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遊-duduuuuuuuuuuuu】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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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17

「呼哧」噴出一口粗氣,甩了甩大尾巴,權當回答。

  「那可奇了。」風陵微微側首,脣角含着一抹複雜的笑意,悠悠道,「古語
有云,『使孺子懷金而行於市,人皆知其不免於奪也』。他一介後生,身懷至寶
卻渾然不覺,竟能平安活到今天,自是一樁奇事。近日我又聽聞,這趙姓後生在
砥城北門與血器門傳人大戰,不僅全身而退,還順勢獲得了光、風二位宗師器靈。
不知是也不是?」

  香爐裏的青煙筆直上升,在半空中散作一縷輕霧。貓爺眯起那雙琥珀色的豎
瞳,似是猜到了風陵想說什麼,嗓音低了幾分:「確有此事。」

  風陵師太緩緩站起身,青布緇衣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世人皆以爲,天下五靈,各有一宗師。但師叔和我應該都知道,實際除了
火、雷、風、水、冰五靈外,更有光、暗二靈隱於世間。天地元氣精華所鍾,統
共不過七位宗師而已。」她緩步走到窗前,推開半扇木窗,任由清冽的山風湧入
室內,「今日,這趙姓後生一人便攜三位宗師器靈而登我恆門拜訪,這般驚世駭
俗的陣仗,我恆門該當以何種禮儀接待,纔不算失了分寸?還望師叔教授小丫頭
一二。」

  一番話說完,這位向來端莊肅穆、不以物喜的恆門掌門,竟是轉過頭來,對
着貓爺極調皮地眨了眨眼,輕描淡寫間,便將這個燙手的難題原封不動地又踢還
給了它。

  「沒有那麼複雜。」貓爺神色古怪,爪子在青石板上輕輕抓了兩下,「你們
古代人,將這七靈看得極重。趙逸凡是個現代人,他啥也不懂。這趟上山,就是
想來正式拜訪一下,把湛如帶走。」

  「哦?想將湛如小尼帶走?」風陵微笑,眉眼彎彎,「師叔自然也應該知道,
湛如便是我恆門的鎮山祕寶--水靈宗師吧?」

  話音未落,窗外掠過一陣穿林山風,竹葉沙沙作響,靜室裏的青煙猛地晃了
晃。

  風陵背過身,望着窗外翻湧的雲海,悠悠地說道:「聽聞這後生,具有驚世
駭俗的調諧之力。如若光、暗、風、水四靈,都盡歸他手;而眼下,那雷靈是在
義軍首領張景略手中。貧尼和張大俠素來交好,延請一二,想必也非難事。餘下
冰、火二靈,分別在朝廷和合歡宗手中。倘若若集齊五靈之力,再去奪取那二靈,
想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貓爺聽她這麼一盤算,渾身黑毛微微炸起,暗自大駭:「風陵,你在打什麼
主意?」

  風陵轉過身,臉上依舊掛着那副中正平和的微笑,眼神卻清亮得驚人:「師
叔不該有此一問啊。我恆門,自靜慧禪師開宗立派,立下的究竟是何宗旨?」

  靜室裏瞬間安靜下來,只聽見香爐裏香灰落下的細微聲響。

  貓爺嘴邊的白鬍子微微一顫,垂下腦袋,似是不願回答。僵持了片刻,它才
嗓音乾澀地低聲喃喃道:「平末世之劫難,復萬古之恆常!」

  「是了!」風陵一拍掌心,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裏,驟然迸射出異樣的興奮
神采,「故老相傳,要踏平終末地,非得天下七靈聯手不可。貧尼一直以爲,要
湊齊分屬不同門派、立場迥異的七位御主同心協力,一同出征終末地,此事幾無
可能;誰曾想,偏偏在此時冒出這樣一位不世出的少年英才,竟能以一人之身駕
馭七靈!那麼,只要他願意去摧毀終末地,我恆門世代夙願,便大事可成!」

  貓爺聽得目瞪口呆,震驚異常,連尾巴都忘了搖晃:「風陵,你想多了!終
末地已經五百年了,你想踏平就踏平的?而且,再說了,這小子平日裏就是喫喫
喝喝、睡睡女人而已,整天只想着安穩日子,他怎麼可能給你當槍使?!」

  ……

  日頭西沉,山風轉涼。枯等了大半日的趙逸凡,終於迎來了知客女尼的通傳--
風陵師太有請,卻只准他一人入內覲見。

  趙逸凡整了整衣衫,獨自隨知客女尼沿着懸空棧道轉過幾道山樑,來到後山
一處名爲「望虛閣」的樓閣前。

  此閣飛檐凌虛,半懸於萬丈深淵之上,四周翠竹環抱,晚風吹過,竹浪翻湧
如濤。推開雕花木門踏入閣中,極目遠眺,只見羣山萬壑之間紫靄瀰漫,一輪紅
日正緩緩沉入雲海,將半邊天際染得如錦似霞,景緻絕美得令人屏息。

  閣內素淨雅緻,一側的青色蒲團上,湛如已靜靜跪坐在一旁。

  多日不見,小尼姑依舊一身月白僧衣,肌膚勝雪,眉眼如畫。聽見腳步聲,
她抬起頭來,四目相對的剎那,那張清麗絕俗的俏臉瞬間染上一抹動人的緋紅,
長睫微顫,低聲喚道:「趙大哥,你來了。」

  趙逸凡心頭一暖,正要上前與她細訴衷腸,兩人剛低聲寒暄了不過三兩句,
閣門便被輕輕推開,風陵師太緩步走了進來。

  趙逸凡連忙收聲,轉身行禮。抬眼望去,心下不由得暗暗一驚--原本他以
爲一派掌門必是個白髮蒼蒼、面容枯槁的老尼,誰知眼前的風陵師太看上去竟不
過三十七八歲的模樣,生得眉目如畫,肌膚瑩潤,一襲素淨緇衣裹着豐腴高挑的
身段,端莊中透着一股說不出的成熟韻味,風姿卓絕,竟絲毫不遜色於安茹。

  風陵師太在主位蒲團上落座,目光如水般在趙逸凡身上打了個轉,便開門見
山地問起了他在江湖上鬧得沸沸揚揚的奇事--關於他調諧器靈竟能百分百成功
一事。

  趙逸凡略微含糊地應承了幾句,只說是機緣巧合。風陵師太聽罷,微微頷首,
垂眸沉吟不語,指尖輕輕摩挲着佛珠。

  片刻後,她突然話鋒一轉,聲音清越地開口道:「趙公子,你可曾聽聞上古
之世的景象?」

  趙逸凡一怔,老實答道:「晚輩略知一二,書上說那時大國寡民,人心淳樸。」

  「不錯。」風陵師太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雲海,望向了遙遠的往昔,
「彼時天地清寧,世間尚無『終末地』與那等詭譎的時隙。朝廷以道德治國,百
姓修身齊家,春耕秋收,各安其命。雖無奇技淫巧,卻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天
下太平,方是真正的盛世氣象。」

  說到此處,她語氣陡然轉作沉痛,指尖佛珠一頓:「可自打五百年前,這終
末地現世,天裂地陷,異象頻生。靈氣紊亂之下,旱澇蝗災接踵而至,妖邪與貪
欲一同滋長,弄得如今戰火連綿,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趙逸凡坐在下首,越聽越覺得奇怪。他今兒個上山,原本打的是登門拜請、
帶湛如下山的主意,說得直白些,心裏揣着的完全是上門拜見「丈母孃」的忐忑
與恭敬。

  誰知風陵師太一開口便是大義炎炎、慷慨激昂,扯出這許多家國天下的大道
理,究竟所爲何來?

  正當他滿頭霧水之際,風陵師太終於圖窮匕見。

  她抬眼看向趙逸凡,正色道:「趙公子,你若想帶湛如下山,倒也不是不可
以。貧尼甚至可以主動斬斷靈契,捨棄湛如,讓你成爲她的新任御主。」

  趙逸凡聞言大喜,剛要起身道謝,卻聽風陵話音一轉,語氣陡然嚴厲起來:
「但貧尼有一個條件--你必須拜入我恆門門下,成爲貧尼的親授弟子,自此立
志於『平末世之劫難,復萬古之恆常』!」

  趙逸凡愣住了。

  他心裏對恆門原本是好感遠大於惡意的,可要他平白無故拜入一個尼姑庵當
什麼親授弟子,一時間實在難以決斷;更何況,他本身早已是異常管理局的在編
人員,哪能隨便改換門庭?

  他低頭思索片刻,抬頭看着風陵師太,忍不住問道:「師太,恕晚輩冒昧一
問。您說的『復萬古之恆常』,意思可是隻要徹底關閉了終末地,消除了世間所
有的時隙與異常,天下就能自動回到您說的那種上古太平日子?」

  風陵師太頷首,神色莊嚴:「正是如此!萬事萬物,唯有歸於本源、守住恆
常,方能長治久安。終末地乃萬惡之源,一日不除,世道一日不得安寧。」

  趙逸凡聽罷,心裏暗自搖頭,心想這幫古人未免也太天真、太執拗了。他腦
海里不由得浮現出那天和輔仁擼串時的對話,越想越覺得輔仁說得在理。

  既然心中這麼想着,趙逸凡嘴上便沒有把門,直接開口反駁道:「師太,晚
輩卻覺得,這想法未免有些因循守舊,甚至……有些不切實際了。」

  風陵師太眉梢微挑,聲音冷了幾分:「哦?何出此言?」

  「師太您想,時代是在變的,天地環境也是在變的。」趙逸凡身體微微前傾,
侃侃而談,「就算沒有終末地,難道上古那種『大國寡民』的日子就能永遠持續
下去嗎?人口多了,土地不夠種了,照樣會起戰亂、鬧饑荒!如今既然有了時隙,
世道已經變了,人就該主動去適應這種變化,而不是一味想着倒退回去!」

  風陵師太臉色微沉:「適應變化?難道要任由這妖魔橫行、天地傾覆不成?」

  「當然不是任由妖魔橫行,但解決問題的法子,絕不是復古。」趙逸凡擺了
擺手,語氣越發篤定,「有位朋友曾跟我說過一番話,我覺得極有道理--與其
把所有力氣都花在關閉時隙、追求什麼一成不變的『恆常』上,不如好好利用時
隙帶來的新事物,去學習更先進的知識,改良農具、興修水利、發展工商,實實
在在地把生產力提上去!只要老百姓能喫飽穿暖,日子越過越好,誰還會在乎是
不是回到了上古?一味追求復古、固步自封,豈不是刻舟求劍、自欺欺人嗎?」

  話一齣口,閣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主位上的風陵師太原本還帶着幾分期許的端莊面容,聽到「因循守舊」、
「刻舟求劍」、「自欺欺人」這等大逆不道的言辭,那張清麗絕俗的俏臉一點點
冷了下來,雙眉緊蹙,眼底寒光乍現,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已動了真怒。

  跪坐在一旁的湛如嚇得花容失色,連忙悄悄朝趙逸凡瘋狂使眼色,又是擠眉
又是擺手,示意他趕緊閉嘴認錯。

  可趙逸凡正說在興頭上,滿腦子都是現代社會發展的硬道理,對小尼姑的暗
示好似壓根沒看見一般,依舊坐在那兒喋喋不休,繼續分析着「單靠道德治國根
本靠不住,唯有物質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的現代理論。

  「夠了!」

  風陵師太猛地一拍身前的紫檀木幾,發出一聲脆響,厲聲打斷了他的長篇大
論。

  她霍然起身,青布緇衣無風自動,周身散發出凌厲逼人的宗師威壓,冷冷怒
道:「道不同,不相爲謀!湛如雖只是我恆門門下尋常一女尼,卻也斷不可隨你
這等離經叛道、妄談奇技淫巧的陌路人而去!趙公子,恆門廟小,容不下你這尊
大佛,這就請下山吧--來人,送客!」

  話音未落,她重重一拍手掌。門外應聲走進兩名神色冷峻的知客女尼,側身
一引,將趙逸凡帶出瞭望虛閣。

  閣外棧道狹長,晚風獵獵,吹得趙逸凡衣袂翻飛。他甚是不捨,只走了幾步
便忍不住頻頻回首,一步三回頭地望着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可裏頭那位「丈母
娘」脾氣實在是太兇,周身威壓又重,他眼下也實在沒什麼好辦法硬闖,終究還
是在兩名女尼冷冰冰的目光催促下,一步步順着棧道走遠了。

  望虛閣內,隨着木門合攏,四周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晚霞早已褪盡,夜色順着窗欞漫了進來,將閣內照得一片昏暗。湛如獨自跪
坐在冰冷的青色蒲團上,只覺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塊,肝腸寸斷。

  雖說此次奉命返回古代,與趙逸凡分別也不過短短幾日,可她早已在心底存
了隨他去、一生一世相伴的心思。正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方纔好不容易盼
到了人,連句體己話都未及說盡,師尊便鐵了心要將心上人趕下山去。

  念及此生恐再難相見,湛如再也忍不住,雙肩劇烈地顫抖起來,豆大的淚珠
順着白皙的臉頰滾滾滑落,浸溼了胸前的月白僧衣,低低的抽泣聲在空曠的閣樓
裏顯得格外悽清。

  風陵師太負手立於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靜靜聽着身後徒兒的哭聲,
許久未曾作聲。

  半晌,風陵師太才緩緩轉過身,聲音清冷如水,開口問道:「湛如,爲師問
你,《雜阿含經》中,菩提樹下佛陀初成道,魔王波旬前來惱亂,究竟是何故事?」

  湛如身子一顫,強忍着心頭劇痛,一邊抽泣着,一邊抬起淚眼,哽咽着背誦
答道:「天魔波旬作是念:『此沙門瞿曇在鬱鞞羅住處尼連禪河側菩提樹下,初
成佛道。我今當往,爲作留難。』即自變身,作百種淨、不淨色,詣佛所。」

  她停頓了一下,抹去眼角的淚水,聲音雖沙啞卻字字清晰地接了下去:「佛
遙見波旬百種淨、不淨色,作是念:『惡魔波旬作百種淨、不淨色,欲作嬈亂。』
即說偈言:『長夜生死中,作淨不淨色,汝何爲作此,不度苦彼岸?若諸身口意,
不作留難者,魔所不能教,不隨魔自在。如是知惡魔,於是自滅去。』」

  背完這幾句經文,湛如再也撐不住,俯下身去,壓抑着喉嚨裏的嗚咽,淚水
滴滴,落在蒲團上。

  風陵師太靜靜地看着她,神色肅穆,正色道:「是了。經文你記得分毫不差,
其中深意,你更該參透。正所謂一念成佛,一念成魔。那趙姓小子,心性駁雜,
正介乎正邪之間。他日若是誤入歧途,便是滔天大禍。你不可隨他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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