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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0
周嶼打了轉向燈拐進機場高速，七月底的下午，陽光把柏油路面曬得發軟，
遠處能看見熱氣蒸騰起來扭曲了視線。
父親周伯彥昨天夜裏給他打的電話，說給弟弟周航請了個住家老師，今天的
航班到，讓他去接一下。
原話是「你正好放暑假閒着，跑一趟」。
周嶼其實不閒，他暑假找了份實習，但在他爸眼裏，只要不是給自家幹活，
那就是閒着。
這事他沒多問。
周航成績一直不錯，周伯彥卻總嫌不夠，恨不得把全城最貴的教育資源都堆
到小兒子身上。
周嶼小時候周伯彥還在創業，顧不上管他，現在錢賺夠了，轉頭開始精心培
養小兒子。
一個能配得上週伯彥現在身份地位的兒子。
當然，這種偏心眼的事周嶼早就習慣了，不習慣也沒用。
他把車停進車位，看了眼航班信息，走去到達大廳等着。
接機口陸續有人出來，拖行李箱的聲音此起彼伏。
周嶼低頭看手機，偶爾抬頭掃一眼人羣，然後他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推
着行李箱走出來。
她身材高挑，褐色長髮披散在肩後，白色連衣裙的剪裁很得體，腰間繫了根
細帶，裙襬剛好落在小腿中間。走路的姿態不急不緩，推着行李箱的手指白皙修
長。
周嶼愣了一下，下意識把手機放下來。
她站定之後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人。
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周嶼下意識站直了些，然後才反應過來－－他沒見過照片，
根本不知道要接的人長什麼樣。
白裙女人低頭看了眼手機，又抬頭看周圍，然後視線落在他身上，朝他走了
過來。
「請問，您是周嶼先生嗎？」
聲音帶着笑，走近之後周嶼看清了她的長相，褐色長髮下面龐精緻，笑起來
眉眼彎彎的，皮膚很白，鎖骨露在裙子的領口外面，讓人感覺溫婉又疏離。
「是我。」周嶼點了下頭，然後纔想起問，「你是……」
「許梔，周航的住家老師。」她伸出手，笑容得體，「之後要住你們家一段
時間，麻煩你了。」
周嶼握住她的手，觸感細膩。
「不麻煩，辛苦您了。」他鬆開手，腦子轉得飛快，「呵呵，我爸也真是，
也不給我留個電話，就說讓我來接人。」
「周總可能太忙了。」許梔收回手，語氣很自然。
周嶼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許梔說不用，可他已經把拉桿握住了，她沒再推
讓，道了聲謝。
走出機場的自動門，熱浪撲過來，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周嶼眯着眼睛指了
指停車場的方向，說車停在那邊。
許梔從他身邊走着，白色裙襬在熱風裏微微晃動，她抬手攏了下頭髮，他忽
然想起這張臉他在哪見過。
好像是自己高中大兩屆的學姐，叫什麼名字他不記得，只記得那時候學校活
動上見過兩次。
一次是運動會，她站在跑道邊給同學加油；一次是藝術節，她在臺上彈鋼琴，
臺下許多男同學被釣成翹嘴。
是她嗎？周嶼不太確定。
從機場到家大概四十分鐘車程，路上許梔坐在副駕，倚在車窗上閉目養神。
周嶼手心出汗，倒不是因爲熱，是因爲旁邊坐着的人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以前是在省實驗讀的高中？」他清了清嗓子問。
許梔轉頭看他，有點意外，「你怎麼知道？」
「我高中也是省實驗的。」周嶼目視前方，儘量說得隨意，「比你低兩屆。」
「這麼巧。」許梔笑了笑，「怪不得看你有點眼熟。不過那時候人多，年級
不一樣平時也碰不上。」
「對，碰上的機會少。」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記得藝術節上你彈過鋼琴。」
許梔似乎是真的被勾起了回憶，「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你居然還記得。
那次我彈錯了好幾個音，下臺之後差點哭出來。」
「沒聽出來彈錯。」周嶼說。
這話是實話，他對音樂一竅不通，當時只覺得彈得挺好聽，主要是在看人。
許梔笑着搖搖頭，轉向窗外看沿路的風景。她一隻手搭在車窗邊上，指尖輕
輕點着玻璃，神情放鬆。周嶼用餘光掃了一眼，又趕緊把視線收回來。
周嶼家的別墅在市郊那片高檔住宅區裏，是周伯彥三年前買的。三層獨棟，
前面有個小院子，種了幾棵銀杏樹。房子太大，平時只住周嶼和周航兩個人，再
加個保姆。
車停進車庫，周嶼幫許梔把行李箱拎下來。保姆過來接，說房間已經收拾好
了，在二樓走廊盡頭那間。許梔問周航在哪，保姆說在他自己房間寫作業。
「我先去見一下週航。」許梔對周嶼說，「晚點再跟你聊。」
周嶼說好，看着她沿着樓梯上去了。
他在原地站了幾秒，意識到自己在發呆，轉身走進客廳。
樓上隱約傳來周航的說話聲和許梔輕柔的笑聲，看來是已經見上面了。
他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機，點開女友秦予嫣的微信。
「忙什麼呢？」
發完他把手機擱在膝蓋上，盯着茶几上的一本財經雜誌發愣。
封面上週伯彥穿着深灰西裝，抱着胳膊，表情嚴肅得像在審判誰。
他移開視線，覺得口渴，又懶得起來倒水。
手機震了一下。
「逛街呢。」
周嶼笑了笑，打字：
「今天我爸讓我接人，給周航找了個住家老師」
「什麼老師還要住家？」
「就是照顧他學習生活的 我爸嫌我管不好」
他按發送鍵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打字：
「是個女的，以前還是我高中校友」
這次等了一會兒纔有回覆。
「女的？多大年紀」
「比我大三四歲吧」
「長什麼樣」
「就那樣吧，普通。」
周嶼打完這四個字，盯着屏幕看了兩秒，又把這四個字刪了。他想了想，重
新打：
「沒注意看，就正常人。你在哪逛？喫飯了嗎」
「喫了，跟室友喫的火鍋。明天我過去找你」
明天週六，秦予嫣一般週末會過來住兩天。她雖然嘴上嫌棄他家遠，但每次
都來，有時候週五晚上就來，賴到週日晚上才走。
「行，幾點到，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打車過來。對了那個老師週末會在嗎？」
「在吧，住家老師，理論上她得一直住這兒。」
「那我得見見。」
「好。」
周嶼看着這幾行字，讀不出她語氣是好奇還是別的什麼。
樓上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
周航的房間門被關上，然後許梔踩着樓梯下來。
周嶼站起身，走到樓梯口。
「怎麼樣？」
「剛跟他說了會話，現在他自己寫練習冊。」許梔走到客廳，在單人沙發上
坐下來。
她坐姿很端正，膝併攏微微側着，裙襬自然垂下來蓋住小腿。
「他說平時都是你輔導他？」
「偶爾。」周嶼重新坐下來，「大部分時候他自己寫，我有空就看看。我爸
覺得不夠，所以才請你來。」
許梔點了下頭，笑着說：「周總對周航期望很高。剛纔跟周航聊了一會兒，
他挺聰明的，比同齡人成熟不少。」
「他在我爸面前更成熟。」周嶼說，「對着我跟對着我爸是兩副面孔。」
許梔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周嶼意識到這話有點不合適，他跟他爸之間的微妙關係沒必要讓外人知道，
更何況她是他爸請來的人。
他換了個話題：「你行李都安頓好了？」
「差不多了，保姆阿姨都收拾完了。」許梔說，「你家房子真大，我剛纔差
點走錯走廊。」
「住久了就習慣了。我小時候住的房子還沒現在周航房間大。」
話說出口他又覺得這個對比太刻意了，像是在抱怨什麼。
他沒再多說，起身去倒了杯水遞給許梔。
她接過去道了聲謝，輕輕抿了一口。
周嶼移開目光，拿起手機假裝看消息。
「對了，」許梔忽然說，「周總說家裏平時就你跟你弟弟兩個人，有什麼需
要我幫忙的，你也儘管說。你母親的事……周總跟我說了，我雖然是周航的老師，
但家裏的事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周嶼和周航的母親幾年前就因爲生病去世了，周伯彥爲此消沉了很久。
因此許梔這話說得大方自然，分寸剛好，既沒有刻意套近乎，也沒有把自己
完全當成外人。
周嶼點了點頭。
「行，謝謝。」
晚上九點多，周嶼回了自己房間。他住三樓，走廊盡頭那間臥室。
手機亮了。秦予嫣發了條微信：
「我明天中午到。」
周嶼回了個「收到」，她又發來一張照片，是她今天逛街買的裙子，淺藍色
的吊帶裙，擺在牀鋪上拍的。
他看了看，說好看，她回了個得意的貓貓表情包。
窗外有蟲叫，他放下手機，腦海裏浮現許梔剛纔坐在客廳裏的樣子。
周嶼突然覺得自己這樣想着來家裏照顧周航的老師有點丟人。
第二天一早，周嶼被樓下的動靜吵醒。
他看了眼手機，八點半。
洗漱完下樓，看見許梔已經跟周航面對面坐着喫早餐。保姆做了煎蛋和粥，
桌上擺了碟醬菜。
「早。」周嶼走過去坐下。
「早。」許梔抬起頭對他笑了笑。她今天穿的還是淺色裙子，只不過換了件
淡黃色的，頭髮用髮夾鬆鬆地別在耳後。
周航端着碗喝粥，放下之後對周嶼說：「哥，許老師說我暑假的學習計劃可
以重新排，她說原來的安排不太合理。」
周嶼拿起筷子，「哈，這樣啊，你覺得呢？」
「我覺得許老師說得對。」
許梔在旁邊笑了笑，沒說什麼。
周嶼點點頭，專心喫自己的。
上午許梔在書房跟周航一起制定新的學習計劃，周嶼在客廳看了會兒電視。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他起身去換了件乾淨的短袖出門。
秦予嫣說中午到，他到小區門口等就行。
他站在小區門口那排銀杏樹下面，樹葉綠得很濃，影子投了一地。
等了七八分鐘，一輛網約車停在路邊，後車門推開，先伸出來一條白皙美腿。
秦予嫣穿的就是昨天拍照那條淺藍吊帶裙，酒紅色長髮披在肩上，戴了副墨
鏡。她踩着白色帆布鞋走過來，手裏拖着個小行李箱。
「熱死了熱死了。」她走到樹蔭下面，把墨鏡推到額頭上，拿手掌扇風，
「你們這小區怎麼網約車還不讓進？」
「下次我去接你不就得了。」周嶼接過她的行李箱，「走吧。」
秦予嫣跟在他旁邊走，一邊低頭回手機消息。走了幾步她抬起頭，「那個老
師已經住進來了？」
「昨晚住進來的。」
「叫什麼名字？」
「許梔。」
她沒再問，收起手機，挽住周嶼胳膊。
進了家門，玄關的冷氣打過來，秦予嫣舒服地呼了口氣，她彎腰換拖鞋的時
候，書房的門開了。
許梔走出來，看見玄關多了個人，腳步停了一下。
「這位是？」
周嶼剛要開口，秦予嫣已經直起身來，一隻手還搭在周嶼胳膊上，笑着說：
「你好，我叫秦予嫣，是周嶼的女朋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大方，笑容也是標準的社交微笑，但周嶼注意到她
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許梔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微笑着點了下頭，走近兩步伸出手。
「許梔，周航的住家老師。昨天剛到，以後要多打擾了。」
兩隻手握在一起。
「不打擾。」秦予嫣笑着說，鬆開手之後打量了許梔一眼，「周嶼說你是他
高中校友。」
許梔點了下頭，目光轉向周嶼。
「高中那會兒不認識，沒想到現在住一個屋檐下了。」
周嶼站在兩個女人中間，覺得這場景莫名有些發緊。他拎起秦予嫣的行李箱，
「先進屋吧，別在門口站着了。」
秦予嫣跟着他往客廳走，經過許梔身邊的時候，她笑着說了句：「你這裙子
挺好看的。」
「你也是，這顏色很襯你。」
周嶼把行李箱拎上樓，下來的時候看見秦予嫣坐在客廳沙發上翹着二郎腿刷
手機，裙襬滑到大腿中間也不在意。
許梔回書房去了，門半開着，能聽見她跟周航輕聲說話的聲音。
「這個老師挺漂亮的。「秦予嫣漫不經心地說，眼睛還盯着手機屏幕。
周嶼在她旁邊坐下來，拿遙控器開電視，「還可以吧。」
「什麼叫還可以。」秦予嫣抬眼皮掃了他一眼，「我發現你看她的眼神都躲
躲閃閃的。」
「我哪有。」
秦予嫣沒接話，側過身來看着他。她嘴角微微翹起來，帶着那種嬌縱又自信
的笑意。
「不過也就那樣。」她伸手戳了戳周嶼的臉，「跟我比還差點。」
周嶼笑了笑，「那肯定。」
……
下午王鐸和張達來了。
這倆小孩是結伴來的，一人拎個遊戲機，說是來找周航聯機。周嶼開了門，
王鐸第一反應不是打招呼，而是伸着脖子往屋裏張望。
「嶼哥好。」他說着好，眼珠子已經轉了半圈，「聽說航仔的住家老師來了？」
周嶼側身讓他們進來，「你消息倒是靈。」
「那必須的。」王鐸走路帶風，笑嘻嘻地說，「周航昨天就在羣裏發消息了，
說是個大美女。」
張達跟在後頭，推了推眼鏡，比較規矩地說了句「嶼哥好」。他手裏拎着幾
本漫畫，看着比王鐸老實得多。
許梔正好從書房出來倒水，看見客廳多了兩個陌生小孩，端着水杯站在原地。
周嶼簡單介紹了一下，這倆孩子是小區裏的鄰居，從小和周航一塊長大。
王鐸馬上走上去，仰着頭看許梔，笑得露出虎牙：「姐姐好！我是周航最好
的朋友。周航昨晚就說姐姐特別好看，今天一見果然是真的。」
許梔被逗得笑了笑，「你們好。」
張達也走上前來點了點頭，然後很認真地問：「許老師教哪幾門課？」
「主要是幫周航做整體學習規劃。」許梔說，「具體的功課輔導倒是其次。」
「那許老師以後會經常在家了。」王鐸插嘴，眨眨眼睛，「我們經常來找周
航玩，不會打擾到你吧？」
「不會。」許梔說，然後端着水杯回了書房。
王鐸看着許梔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口，轉頭朝張達擠了下眼睛。
秦予嫣下午睡了會兒午覺，醒來已經快四點了。她睡眼惺忪地從樓上下來，
頭髮有點亂，吊帶裙的肩帶歪了一邊。她邊走邊揉眼睛，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客
廳裏坐着三個小孩。
王鐸抬頭看見秦予嫣，馬上放下游戲機，從沙發上站起來，特別乖巧地叫了
聲：「予嫣姐姐好！」
秦予嫣把吊帶裙的肩帶扶正，看他們一眼，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
傍晚的時候，周嶼和秦予嫣在外面院子裏的銀杏樹下乘涼。夕陽從樹葉縫隙
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了一片碎金。
秦予嫣躺在藤椅上，翹着腳，腳趾塗着淺紫色的指甲油。
「那個叫王鐸的，纔多大點，嘴就那麼多話。」秦予嫣晃着腳，語氣帶着點
嫌棄。
「他跟周航一樣大。」
「從小就這樣，長大了還得了。」
周嶼沒說話，心想這小子背地裏指不定在想什麼。
晚上秦予嫣跟周嶼上三樓。她的護膚品全擺在周嶼房間的梳妝檯上，瓶瓶罐
罐佔了半張桌子。她洗完澡出來，穿着周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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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周伯彥昨天夜裏給他打的電話，說給弟弟周航請了個住家老師，今天的
航班到，讓他去接一下。
原話是「你正好放暑假閒着，跑一趟」。
周嶼其實不閒，他暑假找了份實習，但在他爸眼裏，只要不是給自家幹活，
那就是閒着。
這事他沒多問。
周航成績一直不錯，周伯彥卻總嫌不夠，恨不得把全城最貴的教育資源都堆
到小兒子身上。
周嶼小時候周伯彥還在創業，顧不上管他，現在錢賺夠了，轉頭開始精心培
養小兒子。
一個能配得上週伯彥現在身份地位的兒子。
當然，這種偏心眼的事周嶼早就習慣了，不習慣也沒用。
他把車停進車位，看了眼航班信息，走去到達大廳等着。
接機口陸續有人出來，拖行李箱的聲音此起彼伏。
周嶼低頭看手機，偶爾抬頭掃一眼人羣，然後他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推
着行李箱走出來。
她身材高挑，褐色長髮披散在肩後，白色連衣裙的剪裁很得體，腰間繫了根
細帶，裙襬剛好落在小腿中間。走路的姿態不急不緩，推着行李箱的手指白皙修
長。
周嶼愣了一下，下意識把手機放下來。
她站定之後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人。
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周嶼下意識站直了些，然後才反應過來－－他沒見過照片，
根本不知道要接的人長什麼樣。
白裙女人低頭看了眼手機，又抬頭看周圍，然後視線落在他身上，朝他走了
過來。
「請問，您是周嶼先生嗎？」
聲音帶着笑，走近之後周嶼看清了她的長相，褐色長髮下面龐精緻，笑起來
眉眼彎彎的，皮膚很白，鎖骨露在裙子的領口外面，讓人感覺溫婉又疏離。
「是我。」周嶼點了下頭，然後纔想起問，「你是……」
「許梔，周航的住家老師。」她伸出手，笑容得體，「之後要住你們家一段
時間，麻煩你了。」
周嶼握住她的手，觸感細膩。
「不麻煩，辛苦您了。」他鬆開手，腦子轉得飛快，「呵呵，我爸也真是，
也不給我留個電話，就說讓我來接人。」
「周總可能太忙了。」許梔收回手，語氣很自然。
周嶼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許梔說不用，可他已經把拉桿握住了，她沒再推
讓，道了聲謝。
走出機場的自動門，熱浪撲過來，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周嶼眯着眼睛指了
指停車場的方向，說車停在那邊。
許梔從他身邊走着，白色裙襬在熱風裏微微晃動，她抬手攏了下頭髮，他忽
然想起這張臉他在哪見過。
好像是自己高中大兩屆的學姐，叫什麼名字他不記得，只記得那時候學校活
動上見過兩次。
一次是運動會，她站在跑道邊給同學加油；一次是藝術節，她在臺上彈鋼琴，
臺下許多男同學被釣成翹嘴。
是她嗎？周嶼不太確定。
從機場到家大概四十分鐘車程，路上許梔坐在副駕，倚在車窗上閉目養神。
周嶼手心出汗，倒不是因爲熱，是因爲旁邊坐着的人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以前是在省實驗讀的高中？」他清了清嗓子問。
許梔轉頭看他，有點意外，「你怎麼知道？」
「我高中也是省實驗的。」周嶼目視前方，儘量說得隨意，「比你低兩屆。」
「這麼巧。」許梔笑了笑，「怪不得看你有點眼熟。不過那時候人多，年級
不一樣平時也碰不上。」
「對，碰上的機會少。」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記得藝術節上你彈過鋼琴。」
許梔似乎是真的被勾起了回憶，「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你居然還記得。
那次我彈錯了好幾個音，下臺之後差點哭出來。」
「沒聽出來彈錯。」周嶼說。
這話是實話，他對音樂一竅不通，當時只覺得彈得挺好聽，主要是在看人。
許梔笑着搖搖頭，轉向窗外看沿路的風景。她一隻手搭在車窗邊上，指尖輕
輕點着玻璃，神情放鬆。周嶼用餘光掃了一眼，又趕緊把視線收回來。
周嶼家的別墅在市郊那片高檔住宅區裏，是周伯彥三年前買的。三層獨棟，
前面有個小院子，種了幾棵銀杏樹。房子太大，平時只住周嶼和周航兩個人，再
加個保姆。
車停進車庫，周嶼幫許梔把行李箱拎下來。保姆過來接，說房間已經收拾好
了，在二樓走廊盡頭那間。許梔問周航在哪，保姆說在他自己房間寫作業。
「我先去見一下週航。」許梔對周嶼說，「晚點再跟你聊。」
周嶼說好，看着她沿着樓梯上去了。
他在原地站了幾秒，意識到自己在發呆，轉身走進客廳。
樓上隱約傳來周航的說話聲和許梔輕柔的笑聲，看來是已經見上面了。
他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機，點開女友秦予嫣的微信。
「忙什麼呢？」
發完他把手機擱在膝蓋上，盯着茶几上的一本財經雜誌發愣。
封面上週伯彥穿着深灰西裝，抱着胳膊，表情嚴肅得像在審判誰。
他移開視線，覺得口渴，又懶得起來倒水。
手機震了一下。
「逛街呢。」
周嶼笑了笑，打字：
「今天我爸讓我接人，給周航找了個住家老師」
「什麼老師還要住家？」
「就是照顧他學習生活的 我爸嫌我管不好」
他按發送鍵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打字：
「是個女的，以前還是我高中校友」
這次等了一會兒纔有回覆。
「女的？多大年紀」
「比我大三四歲吧」
「長什麼樣」
「就那樣吧，普通。」
周嶼打完這四個字，盯着屏幕看了兩秒，又把這四個字刪了。他想了想，重
新打：
「沒注意看，就正常人。你在哪逛？喫飯了嗎」
「喫了，跟室友喫的火鍋。明天我過去找你」
明天週六，秦予嫣一般週末會過來住兩天。她雖然嘴上嫌棄他家遠，但每次
都來，有時候週五晚上就來，賴到週日晚上才走。
「行，幾點到，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打車過來。對了那個老師週末會在嗎？」
「在吧，住家老師，理論上她得一直住這兒。」
「那我得見見。」
「好。」
周嶼看着這幾行字，讀不出她語氣是好奇還是別的什麼。
樓上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
周航的房間門被關上，然後許梔踩着樓梯下來。
周嶼站起身，走到樓梯口。
「怎麼樣？」
「剛跟他說了會話，現在他自己寫練習冊。」許梔走到客廳，在單人沙發上
坐下來。
她坐姿很端正，膝併攏微微側着，裙襬自然垂下來蓋住小腿。
「他說平時都是你輔導他？」
「偶爾。」周嶼重新坐下來，「大部分時候他自己寫，我有空就看看。我爸
覺得不夠，所以才請你來。」
許梔點了下頭，笑着說：「周總對周航期望很高。剛纔跟周航聊了一會兒，
他挺聰明的，比同齡人成熟不少。」
「他在我爸面前更成熟。」周嶼說，「對着我跟對着我爸是兩副面孔。」
許梔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周嶼意識到這話有點不合適，他跟他爸之間的微妙關係沒必要讓外人知道，
更何況她是他爸請來的人。
他換了個話題：「你行李都安頓好了？」
「差不多了，保姆阿姨都收拾完了。」許梔說，「你家房子真大，我剛纔差
點走錯走廊。」
「住久了就習慣了。我小時候住的房子還沒現在周航房間大。」
話說出口他又覺得這個對比太刻意了，像是在抱怨什麼。
他沒再多說，起身去倒了杯水遞給許梔。
她接過去道了聲謝，輕輕抿了一口。
周嶼移開目光，拿起手機假裝看消息。
「對了，」許梔忽然說，「周總說家裏平時就你跟你弟弟兩個人，有什麼需
要我幫忙的，你也儘管說。你母親的事……周總跟我說了，我雖然是周航的老師，
但家裏的事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周嶼和周航的母親幾年前就因爲生病去世了，周伯彥爲此消沉了很久。
因此許梔這話說得大方自然，分寸剛好，既沒有刻意套近乎，也沒有把自己
完全當成外人。
周嶼點了點頭。
「行，謝謝。」
晚上九點多，周嶼回了自己房間。他住三樓，走廊盡頭那間臥室。
手機亮了。秦予嫣發了條微信：
「我明天中午到。」
周嶼回了個「收到」，她又發來一張照片，是她今天逛街買的裙子，淺藍色
的吊帶裙，擺在牀鋪上拍的。
他看了看，說好看，她回了個得意的貓貓表情包。
窗外有蟲叫，他放下手機，腦海裏浮現許梔剛纔坐在客廳裏的樣子。
周嶼突然覺得自己這樣想着來家裏照顧周航的老師有點丟人。
第二天一早，周嶼被樓下的動靜吵醒。
他看了眼手機，八點半。
洗漱完下樓，看見許梔已經跟周航面對面坐着喫早餐。保姆做了煎蛋和粥，
桌上擺了碟醬菜。
「早。」周嶼走過去坐下。
「早。」許梔抬起頭對他笑了笑。她今天穿的還是淺色裙子，只不過換了件
淡黃色的，頭髮用髮夾鬆鬆地別在耳後。
周航端着碗喝粥，放下之後對周嶼說：「哥，許老師說我暑假的學習計劃可
以重新排，她說原來的安排不太合理。」
周嶼拿起筷子，「哈，這樣啊，你覺得呢？」
「我覺得許老師說得對。」
許梔在旁邊笑了笑，沒說什麼。
周嶼點點頭，專心喫自己的。
上午許梔在書房跟周航一起制定新的學習計劃，周嶼在客廳看了會兒電視。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他起身去換了件乾淨的短袖出門。
秦予嫣說中午到，他到小區門口等就行。
他站在小區門口那排銀杏樹下面，樹葉綠得很濃，影子投了一地。
等了七八分鐘，一輛網約車停在路邊，後車門推開，先伸出來一條白皙美腿。
秦予嫣穿的就是昨天拍照那條淺藍吊帶裙，酒紅色長髮披在肩上，戴了副墨
鏡。她踩着白色帆布鞋走過來，手裏拖着個小行李箱。
「熱死了熱死了。」她走到樹蔭下面，把墨鏡推到額頭上，拿手掌扇風，
「你們這小區怎麼網約車還不讓進？」
「下次我去接你不就得了。」周嶼接過她的行李箱，「走吧。」
秦予嫣跟在他旁邊走，一邊低頭回手機消息。走了幾步她抬起頭，「那個老
師已經住進來了？」
「昨晚住進來的。」
「叫什麼名字？」
「許梔。」
她沒再問，收起手機，挽住周嶼胳膊。
進了家門，玄關的冷氣打過來，秦予嫣舒服地呼了口氣，她彎腰換拖鞋的時
候，書房的門開了。
許梔走出來，看見玄關多了個人，腳步停了一下。
「這位是？」
周嶼剛要開口，秦予嫣已經直起身來，一隻手還搭在周嶼胳膊上，笑着說：
「你好，我叫秦予嫣，是周嶼的女朋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大方，笑容也是標準的社交微笑，但周嶼注意到她
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許梔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微笑着點了下頭，走近兩步伸出手。
「許梔，周航的住家老師。昨天剛到，以後要多打擾了。」
兩隻手握在一起。
「不打擾。」秦予嫣笑着說，鬆開手之後打量了許梔一眼，「周嶼說你是他
高中校友。」
許梔點了下頭，目光轉向周嶼。
「高中那會兒不認識，沒想到現在住一個屋檐下了。」
周嶼站在兩個女人中間，覺得這場景莫名有些發緊。他拎起秦予嫣的行李箱，
「先進屋吧，別在門口站着了。」
秦予嫣跟着他往客廳走，經過許梔身邊的時候，她笑着說了句：「你這裙子
挺好看的。」
「你也是，這顏色很襯你。」
周嶼把行李箱拎上樓，下來的時候看見秦予嫣坐在客廳沙發上翹着二郎腿刷
手機，裙襬滑到大腿中間也不在意。
許梔回書房去了，門半開着，能聽見她跟周航輕聲說話的聲音。
「這個老師挺漂亮的。「秦予嫣漫不經心地說，眼睛還盯着手機屏幕。
周嶼在她旁邊坐下來，拿遙控器開電視，「還可以吧。」
「什麼叫還可以。」秦予嫣抬眼皮掃了他一眼，「我發現你看她的眼神都躲
躲閃閃的。」
「我哪有。」
秦予嫣沒接話，側過身來看着他。她嘴角微微翹起來，帶着那種嬌縱又自信
的笑意。
「不過也就那樣。」她伸手戳了戳周嶼的臉，「跟我比還差點。」
周嶼笑了笑，「那肯定。」
……
下午王鐸和張達來了。
這倆小孩是結伴來的，一人拎個遊戲機，說是來找周航聯機。周嶼開了門，
王鐸第一反應不是打招呼，而是伸着脖子往屋裏張望。
「嶼哥好。」他說着好，眼珠子已經轉了半圈，「聽說航仔的住家老師來了？」
周嶼側身讓他們進來，「你消息倒是靈。」
「那必須的。」王鐸走路帶風，笑嘻嘻地說，「周航昨天就在羣裏發消息了，
說是個大美女。」
張達跟在後頭，推了推眼鏡，比較規矩地說了句「嶼哥好」。他手裏拎着幾
本漫畫，看着比王鐸老實得多。
許梔正好從書房出來倒水，看見客廳多了兩個陌生小孩，端着水杯站在原地。
周嶼簡單介紹了一下，這倆孩子是小區裏的鄰居，從小和周航一塊長大。
王鐸馬上走上去，仰着頭看許梔，笑得露出虎牙：「姐姐好！我是周航最好
的朋友。周航昨晚就說姐姐特別好看，今天一見果然是真的。」
許梔被逗得笑了笑，「你們好。」
張達也走上前來點了點頭，然後很認真地問：「許老師教哪幾門課？」
「主要是幫周航做整體學習規劃。」許梔說，「具體的功課輔導倒是其次。」
「那許老師以後會經常在家了。」王鐸插嘴，眨眨眼睛，「我們經常來找周
航玩，不會打擾到你吧？」
「不會。」許梔說，然後端着水杯回了書房。
王鐸看着許梔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口，轉頭朝張達擠了下眼睛。
秦予嫣下午睡了會兒午覺，醒來已經快四點了。她睡眼惺忪地從樓上下來，
頭髮有點亂，吊帶裙的肩帶歪了一邊。她邊走邊揉眼睛，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客
廳裏坐着三個小孩。
王鐸抬頭看見秦予嫣，馬上放下游戲機，從沙發上站起來，特別乖巧地叫了
聲：「予嫣姐姐好！」
秦予嫣把吊帶裙的肩帶扶正，看他們一眼，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
傍晚的時候，周嶼和秦予嫣在外面院子裏的銀杏樹下乘涼。夕陽從樹葉縫隙
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了一片碎金。
秦予嫣躺在藤椅上，翹着腳，腳趾塗着淺紫色的指甲油。
「那個叫王鐸的，纔多大點，嘴就那麼多話。」秦予嫣晃着腳，語氣帶着點
嫌棄。
「他跟周航一樣大。」
「從小就這樣，長大了還得了。」
周嶼沒說話，心想這小子背地裏指不定在想什麼。
晚上秦予嫣跟周嶼上三樓。她的護膚品全擺在周嶼房間的梳妝檯上，瓶瓶罐
罐佔了半張桌子。她洗完澡出來，穿着周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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