉色，趕快進入了
關鍵的正題。
「我感覺，好像有些人沒來領白天的配給……你們有什麼頭緒嗎？是有誰離
開莊園了麼？」
衆人的反應和妮芙絲預想的有些不一樣。大多數人都露出了「就這事啊」的
表情，看來並不把這個消息放在心上。也是，少幾張分糧食的嘴對他們來說不是
壞事，大概也只有自己這個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的怪人會關注這種小事了。然後，
貝萊格第一個說出了顯而易見的線索。
「是奧托兄弟他們一大家子吧，他們一個人都不見了。」
「我凌晨的時候看到他們十幾個人一起出門來着。」有人補充了目擊情報，
「我覺得他們八成是在外面藏了食物，出去偷喫去了。」
這推測相當合理。並不是說發出要在莊園集合的公告，分崩離析的村莊就會
立刻團結起來的。這幾天裏陸陸續續到達的零散小團體之中，攜帶口糧的卻幾乎
沒有－－想也知道，機靈些的傢伙都會藏起存糧先喫莊園的食物。妮芙絲正在沉
思要怎麼應對這種狀況，已經集合起來的領頭人們則是默契地提出了最緊迫的議
題。
「比起這種小事，糧食的問題才更重要吧。」
「對啊。倉庫裏的食物就只剩這麼點了，你還有什麼打算嗎，姑娘？」
「把我們叫過來喫東西是好事。但要是喫光之後，我可就要溜了。」
半龍少女自然也知道，如何找到新的食物來源是當前毫無疑問最首要解決的
問題。經歷了各種嘗試之後，能夠選擇的方案不多－－湖裏沒有活魚，冬幕外又
有危險的怨魂，那所有人的目光當然都會聚焦到同一處來。
「能夠安全獲取食物的地方，只剩下森林了。」她點出了這個顯而易見的地
點，「外圍的地皮都已經被大家掃蕩過好幾趟了，但森林裏面應該還沒有被採集
過，大概能有收穫。」
「確實。也許裏面還有沒跑掉的狍子之類的動物吧。」
「我感覺森林裏不難弄到地衣和漿果……」
和之前的情況不同，隨着局勢慢慢惡化，大部分人竟是不反對前往森林尋找
食物了。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被飢餓衝昏了頭腦。反對的聲音依然還有－－首先
跳出來的就是一向嚴肅的鐵匠貝萊格。
「不行。在得到冬神大人的許可之前，我們不能擅自進入林中拿走領主的財
產。」
「就和上次去湖邊捕魚一樣，不行嗎？」妮芙絲很快想出了說服的話術，
「先行動起來，被阻止再放棄，你上次不也同意並協助了嗎？」
「……唉。」
打破原則對老實人而言是相當痛苦的事，但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應付
了這一邊後，另一邊又拋出了新的問題。
「冬神大人給過警告的啊。」那是另一個當時搜尋獵戶時在場的村民，「要
是太多人靠近森林裏的邊界的話，會給巫師找到弱點的機會……要是那些無窮無
盡的怪物衝進來，可是會把我們殺光的！」
當時冬神留下的，是模糊而沒有明確界限的警告，只禁止村民們「聚集人羣
靠近冬幕」。可是，人羣指的是多少人以上，而禁止靠近指的又是要保持多遠的
安全距離呢？在悲觀的傢伙們看來，即使是離開村莊進入林中，也有違背警告導
致死亡的風險，而大膽些的村民們則是嗤之以鼻。於是，圍繞着解讀警告的爭吵
便在領頭者之間爆發了。
「你在怕什麼？你這個膽小鬼！難道我們還不知道這個限制嗎？到時候遠離
邊界不就行了嗎？」
「說得輕巧！誰知道要離多遠纔算安全！既然冬神大人都警告過了，我們肯
定要小心爲上啊！」
互懟的聲音此起彼伏，而有威望平息爭端拿出結論的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本
來就有些不情願的貝萊格依然在沉默之中，而妮芙絲，則是正鎖着眉頭沉思着什
麼。她從一開始就沒相信冬神的所謂警告，此刻她的思維發散了開來，並想到了
個很重要的問題，但是，直白詢問這個問題本身就會招致後果，得用巧妙的方法
探測所有人的態度纔行。爭論持續了一段時間後，她拍了拍桌子，示意自己有話
要說，於是其他人漸漸放低聲音很快安靜下來。
「除了去森林裏，我們現在也沒有別的出路可走了不是嗎？」她說道，「再
怎麼樣，冬神也不會眼睜睜看着我們餓死，不是嗎？」
「說不定那傢伙就是這麼想的呢，呸！我們變成現在這樣，還不是怪他無能！」
說這話的是塞勒斯，這個老奴隸依然是這一副憤世嫉俗的樣子，對本該尊敬
的亞神一點也不客氣。但他的話並沒有得到任何贊同。
「說什麼呢！冬神大人不是一直在幫助我們嗎！」
「雖然怨魂確實這麼久都沒解決……但冬神大人肯定是在爲我們着想的！否
則他可以不管我們直接離開的啊！」
「呃呃，情況糟糕是事實，說冬神大人無能也太過分了……」
即使是剛剛還在罵別人膽小的傢伙，也沒敢把一切都直接歸咎到亞神頭上，
最多也只是嘟囔着抱怨埃拉里昂有些沒盡到職責。看到這裏，即使不用提問，龍
女心中的疑惑也得到了解答。
這裏的村民和奴隸們，絕大部分都依舊對亞神們抱有希望。即使現在還有抱
怨聲，等到問題解決之後，說不定反而會對冬神更加虔誠。她一開始萌生過直接
撕破臉帶着所有人和亞神對抗的想法，九成九確定是他們在弄陰謀的現在，直取
核心說不定是解決一切的最佳方案。只是，想清楚戰鬥力的差距之後，這個念頭
就被掐滅了一半，而剩下一半在看到村民的態度時也消失無蹤了。
畢竟，他們是依賴土地維生的村民，沒有任何離開村莊脫離亞神庇護的意願。
即使妄想最樂觀的情況，擊敗三位亞神解決了當下的困境，但這裏是大家族的腹
地，消息傳出後肯定會有更多更強的亞神到來。所以這便是死路，此刻就開始反
叛亞神秩序不會有任何結果。
「好了，別說這個了。食物的事，我會再考慮該怎麼做的。」
還是，靜下心考慮當下的問題吧。自己要做的事是救人，多餘的事，現在並
不是適合考慮的時機－－即使這困境本身就很有可能是由亞神們帶來的，也得在
以不與他們爲敵作爲的前提下思考對策。少女用掌心託着額頭，發出了疲憊的嘆
息聲。
也許，如果那傢伙在的話，就能在這看似無法打破的領主權威中找到反抗的
縫隙……她搖了搖頭，將這不切實際的期望拋在腦後。
＊＊＊＊＊＊＊＊＊＊＊＊＊＊＊＊＊＊＊＊＊＊＊＊＊＊＊＊＊＊＊＊＊
＊＊
結束會議的時候，德莫克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散去。對於他想要借一步說話的
意圖，察覺到了的半龍少女就跟着他來到了莊園的角落。
原本寬敞的莊園，在大量住戶入住之後已經變得擁擠喧鬧了起來。屬於莊園
主的房間在其主人離開後的一段日子裏並沒有受到打擾，但人變多之後，也很快
被其他村民所佔據使用。幸好氣溫變低之後大部分人都不想再在外面吹冷風，所
以室外依然清淨適合密談。來到畜棚角落之後，德莫克站定下來，卻是沒有直接
出聲。莫名其妙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他纔像下定決心似的，嚴肅地對妮芙絲提
出了想法。
「這樣下去不行。亂糟糟不齊心的一大幫人聚在一起，很快就會變得不可控。
姑娘，你得趕緊想好怎麼辦纔行。」
「怎麼辦？我不明白……」
雖然莊園裏確實很亂，但也沒有發生什麼惡性事件，看起來還算能管理。煞
有介事地說出「事情將要不可挽回」，這傢伙是想說什麼呢？
德莫克再次環顧了一圈，確認周圍沒有人影后，小聲而嚴肅地說出了建議。
「貝萊格那傢伙，是個死硬的領主說什麼是什麼的精靈。你得找個由頭幹掉
這個最大的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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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意識被煩躁塞滿的妮芙絲撓了撓腦袋。
自從村民們在莊園集合之後已經過了三天。這三天裏，她幾乎是一刻都沒有
安穩地合上眼睛過－－大量飢餓的村民擠在莊園裏，摩擦和事端簡直是一茬接着
一茬地來。原本，這個封閉的小村莊裏就積累着各種矛盾。彼此看不順眼的村民
並沒有在困境中冰釋前嫌，反而因爲需要莊園的救濟，從各小團體彼此隔離的狀
態變成了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鄰居，彼此間的攻擊性也被激發了出來。幸好貝萊格
帶領着最大的村民團體幫忙維持秩序看守糧倉，否則只靠自己一個人絕對應付不
過來。
即使如此，吵鬧聲也從來沒有斷過。明明是清晨，莊園各處依然洋溢着喧囂，
那最開始或許只是某些早起的傢伙在吵嚷，很快就席捲蔓延，喚醒了因爲存糧而
不安的其他人。龍女揉着無端發癢的頭皮，突然感覺到了奇怪的觸感－－鬆手一
瞧，自己那沒有任何雜色的白髮竟然被揪了下來幾根，卻一點也沒有疼痛的感覺。
這個是，掉頭髮了啊。上一次碰到同樣的情況，是以前在布萊丹的時候。那
是第一次遭遇圍城戰時，因爲準備不足而經歷的那段最艱難的日子。難道現在的
自己也像當時那樣覺得希望渺茫而焦慮至極嗎？
妮芙絲嘆了口氣。
當下的情況只能說是勉強維持了和平，而如何找到食物來源更是迫在眉睫的
問題。無論怎麼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能夠在即將耗盡的存糧用光之前得到食物的
辦法。一想到情況繼續變糟會發生什麼事，小腹就會隱隱作痛起來－－或者那也
許是因爲偷喫養蛆用的腐爛魚肉的後果吧。現在，所有人的配給都只有勉強維持
生存的分量了，那對普通人來說都會引發抱怨，對於自己而言更是遠遠沒法滿足
日常的能量開支。因爲蝕骨的飢餓感而食用腐肉填飽肚子，寄希望於黑龍的血脈
能夠減輕腐敗的不良影響……現在看來，這樣的念頭還是太天真了。
可是，難道還有其他辦法嗎？
少女打了個哈欠，舀了一瓢清水洗了把臉。總之，今天也要繼續維持這個爛
攤子。情況還有挽回的餘地，應該還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她站起身來，開始準
備爲整個莊園的精靈和奴隸們提供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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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的麥粥和前幾頓一樣，稀得和湯水差不多。不過，埋怨聲卻是少了
許多－－那其實是因爲大家都在節省力氣。妮芙絲依舊是先把自己的這份單獨盛
出來給大家看，然後爲排隊的莊園住民一個個打飯。雖然之前從來沒有做過廚娘，
經歷了這些日子的鍛鍊後，她已經能夠精準地爲每一個人提供同樣分量的食物了。
不過，由於不同規格的手工容器大小不一，「彼多我少」的吐槽依然沒有消失。
「我怎麼才這麼一點……給我再添一勺吧，姑娘。」
「沒有。要麼走，要麼拿那邊的肉餅。」
「……算了。」
所有人都是隻有兩個選項－－一碗稀粥，或是一塊巴掌大小的肉餅。大部分
人都沒有要選擇後者的意思。不是他們排斥喫肉，但一想到那些肉餅的材料是白
花花拱來拱去的蛆蟲，光是不吐出來就需要足夠的勇氣了。妮芙絲也沒有強迫他
們。對於已經快有四百多人住着的莊園而言，蛆蟲農場提供的這些食物不過就是
杯水車薪，即使要大規模供應也不可能。一共十幾塊壓碎煮熟的肉餅就堆在一邊，
誰願意喫就喫吧。
趕走這個傢伙後，下一個來拿飯的是個熟人。名爲薇拉芮爾的精靈小姑娘看
起來精神不佳，想來，舉目無親的她在這裏的日子並不舒心。幸而這裏的秩序還
在，讓作爲孤兒的薇拉芮爾沒有受到多少欺凌。看到半龍少女之後，她顯然稍微
振奮了一些。
「今天還沒有豆芽嗎，姐姐？」
「上次喫的那些已經是最後一茬了，以後就再也沒有了。你要肉餅嗎？」
「不要！我不喫蛆……」
她將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對此已經習慣了的妮芙絲也沒說什麼。清洗了
幾十遍、飢餓半天排空代謝物又高溫殺菌過的蛆肉其實很乾淨，論營養也絕對比
稀粥要好，但大部分人要麼打心底裏覺得這東西有毒，要麼害怕其他人的異樣目
光。她爲精靈女孩舀了一份粥後，便聽到了擠過來的下一個人的令人意外的聲音。
「給我來塊肉餅吧，妮芙絲姐姐。」
「多里安！」反應最大的是薇拉芮爾，「你怎麼會選這個－－」
「妮芙絲姐姐又不會害我，不是嗎？」
這位瘦弱少年是之前被妮芙絲喊來奴隸救治的外村病患。本地的土法治療好
像確實起了效果，使他原本異常鼓起的小腹恢復了正常。說起來，上次這個男孩
也是在和薇拉芮爾一起行動，看起來這兩人的關係意外地不錯。龍女將一塊蛆肉
餅遞給了他，看着他一點點咬碎喫進了肚子裏。
「味道怎麼樣？我用油煎的，還加了大蒜和香草。」
肉餅的大部分成分都是蛋白質和脂肪，應該不至於難以下嚥。自己嘗着覺得
還行，就是不知道本地人的口味合不合得來。
只是，嚼了幾口的多里安臉色古怪。他倒也沒有吐出來，而是拼命把食物咽
進了肚子裏，憋了半天才說出了評價。
「有點像炸肉渣……但是有點苦，還有土腥味和尿味……」
「不好喫嗎？」
「唔……有好喫的地方，也有不好喫的地方……」
那看來味道確實令人抱歉。畢竟自己也是第一次用蛆當食材，雖然想辦法減
少了異味，但也實在做不到徹底。只是，現在這種形勢下，這已經是唯一還能嘗
到肉味的食物了，再挑剔也找不到更好的。妮芙絲揮了揮手，示意兩人別堵路可
以走了。結伴的這對少年少女便一起聊着天離開。
「你傻啊，那種東西怎麼能喫呢？」
「我覺得還好啊。晚上你也可以來一塊。」
「滾滾滾……」
聲音漸漸遠去，龍女也將注意力收了回來，開始爲下一個村民盛飯。伴隨着
人數增多，這項枯燥而繁重的任務也變得更加耗時起來。她不是沒有提出過讓別
人來分擔的建議，但大家雖然嘴上抱怨，還真就只服少女一個，認爲只有她的分
配算是公平，信不過其他人……那便只能繼續維持現狀。
爲最後一位奴隸添完粥之後，已經快到正午時分了。鬆了口氣的妮芙絲揉了
揉眼睛，注意到鍋底剩下的粥比預想的要多。是因爲今天選肉餅的人很多嗎？不
對。應該是還有誰沒來……人一多，要記住具體是誰沒有出現就變得十分困難。
對於依然對本地人感到臉盲的半龍少女而言，記住幾百個陌生人是根本做不到的
事。她連防止村民重複領取配給都只能依靠其他人舉報，更不用說察覺有誰沒有
出現了。
所以，只能去尋求幫助。
她開始召集各個團體的領頭人，正好這也是平時的例行會議。既然缺席的人
數量已經多到能讓自己察覺，這就不太可能是幾個獨自行動的無團體人士導致的
異常。貝萊格最先到達，接着是奧德林，然後是納斯瑞恩這樣的其他三五成羣的
零散村民的代表……德莫克遲遲沒到，但在那之前，其他人之間爆發的爭端就已
經讓妮芙絲頭疼了起來。
「姑娘，你聽我說！這幫傢伙偷偷溜進糧倉想偷糧食！雖然在得手之前就被
我們發現了，但要是不處罰的話，還怎麼震懾其他人！」
「呸！俺們只是想看看你們有沒有監守自盜－－要不是你們這些看管的自己
在偷的話，糧食怎麼會只剩下這麼一點！」
「那邊的老頭！之前你的兩個兒子揍了我們的人搶走了東西，現在妮芙絲姑
娘在這裏，你還不趕快把東西還回來！」
「咳咳，什麼東西？你敢說清楚一點嗎？不說清楚就栽贓我們嗎？」
「呃……呃……」
看起來，在說事情之前還有優先級更高的問題必須進行處理。妮芙絲對仲裁
的流程還算熟悉，正好在場的都是各個團體的領頭者，商議和處置當場就能夠形
成統一意見－－試圖偷竊糧倉未遂的傢伙們被判罰勞動，偷藏食物的團體與黑喫
黑搶奪的家庭也都得到懲罰。宣告了讓大部分人都信服的判決之後，龍女才確認
了姍姍來遲的德莫克已經到達。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沒事。」
他說沒事應該就沒事吧。少女並沒有太在意德莫克沉悶的臉色，趕快進入了
關鍵的正題。
「我感覺，好像有些人沒來領白天的配給……你們有什麼頭緒嗎？是有誰離
開莊園了麼？」
衆人的反應和妮芙絲預想的有些不一樣。大多數人都露出了「就這事啊」的
表情，看來並不把這個消息放在心上。也是，少幾張分糧食的嘴對他們來說不是
壞事，大概也只有自己這個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的怪人會關注這種小事了。然後，
貝萊格第一個說出了顯而易見的線索。
「是奧托兄弟他們一大家子吧，他們一個人都不見了。」
「我凌晨的時候看到他們十幾個人一起出門來着。」有人補充了目擊情報，
「我覺得他們八成是在外面藏了食物，出去偷喫去了。」
這推測相當合理。並不是說發出要在莊園集合的公告，分崩離析的村莊就會
立刻團結起來的。這幾天裏陸陸續續到達的零散小團體之中，攜帶口糧的卻幾乎
沒有－－想也知道，機靈些的傢伙都會藏起存糧先喫莊園的食物。妮芙絲正在沉
思要怎麼應對這種狀況，已經集合起來的領頭人們則是默契地提出了最緊迫的議
題。
「比起這種小事，糧食的問題才更重要吧。」
「對啊。倉庫裏的食物就只剩這麼點了，你還有什麼打算嗎，姑娘？」
「把我們叫過來喫東西是好事。但要是喫光之後，我可就要溜了。」
半龍少女自然也知道，如何找到新的食物來源是當前毫無疑問最首要解決的
問題。經歷了各種嘗試之後，能夠選擇的方案不多－－湖裏沒有活魚，冬幕外又
有危險的怨魂，那所有人的目光當然都會聚焦到同一處來。
「能夠安全獲取食物的地方，只剩下森林了。」她點出了這個顯而易見的地
點，「外圍的地皮都已經被大家掃蕩過好幾趟了，但森林裏面應該還沒有被採集
過，大概能有收穫。」
「確實。也許裏面還有沒跑掉的狍子之類的動物吧。」
「我感覺森林裏不難弄到地衣和漿果……」
和之前的情況不同，隨着局勢慢慢惡化，大部分人竟是不反對前往森林尋找
食物了。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被飢餓衝昏了頭腦。反對的聲音依然還有－－首先
跳出來的就是一向嚴肅的鐵匠貝萊格。
「不行。在得到冬神大人的許可之前，我們不能擅自進入林中拿走領主的財
產。」
「就和上次去湖邊捕魚一樣，不行嗎？」妮芙絲很快想出了說服的話術，
「先行動起來，被阻止再放棄，你上次不也同意並協助了嗎？」
「……唉。」
打破原則對老實人而言是相當痛苦的事，但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應付
了這一邊後，另一邊又拋出了新的問題。
「冬神大人給過警告的啊。」那是另一個當時搜尋獵戶時在場的村民，「要
是太多人靠近森林裏的邊界的話，會給巫師找到弱點的機會……要是那些無窮無
盡的怪物衝進來，可是會把我們殺光的！」
當時冬神留下的，是模糊而沒有明確界限的警告，只禁止村民們「聚集人羣
靠近冬幕」。可是，人羣指的是多少人以上，而禁止靠近指的又是要保持多遠的
安全距離呢？在悲觀的傢伙們看來，即使是離開村莊進入林中，也有違背警告導
致死亡的風險，而大膽些的村民們則是嗤之以鼻。於是，圍繞着解讀警告的爭吵
便在領頭者之間爆發了。
「你在怕什麼？你這個膽小鬼！難道我們還不知道這個限制嗎？到時候遠離
邊界不就行了嗎？」
「說得輕巧！誰知道要離多遠纔算安全！既然冬神大人都警告過了，我們肯
定要小心爲上啊！」
互懟的聲音此起彼伏，而有威望平息爭端拿出結論的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本
來就有些不情願的貝萊格依然在沉默之中，而妮芙絲，則是正鎖着眉頭沉思着什
麼。她從一開始就沒相信冬神的所謂警告，此刻她的思維發散了開來，並想到了
個很重要的問題，但是，直白詢問這個問題本身就會招致後果，得用巧妙的方法
探測所有人的態度纔行。爭論持續了一段時間後，她拍了拍桌子，示意自己有話
要說，於是其他人漸漸放低聲音很快安靜下來。
「除了去森林裏，我們現在也沒有別的出路可走了不是嗎？」她說道，「再
怎麼樣，冬神也不會眼睜睜看着我們餓死，不是嗎？」
「說不定那傢伙就是這麼想的呢，呸！我們變成現在這樣，還不是怪他無能！」
說這話的是塞勒斯，這個老奴隸依然是這一副憤世嫉俗的樣子，對本該尊敬
的亞神一點也不客氣。但他的話並沒有得到任何贊同。
「說什麼呢！冬神大人不是一直在幫助我們嗎！」
「雖然怨魂確實這麼久都沒解決……但冬神大人肯定是在爲我們着想的！否
則他可以不管我們直接離開的啊！」
「呃呃，情況糟糕是事實，說冬神大人無能也太過分了……」
即使是剛剛還在罵別人膽小的傢伙，也沒敢把一切都直接歸咎到亞神頭上，
最多也只是嘟囔着抱怨埃拉里昂有些沒盡到職責。看到這裏，即使不用提問，龍
女心中的疑惑也得到了解答。
這裏的村民和奴隸們，絕大部分都依舊對亞神們抱有希望。即使現在還有抱
怨聲，等到問題解決之後，說不定反而會對冬神更加虔誠。她一開始萌生過直接
撕破臉帶着所有人和亞神對抗的想法，九成九確定是他們在弄陰謀的現在，直取
核心說不定是解決一切的最佳方案。只是，想清楚戰鬥力的差距之後，這個念頭
就被掐滅了一半，而剩下一半在看到村民的態度時也消失無蹤了。
畢竟，他們是依賴土地維生的村民，沒有任何離開村莊脫離亞神庇護的意願。
即使妄想最樂觀的情況，擊敗三位亞神解決了當下的困境，但這裏是大家族的腹
地，消息傳出後肯定會有更多更強的亞神到來。所以這便是死路，此刻就開始反
叛亞神秩序不會有任何結果。
「好了，別說這個了。食物的事，我會再考慮該怎麼做的。」
還是，靜下心考慮當下的問題吧。自己要做的事是救人，多餘的事，現在並
不是適合考慮的時機－－即使這困境本身就很有可能是由亞神們帶來的，也得在
以不與他們爲敵作爲的前提下思考對策。少女用掌心託着額頭，發出了疲憊的嘆
息聲。
也許，如果那傢伙在的話，就能在這看似無法打破的領主權威中找到反抗的
縫隙……她搖了搖頭，將這不切實際的期望拋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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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會議的時候，德莫克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散去。對於他想要借一步說話的
意圖，察覺到了的半龍少女就跟着他來到了莊園的角落。
原本寬敞的莊園，在大量住戶入住之後已經變得擁擠喧鬧了起來。屬於莊園
主的房間在其主人離開後的一段日子裏並沒有受到打擾，但人變多之後，也很快
被其他村民所佔據使用。幸好氣溫變低之後大部分人都不想再在外面吹冷風，所
以室外依然清淨適合密談。來到畜棚角落之後，德莫克站定下來，卻是沒有直接
出聲。莫名其妙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他纔像下定決心似的，嚴肅地對妮芙絲提
出了想法。
「這樣下去不行。亂糟糟不齊心的一大幫人聚在一起，很快就會變得不可控。
姑娘，你得趕緊想好怎麼辦纔行。」
「怎麼辦？我不明白……」
雖然莊園裏確實很亂，但也沒有發生什麼惡性事件，看起來還算能管理。煞
有介事地說出「事情將要不可挽回」，這傢伙是想說什麼呢？
德莫克再次環顧了一圈，確認周圍沒有人影后，小聲而嚴肅地說出了建議。
「貝萊格那傢伙，是個死硬的領主說什麼是什麼的精靈。你得找個由頭幹掉
這個最大的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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