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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22
撈,撈
得她兩條腿重新盤緊他的腰;他仰着臉吻她,腰卻一下一下往上送,喫進半根,
再喫進一根,喫到底。她在他懷裏一寸一寸往上躥,又在泉水裏落回他胯上——
第七下,第八下,每一下他那根東西從她身體裏帶出一小截,再整根撞回去,池
子答應一聲,「啪」的水響一聲比一聲厚。她兩隻奶子在他手邊顛,乳暈漲得發
紅。瘦高個跟白鬢角還在說筍,筍說完了,說茶。我在三步外,把茶杯捏得發白
。
我把杯子擱在石臺上,兩手探進水裏,摳住池沿。石頭燙,我沒鬆手。她回
頭看了我一眼。我在看。她把盤在他腰後的兩條腿,重新收緊了一扣。
對岸那根黑筒又動了。抽菸的人回了筒子後頭,半張臉埋進鏡座裏,筒尾又
壓低半寸。我衝她低聲報:「筒子下來了。」她把下巴抬得更高,那截喉嚨亮給
對岸,自己把胯又加了兩拍。
第九下到一半,彌月整個人在水面上繃起來。腳背繃得筆直,膝蓋窩死死鎖
着他的後腰,穴裏那一圈肉一層一層絞住他的龜頭不放——然後她沒到。她把那
口氣嚥了回去,整個人落回他懷裏,啞着嗓子說了句「還沒」,說完自己先笑得
直顫。
第十下頂到底,平頭忽然自己停住了。
他把兩條胳膊從她肋下先後撤出來,兩隻手從正面按上她的胸口——整隻手
掌,五根指頭張得開開,按在胸口正中那塊肉上。我盯着那隻手。那塊肉昨晚叫
我按在玻璃上揉過;這會兒被一隻泡得發白的、五十來歲的掌心整個覆住,按得
實實的。那隻手五根指頭張開的樣子,跟玻璃外面那個手印一個模樣。那一隻手
,想幹,沒幹成。
他託着她,在水裏把自己坐正,喘勻了,才說話:
「姑娘,叔到點了。」他說,「再頂下去,叔要在這一池湯裏出醜了——出
在人家男人跟前。」
他退開她。她慢慢把腰提起來,他那根東西從她身體裏退出來,先是龜頭,
再是整根;退出去的時候帶出一小股清水,她穴口周圍糊了一圈細白沫,水波晃
了兩圈,那圈沫半天沒散。
他兩隻手從她胸口收回來的時候,掌心貼着她的胸口多走了半寸,像捨不得
,又像交割。
彌月泡在原地,兩條腿還泡在剛纔分開的位置上,沒並。她胸口正中那一塊
,一隻手掌印,五指張得開開,紅得發亮。
她在湯裏慢慢轉了半圈,面向我。
蒸汽在她身後翻,日光從側面打過來。她胸口那塊紅印子明明白白地擺在水
面上,擺在對岸那根黑筒的筒口底下,擺在她男人三步之外的地方
她沒遮。
我端着我那杯茶,隔着一個池子看她。她伸手過去,從我手裏把茶杯拿走,
喂到我嘴邊,讓我當着全池子的面,把她續的茶喝了一口。
「好茶。」我說。
「好茶。」她學我。
三個大叔在池子裏齊齊地「哎」了一聲,不知道是喝彩還是幫腔。
他們三點半上的岸。平頭換衣裳之前,隔着籬笆衝我拱手,拱得畢畢正正:
「兄弟,哥幾個今兒失禮了。」
「泡湯嘛。」我說,「各泡各的。」
瘦高個是最後一個上岸的。他拿乾毛巾往身上一搭,光着腳就湊到我石臺跟
前,嗓子壓得只剩一條縫:
「兄弟。白天叔們那是初診,單治。」他把毛巾角緊了緊,「晚上——哥倆
給姑娘上四隻手。白天化開二成的淤,晚上四隻手一鞏固,淤就回不來了。這叫
鞏固,懂不懂。」
白鬢角提着那雙碼整齊的鞋,不知什麼時候也挪到了我石臺根下,替瘦高個
把腔補了一遍:
「四隻手。」
「兩隻還不夠用?」我說。
「四隻手。」他又說了一遍,說完提着鞋走開了。
「師傅我們叫過了。」我說。
「師傅按的是經,叔們按的是淤,兩不耽誤。」他又朝池子裏的平頭跟白鬢
角努了努嘴,「打完三圈,叔給你遞方子!」
「方子留着吧。」我說。
「哎,留着留着。」他應得那叫一個爽快,光着腳啪嗒啪嗒回池沿邊上穿衣
裳去了。
瘦高個說的那個晚上,跟我昨夜訂下的,正好是同一個晚上。我在牀上跟她
說:明天泡完溫泉,晚上我叫了按摩的師傅,叫了兩個。她在被窩裏軟了半天,
一個字沒回。
白鬢角把自己那雙碼整齊的鞋提在手裏,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半步,說了
全場他最長的一句:
「兄弟,你這樣,很少見。」
「哪樣。」
「睜着眼。」他說完,衝池子裏那個方向,很輕地點了一下頭——那一下不
知道是點給彌月,還是點給對岸那根黑筒。
三個人光着腳走到棧道口,一邊聊天一邊把鞋套回去,然後啪嗒啪嗒下了棧
道,往崖下的院子去了。棧道盡頭有人喊他們打牌,喊了兩嗓子。
瘦高個的嗓門從崖壁之間彈回來,彈得滿巖臺都是:
「——晚上三圈!老黃你等着!今兒手熱,跟湯池裏泡的!」
三點四十,老黃老婆上來收筐。
她一眼掃過石臺上攤開的那一摞舊毛巾——我們的兩條,平頭的三條,她一
條一條撿,撿完把筐口朝自己懷裏攏了攏。
「賬撞格的事,」她沒抬頭,「是我的錯。他們的鐘點記在我另一本賬上,
我寫串了格。」
「不用——」
「右邊那池,明兒一早刷出來,還是你們兩口子包。」她把筐抱穩了,補一
句,「這池的水讓他們仨泡渾了,委屈你們了。」
「沒委屈。」彌月在水底下說。
老黃老婆的眉毛往上一挑,看了彌月兩秒,又看水面上那一圈還沒散完的「
啪」痕,什麼都沒再說。她把兩團毛巾往筐裏一按——按下去的時候,頓了一下
。
就一下。
她把筐往懷裏攏了攏,又說:「他們在坡底下放話了,說晚飯後要上來,給
姑娘的淤『鞏固鞏固』。」
「哦。」我說。
然後木屐聲啪嗒啪嗒地下了棧道。走到半坡,她隔着肩膀甩回來一句:
「晚上聲音小點。我家老黃昨夜沒睡好,一宿起來兩回,繞園子走了兩圈。
」
彌月把下巴磕在石沿上,半天,從水裏冒出一句:
房東爺就是老黃。來拿鑰匙那天他自己說過:「晚上我們巡園子,會從你們
窗子外面過。」
「這三個,是天天跟他打牌的人。」
「嗯。」
「天天跟他打牌的人,在他自家這池湯裏,」她頓了頓,「把你那位房東爺
昨夜趴着窗根想幹、沒幹成的事,先替他幹了。」
我沒接。她這句話,像替老黃把昨夜那兩圈巡園子重新走了一遍,走得我心
裏發毛。
她忽然笑了一下,自己往池心裏挪了半步,背靠着池壁,兩條胳膊搭上石沿
——又是那個把胸口整個送出去的姿勢。蒸汽從她胸口那塊紅印子上慢慢爬過去
。
「老公。」
「嗯。」
「你看着呢。」她說,「從頭到尾,你一眼沒眨。」
「我說了,我看着呢。」
「那你心裏罵了幾句?」
我想了想:「不記得了。」
「騙人。」她眼睛在水汽後面亮得嚇人,「人家也數不清。」
池水慢慢涼下去。她把這一池湯又泡了小半個鐘頭,誰也沒說話——她在水
底下抓了一次我的手腕,按到她小腹旁邊那塊最燙的水裏,兩秒,又自己放開。
「還差一下。」她說。
「哪個叔的?」
「不知道。」她說得又輕又實,「反正還差一下。」
「還想要?」
「泡了一下午,被三個中年男人圍着看,還給人插了十下。」她把臉埋進手
臂裏,「我要是不想要,我纔是騙子。」
後來她自己把一隻手順着身前滑下去,在水底下慢慢抹了一下。手抽出來的
時候,五指張開,舉到我眼睛跟前。
「你看,」她說,「還是沒到。」
她賴在池心裏不肯走,最後自己游過來,趴到我背上,兩條胳膊鎖住我脖子
,不肯下來。
出湯池的時候她摟緊我脖子,我蹲在石臺邊上把她背起來,水從她身上一路
淌到我腿上。從池子到籬笆門那幾步路,她一滴沒落地,也沒說話。
可是出了籬笆門,到了傘底下那塊曬衣的平石上,她把嘴脣貼到我耳朵邊上
:「今晚的師傅——是年輕的麼。」
「二十出頭。」
「嗯。」她從我背上下來了,腳落地的時候,站得還挺直。
「屏風。」我說。竹屏風就立在石臺角落,拉過來就是一間沒有頂的小屋。
「不拉。」
「五點多了。」
「所以人多啊。」她說。
我把遮陽傘挪過來,撐在她頭頂。她解開大毛巾,開始當着傘外面的所有空
氣擦身子——對,所有空氣,傘的斜對面就是崖邊,崖邊外面就是棧道。
五點整,對岸收工的號子隔着水面傳過來。那羣人從帆布底下出來,排着隊
過石墩橋,一個個走到崖底的岔道上,從我們正下方過去。
這個時辰,他們從崖底往上看,看得見我們這一層巖臺的全部:曬衣石,遮
陽傘,傘底下一絲不掛擦身子的女人。
「彌月。」
「嗯。」她擦她的小腿,擦得很慢。
「他們真在底下。」
「我知道。」她的聲音又輕又穩,「我數着呢。七個。」
她比我還數得清。
我從傘柄上把手換了一次,又換了一次。傘是給她撐的,可那傘的影子從她
身上挪到石頭上,又從石頭上挪回她身上——影子罩不住全部,就像我的手罩不
住傘。
那天在坡上,我攥着手機,手心全是汗。今天我在傘底下,攥着傘柄,手心
還是汗。
只不過那天是她不知道,今天,是她自己選的。
崖底下有人仰頭看了一眼,立刻被同伴拽走了。那個在岔道上停過腳的年輕
人走在隊伍最後,他這次沒停,可他走路的姿勢歪歪扭扭,被石頭絆了一下,差
點坐倒。
彌月擦到後背。掐痕在夕陽底下紅得發亮,她把手繞過去,一道一道擦過去
,擦得格外慢——擦到最深那一道時,她忽然抬起頭,隔着傘骨朝崖底下喊了一
聲:
「收工啦——」
聲音又脆又亮,衝着一整個崖底喊的。
崖底下的腳步聲亂了一拍。然後隊伍最前頭有個粗嗓子揚回來:「收工啦—
—湯池還開着不——」
「開着!」彌月應,「給明天的人留着——」
她應得又大又圓。我在傘底下看着她:夕陽從水面反過來照上崖臺,她全身
的水還沒幹,兩點立着,掐痕一排,胸口正中那隻五指張開的手印還沒褪盡。她
站在傘和一把沒撐開的屏風中間,衝着崖底一整隊人喊「湯池還開着」。
她擦完,才慢吞吞把那條備用內褲穿上——粉紫色的,印着蝴蝶。她穿的時
候沒有猶豫,一點都沒有,像穿一件白天就該穿的東西。
我看見了。她看見我看見了。我們誰都沒說。
上棧道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裹着大浴巾套我的襯衫,赤腳踩在木棧道上
,走了幾步忽然說:
「腳冷。你揹我。」
我揹她走了半程。她趴在我耳朵邊上,溼頭髮貼着我的脖子,忽然開口:
「你說,阿澈那個後生,掌心那一下,回去以後洗不洗。」
我揹着她,一步沒停。
「不洗呢?」她說,「擺哪兒呢?」
「揹着你呢。」我說,「這種問題,你問揹着你的人?」
她在我背上笑起來,笑得我耳朵發癢。笑完了她把臉貼在我後頸上,輕輕說
:「我希望他留着。」
我一步都沒差,全揹回去了。
晚飯在木屋喫的。老黃來添柴,蹲在竈前撥了好一會兒火,不急着起身。
「後晌那三個老哥,」他往竈膛裏塞了根柴,沒抬頭,「是我天天約着打牌
的那幾位。湯池的鐘點,我婆娘兩本賬寫串了格。明兒那一格給你們鎖死,還是
你們的。」
「不用鎖。」彌月用筷子翻着鍋裏的紅薯,「他們天天跟你打牌,就讓他們
仨先泡。」
老黃「嗯」了一聲,這才站起來,說了句正事:
「晚上兩位師傅九點到。側門給你們留着,外頭的燈也留着。他們不走正門
,不進院子——這園子規矩,你們放心。」
彌月低頭喝湯,喝得特別專心。
「規矩是啥。」我問。
「師傅進門,先洗手,工具擺地上,客人說哪裏酸,師傅按哪裏。」老黃頓
了頓,「別的,不插手。客人要別的,師傅自己帶。」
這句「客人要別的,師傅自己帶」說得含含糊糊,說完他就添柴去了,像說
的是柴火價。
飯後手機纔有信號。阿澈發來三條微信,是「溼與霧」的成片,九張裏挑出
來的三張。
第三張是亭子。灰裙子被風掀起一角,她的側影在半透明針織裙裏立着,霧
從亭柱後面橫過來,把她的腰切斷了半截。
彌月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拍得真好。」她說。
「嗯。」
「他敢拍,也敢留。」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睡。」
九點差一點,我和彌月躺進被窩。她剛被湯泡過又被山風激過,皮膚是涼的
,被窩焐一會兒才暖。她側躺着,兩條腿從被子裏伸出來一條,腳背一弓一弓。
「還想要?」
她把被角掀開一條縫,把吊帶往下拉了一寸。胸口正中那隻手掌印,五指張
得開開的,泡了一下午湯,還沒褪透。
「五十來歲的人的手,」她說,「就頂了十下。」
「要是師傅只按,不給你別的呢。」
「那我就……」她想了想,把臉埋進枕頭裏,「那我也不趕他。」
「壞死了。」我說。
「人家壞?」她把臉從枕頭裏翻出來,眼睛在暗燈底下亮得嚇人,「你叫的
兩個。」
「我叫的。」我說,「你想要,我看着。」
「那三個說的四隻手,」她忽然從枕頭裏問,「白天初診,晚上鞏固——你
到底答應沒有。」
「沒答應。」
「你那句『方子留着吧』,」她說,「在人家聽來,就是已經排上了。」
「就當沒說。」
「沒說也算數。」她的聲音從枕頭裏悶悶地傳出來,「在人家聽來,四隻手
也得排隊。」
彌月的腿在被子裏並緊了,又慢慢鬆開。她忽然問:
「老公。」
「嗯。」
「這幾天看我們的那些人……」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自言自語,「他們
是不是都以爲,我們不知道他們看?」
我一愣。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她閉上眼睛,睫毛卻還在動,「睡吧。師傅九點來。」
我睜着眼睛又躺了一會兒。這句話在水面上、在亭子裏、在對岸那根黑筒裏
、在池沿上三雙眼睛之間轉來轉去,轉得我心裏發毛。我想起出發前打定的那條
軍令狀——回來以後,一定去阿忠那裏,把監控調出來看看。我翻了個身,把這
件事暫時按下去。
篤、篤、篤。
九點整,側門那邊三聲輕叩。
彌月在被子底下猛地睜開眼,看着我。
我下牀,赤腳踩過木地板,拉開門閂。
門外站着兩個年輕後生,一個高些,一個壯些,都穿洗得發白的工裝褲,一
人一隻木工具箱,薄荷和熱油的味道從他們身上湧進屋來。高個的那個衝我眯眼
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晚上好。打擾了。」
[ 本章完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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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喫進一根,喫到底。她在他懷裏一寸一寸往上躥,又在泉水裏落回他胯上——
第七下,第八下,每一下他那根東西從她身體裏帶出一小截,再整根撞回去,池
子答應一聲,「啪」的水響一聲比一聲厚。她兩隻奶子在他手邊顛,乳暈漲得發
紅。瘦高個跟白鬢角還在說筍,筍說完了,說茶。我在三步外,把茶杯捏得發白
。
我把杯子擱在石臺上,兩手探進水裏,摳住池沿。石頭燙,我沒鬆手。她回
頭看了我一眼。我在看。她把盤在他腰後的兩條腿,重新收緊了一扣。
對岸那根黑筒又動了。抽菸的人回了筒子後頭,半張臉埋進鏡座裏,筒尾又
壓低半寸。我衝她低聲報:「筒子下來了。」她把下巴抬得更高,那截喉嚨亮給
對岸,自己把胯又加了兩拍。
第九下到一半,彌月整個人在水面上繃起來。腳背繃得筆直,膝蓋窩死死鎖
着他的後腰,穴裏那一圈肉一層一層絞住他的龜頭不放——然後她沒到。她把那
口氣嚥了回去,整個人落回他懷裏,啞着嗓子說了句「還沒」,說完自己先笑得
直顫。
第十下頂到底,平頭忽然自己停住了。
他把兩條胳膊從她肋下先後撤出來,兩隻手從正面按上她的胸口——整隻手
掌,五根指頭張得開開,按在胸口正中那塊肉上。我盯着那隻手。那塊肉昨晚叫
我按在玻璃上揉過;這會兒被一隻泡得發白的、五十來歲的掌心整個覆住,按得
實實的。那隻手五根指頭張開的樣子,跟玻璃外面那個手印一個模樣。那一隻手
,想幹,沒幹成。
他託着她,在水裏把自己坐正,喘勻了,才說話:
「姑娘,叔到點了。」他說,「再頂下去,叔要在這一池湯裏出醜了——出
在人家男人跟前。」
他退開她。她慢慢把腰提起來,他那根東西從她身體裏退出來,先是龜頭,
再是整根;退出去的時候帶出一小股清水,她穴口周圍糊了一圈細白沫,水波晃
了兩圈,那圈沫半天沒散。
他兩隻手從她胸口收回來的時候,掌心貼着她的胸口多走了半寸,像捨不得
,又像交割。
彌月泡在原地,兩條腿還泡在剛纔分開的位置上,沒並。她胸口正中那一塊
,一隻手掌印,五指張得開開,紅得發亮。
她在湯裏慢慢轉了半圈,面向我。
蒸汽在她身後翻,日光從側面打過來。她胸口那塊紅印子明明白白地擺在水
面上,擺在對岸那根黑筒的筒口底下,擺在她男人三步之外的地方
她沒遮。
我端着我那杯茶,隔着一個池子看她。她伸手過去,從我手裏把茶杯拿走,
喂到我嘴邊,讓我當着全池子的面,把她續的茶喝了一口。
「好茶。」我說。
「好茶。」她學我。
三個大叔在池子裏齊齊地「哎」了一聲,不知道是喝彩還是幫腔。
他們三點半上的岸。平頭換衣裳之前,隔着籬笆衝我拱手,拱得畢畢正正:
「兄弟,哥幾個今兒失禮了。」
「泡湯嘛。」我說,「各泡各的。」
瘦高個是最後一個上岸的。他拿乾毛巾往身上一搭,光着腳就湊到我石臺跟
前,嗓子壓得只剩一條縫:
「兄弟。白天叔們那是初診,單治。」他把毛巾角緊了緊,「晚上——哥倆
給姑娘上四隻手。白天化開二成的淤,晚上四隻手一鞏固,淤就回不來了。這叫
鞏固,懂不懂。」
白鬢角提着那雙碼整齊的鞋,不知什麼時候也挪到了我石臺根下,替瘦高個
把腔補了一遍:
「四隻手。」
「兩隻還不夠用?」我說。
「四隻手。」他又說了一遍,說完提着鞋走開了。
「師傅我們叫過了。」我說。
「師傅按的是經,叔們按的是淤,兩不耽誤。」他又朝池子裏的平頭跟白鬢
角努了努嘴,「打完三圈,叔給你遞方子!」
「方子留着吧。」我說。
「哎,留着留着。」他應得那叫一個爽快,光着腳啪嗒啪嗒回池沿邊上穿衣
裳去了。
瘦高個說的那個晚上,跟我昨夜訂下的,正好是同一個晚上。我在牀上跟她
說:明天泡完溫泉,晚上我叫了按摩的師傅,叫了兩個。她在被窩裏軟了半天,
一個字沒回。
白鬢角把自己那雙碼整齊的鞋提在手裏,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半步,說了
全場他最長的一句:
「兄弟,你這樣,很少見。」
「哪樣。」
「睜着眼。」他說完,衝池子裏那個方向,很輕地點了一下頭——那一下不
知道是點給彌月,還是點給對岸那根黑筒。
三個人光着腳走到棧道口,一邊聊天一邊把鞋套回去,然後啪嗒啪嗒下了棧
道,往崖下的院子去了。棧道盡頭有人喊他們打牌,喊了兩嗓子。
瘦高個的嗓門從崖壁之間彈回來,彈得滿巖臺都是:
「——晚上三圈!老黃你等着!今兒手熱,跟湯池裏泡的!」
三點四十,老黃老婆上來收筐。
她一眼掃過石臺上攤開的那一摞舊毛巾——我們的兩條,平頭的三條,她一
條一條撿,撿完把筐口朝自己懷裏攏了攏。
「賬撞格的事,」她沒抬頭,「是我的錯。他們的鐘點記在我另一本賬上,
我寫串了格。」
「不用——」
「右邊那池,明兒一早刷出來,還是你們兩口子包。」她把筐抱穩了,補一
句,「這池的水讓他們仨泡渾了,委屈你們了。」
「沒委屈。」彌月在水底下說。
老黃老婆的眉毛往上一挑,看了彌月兩秒,又看水面上那一圈還沒散完的「
啪」痕,什麼都沒再說。她把兩團毛巾往筐裏一按——按下去的時候,頓了一下
。
就一下。
她把筐往懷裏攏了攏,又說:「他們在坡底下放話了,說晚飯後要上來,給
姑娘的淤『鞏固鞏固』。」
「哦。」我說。
然後木屐聲啪嗒啪嗒地下了棧道。走到半坡,她隔着肩膀甩回來一句:
「晚上聲音小點。我家老黃昨夜沒睡好,一宿起來兩回,繞園子走了兩圈。
」
彌月把下巴磕在石沿上,半天,從水裏冒出一句:
房東爺就是老黃。來拿鑰匙那天他自己說過:「晚上我們巡園子,會從你們
窗子外面過。」
「這三個,是天天跟他打牌的人。」
「嗯。」
「天天跟他打牌的人,在他自家這池湯裏,」她頓了頓,「把你那位房東爺
昨夜趴着窗根想幹、沒幹成的事,先替他幹了。」
我沒接。她這句話,像替老黃把昨夜那兩圈巡園子重新走了一遍,走得我心
裏發毛。
她忽然笑了一下,自己往池心裏挪了半步,背靠着池壁,兩條胳膊搭上石沿
——又是那個把胸口整個送出去的姿勢。蒸汽從她胸口那塊紅印子上慢慢爬過去
。
「老公。」
「嗯。」
「你看着呢。」她說,「從頭到尾,你一眼沒眨。」
「我說了,我看着呢。」
「那你心裏罵了幾句?」
我想了想:「不記得了。」
「騙人。」她眼睛在水汽後面亮得嚇人,「人家也數不清。」
池水慢慢涼下去。她把這一池湯又泡了小半個鐘頭,誰也沒說話——她在水
底下抓了一次我的手腕,按到她小腹旁邊那塊最燙的水裏,兩秒,又自己放開。
「還差一下。」她說。
「哪個叔的?」
「不知道。」她說得又輕又實,「反正還差一下。」
「還想要?」
「泡了一下午,被三個中年男人圍着看,還給人插了十下。」她把臉埋進手
臂裏,「我要是不想要,我纔是騙子。」
後來她自己把一隻手順着身前滑下去,在水底下慢慢抹了一下。手抽出來的
時候,五指張開,舉到我眼睛跟前。
「你看,」她說,「還是沒到。」
她賴在池心裏不肯走,最後自己游過來,趴到我背上,兩條胳膊鎖住我脖子
,不肯下來。
出湯池的時候她摟緊我脖子,我蹲在石臺邊上把她背起來,水從她身上一路
淌到我腿上。從池子到籬笆門那幾步路,她一滴沒落地,也沒說話。
可是出了籬笆門,到了傘底下那塊曬衣的平石上,她把嘴脣貼到我耳朵邊上
:「今晚的師傅——是年輕的麼。」
「二十出頭。」
「嗯。」她從我背上下來了,腳落地的時候,站得還挺直。
「屏風。」我說。竹屏風就立在石臺角落,拉過來就是一間沒有頂的小屋。
「不拉。」
「五點多了。」
「所以人多啊。」她說。
我把遮陽傘挪過來,撐在她頭頂。她解開大毛巾,開始當着傘外面的所有空
氣擦身子——對,所有空氣,傘的斜對面就是崖邊,崖邊外面就是棧道。
五點整,對岸收工的號子隔着水面傳過來。那羣人從帆布底下出來,排着隊
過石墩橋,一個個走到崖底的岔道上,從我們正下方過去。
這個時辰,他們從崖底往上看,看得見我們這一層巖臺的全部:曬衣石,遮
陽傘,傘底下一絲不掛擦身子的女人。
「彌月。」
「嗯。」她擦她的小腿,擦得很慢。
「他們真在底下。」
「我知道。」她的聲音又輕又穩,「我數着呢。七個。」
她比我還數得清。
我從傘柄上把手換了一次,又換了一次。傘是給她撐的,可那傘的影子從她
身上挪到石頭上,又從石頭上挪回她身上——影子罩不住全部,就像我的手罩不
住傘。
那天在坡上,我攥着手機,手心全是汗。今天我在傘底下,攥着傘柄,手心
還是汗。
只不過那天是她不知道,今天,是她自己選的。
崖底下有人仰頭看了一眼,立刻被同伴拽走了。那個在岔道上停過腳的年輕
人走在隊伍最後,他這次沒停,可他走路的姿勢歪歪扭扭,被石頭絆了一下,差
點坐倒。
彌月擦到後背。掐痕在夕陽底下紅得發亮,她把手繞過去,一道一道擦過去
,擦得格外慢——擦到最深那一道時,她忽然抬起頭,隔着傘骨朝崖底下喊了一
聲:
「收工啦——」
聲音又脆又亮,衝着一整個崖底喊的。
崖底下的腳步聲亂了一拍。然後隊伍最前頭有個粗嗓子揚回來:「收工啦—
—湯池還開着不——」
「開着!」彌月應,「給明天的人留着——」
她應得又大又圓。我在傘底下看着她:夕陽從水面反過來照上崖臺,她全身
的水還沒幹,兩點立着,掐痕一排,胸口正中那隻五指張開的手印還沒褪盡。她
站在傘和一把沒撐開的屏風中間,衝着崖底一整隊人喊「湯池還開着」。
她擦完,才慢吞吞把那條備用內褲穿上——粉紫色的,印着蝴蝶。她穿的時
候沒有猶豫,一點都沒有,像穿一件白天就該穿的東西。
我看見了。她看見我看見了。我們誰都沒說。
上棧道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裹着大浴巾套我的襯衫,赤腳踩在木棧道上
,走了幾步忽然說:
「腳冷。你揹我。」
我揹她走了半程。她趴在我耳朵邊上,溼頭髮貼着我的脖子,忽然開口:
「你說,阿澈那個後生,掌心那一下,回去以後洗不洗。」
我揹着她,一步沒停。
「不洗呢?」她說,「擺哪兒呢?」
「揹着你呢。」我說,「這種問題,你問揹着你的人?」
她在我背上笑起來,笑得我耳朵發癢。笑完了她把臉貼在我後頸上,輕輕說
:「我希望他留着。」
我一步都沒差,全揹回去了。
晚飯在木屋喫的。老黃來添柴,蹲在竈前撥了好一會兒火,不急着起身。
「後晌那三個老哥,」他往竈膛裏塞了根柴,沒抬頭,「是我天天約着打牌
的那幾位。湯池的鐘點,我婆娘兩本賬寫串了格。明兒那一格給你們鎖死,還是
你們的。」
「不用鎖。」彌月用筷子翻着鍋裏的紅薯,「他們天天跟你打牌,就讓他們
仨先泡。」
老黃「嗯」了一聲,這才站起來,說了句正事:
「晚上兩位師傅九點到。側門給你們留着,外頭的燈也留着。他們不走正門
,不進院子——這園子規矩,你們放心。」
彌月低頭喝湯,喝得特別專心。
「規矩是啥。」我問。
「師傅進門,先洗手,工具擺地上,客人說哪裏酸,師傅按哪裏。」老黃頓
了頓,「別的,不插手。客人要別的,師傅自己帶。」
這句「客人要別的,師傅自己帶」說得含含糊糊,說完他就添柴去了,像說
的是柴火價。
飯後手機纔有信號。阿澈發來三條微信,是「溼與霧」的成片,九張裏挑出
來的三張。
第三張是亭子。灰裙子被風掀起一角,她的側影在半透明針織裙裏立着,霧
從亭柱後面橫過來,把她的腰切斷了半截。
彌月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拍得真好。」她說。
「嗯。」
「他敢拍,也敢留。」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睡。」
九點差一點,我和彌月躺進被窩。她剛被湯泡過又被山風激過,皮膚是涼的
,被窩焐一會兒才暖。她側躺着,兩條腿從被子裏伸出來一條,腳背一弓一弓。
「還想要?」
她把被角掀開一條縫,把吊帶往下拉了一寸。胸口正中那隻手掌印,五指張
得開開的,泡了一下午湯,還沒褪透。
「五十來歲的人的手,」她說,「就頂了十下。」
「要是師傅只按,不給你別的呢。」
「那我就……」她想了想,把臉埋進枕頭裏,「那我也不趕他。」
「壞死了。」我說。
「人家壞?」她把臉從枕頭裏翻出來,眼睛在暗燈底下亮得嚇人,「你叫的
兩個。」
「我叫的。」我說,「你想要,我看着。」
「那三個說的四隻手,」她忽然從枕頭裏問,「白天初診,晚上鞏固——你
到底答應沒有。」
「沒答應。」
「你那句『方子留着吧』,」她說,「在人家聽來,就是已經排上了。」
「就當沒說。」
「沒說也算數。」她的聲音從枕頭裏悶悶地傳出來,「在人家聽來,四隻手
也得排隊。」
彌月的腿在被子裏並緊了,又慢慢鬆開。她忽然問:
「老公。」
「嗯。」
「這幾天看我們的那些人……」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自言自語,「他們
是不是都以爲,我們不知道他們看?」
我一愣。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她閉上眼睛,睫毛卻還在動,「睡吧。師傅九點來。」
我睜着眼睛又躺了一會兒。這句話在水面上、在亭子裏、在對岸那根黑筒裏
、在池沿上三雙眼睛之間轉來轉去,轉得我心裏發毛。我想起出發前打定的那條
軍令狀——回來以後,一定去阿忠那裏,把監控調出來看看。我翻了個身,把這
件事暫時按下去。
篤、篤、篤。
九點整,側門那邊三聲輕叩。
彌月在被子底下猛地睜開眼,看着我。
我下牀,赤腳踩過木地板,拉開門閂。
門外站着兩個年輕後生,一個高些,一個壯些,都穿洗得發白的工裝褲,一
人一隻木工具箱,薄荷和熱油的味道從他們身上湧進屋來。高個的那個衝我眯眼
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晚上好。打擾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