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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14
“臣護駕不力，臣……”
他才說兩句，聲音便哽住，額頭壓在冰涼石面上，怎麼也抬不起。
建明帝望着韋宗輝，腳下停了。
那是他的岳父，是他年輕時遭父皇責備，敢替他講兩句話的人，也是這些年最愛在朝堂上同李晟等爭執的老臣。方纔老人還說腿痠，還在笑他許久不來飲酒。
此刻白髮散在兒子臂彎裏，半張臉落着燈影，像只是席上多飲了兩杯，倦了。
建明帝伸出手，觸到老人肩上，才知衣裳已冷溼。
“太傅。”他叫了一聲。
四周哭聲忽然更低。
皇帝那隻手停了許久，才緩緩收回，轉身望向院中。
“誰放他們進來的。”
教坊領班被帶來，跪下時腿一軟，整個人撲在地上。
“陛下，這幾個都在教坊有名有籍，阮七在宮中當差已有十幾年，奴婢每回……”
“朕問誰放他們進來的！”
領班額頭抵地，渾身顫抖，“是……是隨駕的獻樂名冊。昨日領牌，今日驗入，奴婢親自領的，奴婢有罪！”
“他們的刀，也是你親自領進來的？”
“人、儀刀，都驗過。鼓笙諸器在教坊裝定封載，府門驗的仍是宮中封記，奴婢不知裏頭……”
“把教坊管事與封載的人，一同拿來。宮門昨日當值的，一個不許擅離。”
領班伏地應着，眼淚順着臉頰落下。散在院中的樂工聽見這話，愈發不敢動，有個抱着琵琶的婦人，慢慢將琴放到身前，雙手舉開，連哭也不敢出聲。
“阮七？”建明帝看向那滿頭血汗的鼓師。
“你的名字，是阮七？”
那人抬頭，朝御席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忽而扯開。
“我姓阮，卻不叫七。”
戚今站在太傅身旁，袖口還滴着血。
“他叫阮驥。”
這一次，他沒有等皇帝再問。
“成末年，東宮宿衛之中有此人。臣少時隨先父入宮，見過幾回。多年未見，方纔聽太傅叫他，才認了出來。”
阮驥仰頭看他，“老國公若在，不會叫你這樣綁我。”
“先父若在，必不會應你興風作浪。”戚今朝堂前看了一眼，聲音驟沉。“今日是我兒成親。你踩着戚家的門，殺了我兒的祖父，還有臉提他！”
阮驥眼中一滯。
建明帝卻已望向阮驥被扯開的領口。
那裏露出半片牛紋，墨色滲進肌膚，年深日久，已近灰青。
他臉上的血色慢慢退去。“扯開。”
軍士遵命，將阮驥衣領扯下。肩頭舊紋完整露出，旁邊還有數道縱橫的陳傷。另一名活口見狀，忽然仰起頭，以極重的鄉音喊了一聲。
阮驥應了。
兩人隔着幾丈石階，一呼一應，竟是舊時成軍換哨的口令。
李晟站在人羣前，手指緩緩收緊。
那些年守幽州，他同成軍將士共用過這一套號令。後來朝代換了，北地仍在打仗，軍中也一一改過。他沒有想到，這麼多年以後，會在一場婚宴上重新聽到。
旁邊已有年長武官變了臉。
“成軍。”
不知是誰說了這一句，聲音極低，仍叫近處的人都聽見了。
阮驥昂起頭，帶着幾分近乎痛快的決絕，“我們受的是成國的俸祿，沒改過門庭。”
建明帝盯着他，“那便是成國的人，混在朕的教坊裏，喫了十幾年昌國的米，今日來殺朕的使臣、朕的太傅？”
“涼人入京，要將我家殿下賣給你。姓韋的早年踩着東宮的血站到今日，誰又比誰乾淨！”
阮驥掙起肩背，被長戟再度壓下，仍喊，“今日未能殺得慕容愨，是我阮驥無用。可我家殿下，豈能再落到你們手裏！”
張永祥的眼瞼微微一跳。
西廊下，慕容愨一手撐着殘案，眼神忽然冷了。
他在聽見那句賣給你的時候，已經明白，這些人聽到的，恐怕同自己知道的全然不同。
“你的殿下在哪？”
建明帝問。
阮驥沒有看他，那雙充血的眼睛越過皇帝，落向國公府內院深處。恕天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覺得背後泛起一陣寒意。
那是達叔住了許多年的地方。
……
西門外忽然又起了一陣喧譁。
一名管事被軍士反剪雙手，推入庭中。他衣襟半開，鞋也掉了一隻，懷中一隻窄匣被奪走，在燈下翻了個面，露出韋府的舊印。
月歡抬起頭。
“周叔？”
周安聽見，臉色頓時灰下去，避開她的眼睛，將頭埋得更低。
領他的軍士上前稟道，“此人在西夾道欲出，問他爲何不隨韋府衆人一同留候，他說替太傅送東西。臣見他帶血，問所送何物，他卻拔腿要跑。”
“拿來。”
匣子奉到御前，裏頭只有一封舊信，外頭套着一張新紙。
阮驥看見那信，眼睛猛然亮了，“正是他！我認得這人！”
周安忽而抬頭，喉間像被什麼堵住了。
張永祥已走下階來，立在皇帝身側。
“父皇，請讓兒臣……”
建明帝抬手，將他止住，目光仍在周安身上。
“你是誰的人。”
周安伏下去，“奴才是韋府管事。”
“你家主人就在這裏。你要替他，往哪裏送東西？”
無人敢接這一句。
東廊下，幾個方纔還同戚今飲酒的官員，慢慢向後退了半步。腳下碎瓷輕響，有人下意識去扶椅背，發現椅背上全是血，忙又把手收進袖裏。
周安嘴脣動了幾回。
“奴才……奴才不知會鬧到這般地步。”
這句話一齣口，韋奕辰抬起了頭。
“你知道什麼？”
他小心將父親的身子放下，慢慢站起來。周安是家裏的老人，他父親也曾跟在太傅身旁，連月歡幼時病着，夜裏去請醫者，都是這個人在跑。韋奕辰望着那張看了二十餘年的臉，忽然很想聽他說一句，都是弄錯了。
周安卻往後縮了一下。
阮驥笑出了聲。
“你告訴我，涼國王爺拿了名單，要在今日同姓韋的交出去，將殿下一併拿了。你叫我們先殺涼人，再接殿下出府。如今怕了，倒說不知？”
“我沒有叫你殺太傅！”周安忽然喊了出來。
這一聲像迎面掀開了最後一層遮掩。韋夫人身子一晃，被旁人扶住；韋奕辰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竟仍沒有向前，只咬着牙，一字字問，“誰叫你同他說這些。”
周安看着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將軍，我……”
他轉了轉頭。
太子站在皇帝身側，不疑就在太子身後，兩人都在看他。周安認清了他們，忽然不再往那邊看，倒朝跪在太傅身邊的月歡爬了一步。
“小姐，奴才不是要害老爺，奴才……”
韋不疑從一旁衝了出來。“畜生！”
王翊早已快步上前，伸手去攔，仍遲了一步。不疑奪過旁邊護衛尚未歸鞘的刀，刀鋒斜下，周安聲音戛然而止。
月歡眼前一片紅，連叫也忘了。
“住手！”
韋奕辰一把扣住兒子的腕，奪刀擲下，另一隻手狠狠揮去。
那一記耳光響得極重。
不疑偏過臉，脣角立時破了，眼中卻仍滿是血絲，猛地掙着手臂。
“他害死了祖父！爹，您也聽見了！他在家裏這麼多年，他……”
“我叫你住手！”
韋奕辰的聲音已啞。
周安倒在兩人腳邊，手還向前伸着，指尖漸漸不動。王翊俯身探過，抬頭時，眼中已有了怒意。
“韋公子當着聖駕，殺了活口。”
韋不疑朝他看來，“我殺了仇人！”
“他未曾招清，你怎知自己殺的是哪一個仇人？”
不疑呼吸一滯，隨即便要爭，被韋奕辰按住肩頭，硬壓得跪下。
“臣管教無方，請陛下降罪。”
建明帝看着地上那個人，臉色鐵青。
“押到一旁。不許他再近證人。”
兩名羽林上前，帶走不疑手中餘下的刀鞘。月歡一直望着地上，直到恩澤伸手擋住她的眼，纔像重新有了知覺，抓住丈夫的衣袖。
“他說的殿下，是誰？”
恩澤答不出來，她抬頭望他，眼裏還帶着求助，“是誰？”
庭中有人拆開了那封舊信。
……
“自蒙戚氏相容，衣食粗足，所求不過殘年……”
內侍纔讀兩行，恕天眼前便閃過達叔的字。
從前晨起，他總見那個人坐在窗邊，握筆極穩，寫完便擱下，轉身叫他們去喫飯。恩澤的第一篇策論，是他守着寫的，悠然學字偷懶，被他拿廢紙翻過來重寫。惠行小時候發燒，他還曾將一卷書放在膝頭，一邊讀，一邊慢慢哄她入睡。
那樣一個人，怎麼會在別人手裏，寫着自己的殘年。
內侍繼續往下讀。
“舊事不願復言。諸君各自保全，勿因往年恩義，重累他人。此後不必再尋，亦不必再來……”
末尾沒有姓名，只留一個極小的押記。
阮驥一聲不發，額上汗水順着眉骨流下。他方纔還撐得極直，此刻聽那信被當衆讀盡，肩背竟有些塌下去。
王翊向前一步。“陛下，這封信若屬實，所寫也是拒絕往來。須問清何時所寫，不能將舊信作今日行刺之令。”
“我沒說殿下要我今日來。”
阮驥猛地抬頭，像終於被這一句逼得開了口。
“殿下受制於人，處處要忍，我們便也陪着忍。這封信，我收了七年，前幾日才交周安，叫他轉呈。殿下見了，就知道是我們這些人，還在等着他。若不是近日得了信，知道涼人要來拿人，我也不會……”
“你親眼見過他？”王翊追問。
阮驥沒有回答。
“近日的命令，是誰當着你的面傳的？王守成本人，還是這個已死的周安？”
王守成三個字落下，堂中驟然靜了。
風把燒破的綢幛吹得翻起，露出後頭一片焦黑。有人嘴脣張着，像還想問這名字是誰，隨即便被同伴拽住衣袖，臉色頃刻蒼白。
張永祥望着王翊。
王翊卻沒回頭。
他知道這個名字遲早要在今日說出，拖到滿院只剩殺人與謀反的喊聲，再分辨已來不及。
阮驥盯着他，終於道，“不是殿下傳的令。可他既不便開口，我等便要眼睜睜看着他被賣給涼人？”
王翊立刻向皇帝俯身。
“陛下，行刺之人與所藏之人，須分別……”
“朕聽得見。”建明帝聲音不高，打斷了他。
“朕聽見了，他沒接過王守成的命令。朕也聽見了，他家殿下，就在戚氏門中。”
皇帝將舊信拿到燈下，看了很久。
那些字，他並非全然陌生。
少年時，東宮裏也曾有過一個文弱皇子，見年長之人爭論，便站在一旁，想說什麼，最終又忍住。父皇那時候尚未稱帝，他跟着進宮，只能遠遠看見。後來宮門緊閉，城裏換了旗，那個皇子便再沒有消息。
三十年上下的光陰，竟能折成這樣薄薄一張紙。
建明帝慢慢抬眼。“廣國公。”
戚今走下堂前，到了滿院人目光的中央。
“臣在。”
他的右手仍帶着血，手指在袖口裏收了一下，又鬆開。那身清晨被兒子理過的禮服，已被撕去半邊衣帶，方纔替太傅壓住傷處時，也沒顧得上。
“你家裏，住着什麼人。”
“族親、家眷、府中舊人，來往名籍俱在。”
“朕不問名籍。”
建明帝將那封信遞過來，內侍接着，走到戚今面前。
“朕問你，這個人是誰。”
戚今垂眼。
筆跡尚在，他甚至認得幾處落筆的輕重。那封當年不許任何孩子看見的辭書，終究還是在長子的婚禮上，鋪到了所有人眼前。
他沒有接。
“陛下欲問何人，請明言。”
張永祥在一旁道，“國公，事已至此，何苦仍作這般答話？王守成身在府中與否，叫人一看便知。父皇念着兩府舊功，才肯先問國公。”
“你讓他說。”建明帝沒有看太子，只望着戚今。“朕在問廣國公。”
太子伏了伏身，退回原處。
院裏安靜得只剩燈芯爆開的輕響。韋太傅的遺體還停在階前，恩澤跪在一邊，月歡的嫁衣鋪在另一邊，手中那條牽紅早拖進水裏，溼了半截。
恕天往前走了一步。
戚今沒有回頭，卻先開口。
“恩澤，帶着弟妹。”
恩澤抬起臉，眼裏溼紅一片。
“爹……”
“帶着。”
這一聲既不重，也不容他再問。
恩澤看過父親背影，伸手抓住恕天手腕，將他拉到自己身邊。
……
廊下又有一名老人被扶了出來。
他年紀已很大，步子細碎，腰背彎着，衣裳卻是乾淨的。張永祥望見他，像才記起尚有此人在，向皇帝稟道，“父皇，兒臣先前查訪舊宮人，尋到韓庸，原擬待婚宴以後，另請父皇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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