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北殘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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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6

  嘉慶七年,西曆1802年,正是老夫六十有五,和幾個年幼童子,每日守着熱
蘭遮城舊跡,在這裏養花種菜,也算自得其樂,再有閒空便寫寫故事,聊以自述
平生。我自多年前重新歸化朝廷後,一直等到乾隆爺駕崩,我才把這份文稿給了
附近一位經世派書院先生看,先生看了後大爲震驚,他稱我爲今杜環,讓書院裏
的學生互相抄寫傳閱。

  一個看過我書稿的書商來找我,簡單寒暄過後,他和我攀談起來,道明來意:
「先生半世周遊列國,更有萬里歸鄉之舉,此一番經歷,可謂傳奇。但恕我直言,
眼下這些文字,敘事太過板正,反而兇險。胥吏們若看到,難免會想分明是暗諷
朝政。」

  他停頓一下,故作神祕地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那股子興奮:「可您若添些春
閨濃豔,異域風情,那味道就全變了。朝廷官員看了,只當是哪個窮酸秀才在花
樓裏宿醉三日後,假託'海外奇人'之名,寫些夢境吹噓之作,換幾兩酒錢。」

  他語氣又一轉,擺了副老江湖做派:「再說如今綱紀鬆弛,京官賭博成風,
連那部院官印,都有被盜後融了做銀錠,充作賭資。宮廷侍衛怠惰懶散,常有閒
雜人謊報名頭,入宮遊覽多日才被發覺捉拿。皇城底下尚且如此,何況這裏山高
皇帝遠,先生不必憂慮,以後真出了事,也是我給您擔着。」

  書商又和我聊了些當今各種趣聞,如和珅的下場之類,方纔離去。

  回想起來,據我父親所說,我家祖輩可能來自印度以西的某個地方,再詳細
的他也不知道了,我的書院先生曾說,我家祖輩可能是來自崑崙,山海經裏有提
到,崑崙在極西的地方。

  我天生膚色棗紅,與戲臺上關公相似,但面部長相又和我母親一樣,我母親
是個蒙古旗人家的,我繼承了她的細眼濃眉,脣形較薄,但沒有繼承她的騎馬天
賦和爽朗性格。從小鄰里朋友之間,都稱我爲黑旋風,又叫我黑張飛。我聽了還
挺得意,不時拿兩個斧頭學着戲臺上的李逵的扮相,嚷嚷着水滸戲文去嚇唬發小
們玩。

  西安城裏人看了我,都叫我小喇嘛,我一開始不解其意,後來看到有從高山
上來的喇嘛教徒,來西安城裏售賣藏刀,藏馬,銅鐵法器之類的,我和他們站在
一起膚色果真一樣,於是小夥伴們也不覺得我有多黑了,只當我和那些高山上來
的人一樣,是太陽曬多了,自然會這樣。

  等到我十歲左右,進了書院讀書,先生曾寬慰我:生得黝黑未必是缺憾。戲
臺上黑臉的張飛、包公,皆是忠義之人。膽大豪邁的竇爾敦相傳是藍臉,鏖戰長
沙的黃忠乃是紅臉,樣貌色彩較之你更爲奇特。只要筆下文章做得紮實,膚色黝
黑,便可算作奇人自有異象。我心中十分感念先生這番教誨,在他指引下學業日
益精進。我平素喜愛看戲,常讀《三國》《水滸》,同時也靜心聆聽他講授聖賢
大道。

  比較清楚的是,我家可追溯的太爺是荷蘭人手下的鳥槍兵,被派去守衛熱蘭
遮城,後來海賊鄭成功從廈門統率大軍渡海攻打熱蘭遮城,荷軍內外交困,總督
出城請降,國姓爺鄭成功把太爺等鳥槍兵招入麾下,號稱千人烏番營,傳說這些
兵都是通體烏黑之人組成。說起來,我雖然膚色較暗,但也就和更西面高山上的
牧馬漢相似,並不是如父輩所說的祖先那樣,是全身黑如墨水。

  到了東寧王鄭經時期,因烏番營從徵泉州,在城外擊破韃虜援軍有功,鄭經
想久留烏番兵爲己所用。於是以賞功名義,派人做媒讓烏番兵都娶漢人女子爲妻,
我家也因此都得以延續香火,傳承至今,一代代和漢人通婚,到了我這一代人,
兄弟表親走在西安街上泯然衆人,只有我還有些祖輩痕跡。本朝大將施琅率領官
軍渡海平臺得勝,延平王鄭克塽難以抗拒王師,烏番營也隨舊主一同歸降。

  康熙爺對歸降的烏番營先派人好言安撫,加倍撥付糧餉,然後着令遷來大陸。
待上岸後分別編入福建和廣東的綠營,由五個烏番把總各領一部。兵部差人告知
地方,朝廷有意要分散安置,這五部人馬不可使其聚在一處。又選出三百精壯善
用鳥槍的,編入鑲藍旗漢軍,新立一個烏番佐領,駐防在福州,後西北戰事緊急,
徵調烏番佐領和家眷一起移防西安。

  東南各省的烏番兵因多年無戰事,被陸續以年老體弱爲由解散爲民。對裁撤
的烏番兵,當地官府賞給附近山坡荒地,讓其以採茶爲生,勸喻他們安心務農,
不可妄生事端。

  來到西安的烏番佐領從徵噶爾丹有功,受到朝廷嘉獎。雍正爺時,又參與和
通泊之戰,王師敗績,此戰烏番兵折損大半,戰後成丁不足百人,無力再戰,因
此解散烏番佐領,分散補入西安駐防八旗漢軍各旗中。

  到了我父輩這一代已經是乾隆年間,此時烏番兵不再協同操練已經有二十餘
年,只是各家之間仍記得原有共同先祖,互相通好。

  乾隆爺下旨:八旗人丁日多,漢軍人丁尤衆,但朝廷每年撥給八旗的軍餉,
自順治入關定鼎以來一直有定數,現在天下太平日久,朝廷無意加派軍餉而徒惹
民怨。於是課勸八旗漢軍裏無世襲爵位,無世職,非陳漢軍的漢軍旗人,出旗爲
民,若肯主動提出申請的,朝廷會酌情給些補償。然下旨後的數年裏,都應者寥
寥。

  所謂陳漢軍是國朝起於遼東時就在旗,後來從龍入關的漢軍。我家這樣國朝
入關後編入的,被稱爲新附漢軍。歷來若非戰功卓著者,都會被陳漢軍和滿蒙八
旗所輕視。

  我父親等烏番兵後人在旗人中,因加入最晚,多受旗人白眼,自己比照出旗
條件,樣樣符合。因此互相商議,自知與其等着被裁撤,不如趁現在朝廷說話客
氣,主動自己來提出旗申請比較好,於是父親給自己和我的兩個哥哥,都辦了出
旗爲民,朝廷按成例撥給房屋和銀兩,轉入綠營後,過一年又各升一級,以示朝
廷寬仁有信。

  我父親和兩兄長出旗後,用朝廷補償在附近購置了幾處田產,招佃收租,漸
成地方士紳,家父補了涼州綠營實缺千總,我兩個哥哥也升了綠營署理把總,一
家都有官身不怕官府苛派,因此家境日益好轉。我作爲家中幼子和母親一起留在
西安看家,待我能自己走路認字,母親安排我和鄰里的漢人士紳子弟一起進書院
讀書,指望以後出旗爲民了,以科舉正途入仕途,並不想以行伍爲業。

  我剛提交出旗申請時,朝廷見我還未成丁,只是個恩養兵,便也懶於應事,
後來主管有司又頻繁換人,拖了幾年,到我已經成丁領餉銀了,申請還堆在案頭
未辦,家父也不急,說我能多領一年旗人糧餉是一年的,又不喫虧,管他何時辦
成,一心苦讀聖賢書纔是正事,等我學到八股文爛熟時再去催辦不遲。

  乾隆二十三年,我大約二十歲出頭,書院先生說我已有舉人之才,這時朝廷
西征軍精銳都在西北黑水營被困,朝廷四處集結戰兵前去救援,又安排緊急向西
北運糧。一日西安將軍差人傳來公函:西安滿蒙八旗已經盡數抽調,八旗漢軍即
日起也納入徵調之列,我既然成丁後補了漢軍馬甲的缺,要自備戰馬刀槍,聽候
吩咐,出旗之事暫緩。我心想這十年聖賢書可能要白讀了,此番正如評話中常說
的:上命所差,概不由己。

  得知我接到了朝廷調令,我父親和兩個哥哥都爲我感到榮幸又略有悲傷,榮
幸的是我家世代從軍,現在家裏有人要出征報國,他們也顏面有光,悲傷是聽說
西北艱苦,敵情不明,多年來都是隻見有人去,不見有人回。

  按照朝廷規定,我需要自備一部分武器。我從小爲應付每年的春秋操演,騎
馬射箭雖不精深,但也可以在衆人裏糊弄過去,滿語和蒙古語也是雖有磕絆,但
也能說一些。這時只好勤加補課。我父親託關係讓原來在旗的幾個蒙古和滿人老
朋友,教我軍陣裏常用滿蒙用語,他們因年老而免於被徵發,家中都有晚輩已經
在西北作戰了,得知輪到我也要去西北,都讓我如果以後遇到了他們家中子侄,
帶話報個平安。

  幾天後官府差人來告知,讓我去衙門領取行裝銀三十兩,錢到手了我趕緊先
去買了一匹好馬和新馬具,找鐵匠打造了一把雁翎刀,好弓製作時間動輒幾年,
倉促難以買到堪用的,只能從朝廷府庫領取幾張,我又買了幾根弓弦和百支苦竹
箭。剩下的錢我又買了些毯子,暖帽,乾糧,梅乾,銅壺等物。只有盔甲難以得
到,朝廷府庫裏堪用的早就被那些先前出發的人拿走,剩下的不是鏽蝕就是不合
身,若要等工匠修補,肯定是來不及了,只能臨陣時暫且戰袍裏多穿一件棉衣。

  這一趟採買,行裝銀已經不夠,我只好找父親多要幾兩銀子使用,他從衙門
府庫幫我領出一把新造帶叉鳥槍,他按祖傳手藝,自制了一個火池蓋裝上去,調
整了扳機,一起領出的還有鉛彈五十發,火繩幾卷,火藥三斤,但需要我自己買
紙,捲成藥包。他又教我太爺起便家傳的鳥槍用法,感嘆朝廷工匠製作鳥槍,往
往用料能省則省,只能集團齊射,而太爺那代烏番兵在荷蘭人手下時,卻能小隊
連續對六十步開外的敵人準確射擊,讓幾百敵人不敢上前。

  臨走時家父見和我同行的烏番兵後人只有三五個,其他十幾個尚未出旗的烏
番兵後人分屬其他各旗,和我所在鑲藍旗漢軍調遣時間不同。他再次囑咐我:在
軍中要聽令而行,不可逞個人英勇,更不能以鑽營巧技爲重。要服從長官,尊重
老兵。烏番兵到你們兄弟這一代就終結了,再無可能單獨成軍。

  我跟隨運糧隊來到迪化大營,已經是黑水營解圍的一個多月之後了,雖未趕
上大戰,但被選派參加追擊和卓軍殘部,掃蕩南疆各城。經過兩個多月以來,大
小十餘戰,我所屬馬隊順利完成任務,賊人望風披靡,所向皆破,全軍總計繳獲
牛羊千計,其他戰利品不可勝數。

  富德將軍統帥大軍逐次收取南疆各城,受降和卓殘軍,又接受各部伯克臣服,
將軍對歸降之人都各自赦罪安撫,對反正歸順的伯克和各部頭領,也優厚禮遇。

  到了叛亂全部平息後,將軍在大營設宴犒勞全軍,讓各部報上的有功人員數
百人,分批來到將軍帳前,每人賞給酒一杯,羊肉一盤,並可在帳前堆積的戰利
品裏,任選幾件自己喜歡的拿走。

  我頗感僥倖,也混進了上報的敘功名單裏。到大帳前謝過將軍,領過酒肉後,
我們這批人也大多撲向金銀,牛羊。

  我在戰利品堆前看了半天,選中一套蒙古鎖子甲,上面還有原來主人的火印
銅牌,我略懂蒙文,粗略可以讀出,是一個克烈部名叫伯顏的臺吉的,我穿上試
了試,大小也正好。

  我心中想起水滸裏,武松血濺鴛鴦樓後,從孫二孃處獲得一套頭陀的衣裝和
戒刀,從此號稱行者。我心想,我和這個叫伯顏的臺吉沒準也冥冥之中有些緣分,
這個刻了他名字的銅牌火印,我得留着。

  將軍大帳裏,一個助戰的喀爾喀蒙古親王,見我身穿這套蒙古鎖子甲,去帳
前向富德將軍謝恩,他走出來對我左右打量一番說:「果然有些成吉思汗當年麾
下怯薛的樣子。」

  一個滿洲的副都統在旁聽到了,也轉頭看了看我,問我爲何只要這件甲,我
稍作考慮,決定如此作答:「回大人,小的家貧,是布衣前來助戰,雖未經大戰,
也深知刀槍無眼,一副好甲在陣前勝過百兩金銀。」

  其實是父輩從小打算讓我做文官,一身好甲要按每人身形不同略做調整,不
但價格高昂,而且製作也很費時,因此從來沒有給我置辦盔甲,我自己那時也不
上心,不曾想真有戰事,再想要就來不及了。

  這個副都統聽後大笑說:「甲冑要成套,你現在有了這身好甲,若無好盔相
配,將軍面上也不好看,我把自己的備用簡盔,一併賞你。」

  說着讓人取來一頂滿洲式鐵盔戴在我頭上,說這纔像樣,我心中狂喜,手捧
鐵盔,跪下對副都統連連叩首,副都統上前將我扶起,又是一番勉勵我爲國效力,
不要辜負他的一番好意,我連呼定當奉命,方纔下去。

  我回到自己帳中仔細端詳這頂鐵盔,形如寶塔,盔頂高聳,盔面漆黑,除了
一束紅色盔纓別無裝飾,無頂珠,也無插翎羽的銅管,有披頸無護額,樣式樸素
實用。

  此戰過後,我的出旗申請,被有司以西北正在用人之際爲由駁回,並因功升
爲領催,調入伊犁將軍府當差。此後我在西北卡倫線巡邊十年,和哈薩克牧民,
布哈拉和希瓦等國商旅,都多有接觸,爲便於交涉,我和幾個回疆商人學了一些
察合臺語,配合簡單手勢能與附近商人買賣和粗略指路用。

  期間雖無大功,但累計資歷和微末功績,多年後升爲驍騎校,屬下有二十人
的馬隊。上司見我青年無家室,便和我商量:「以後要在這裏安家雖然麻煩,但
可以先納妾,若有看着入眼的,旗裏也不會拘泥來源何處。」

  我從浩罕一個相熟商人伊薩克手裏,買了一個從呼羅珊擄掠來的鄉下女人,
託當地伯克爲她辦了放良入籍,便收爲妾室。

  她說一種波斯方言,只能聽懂些簡單察合臺語,我們交流起來很費勁。相處
日久,我覺得她倒也品行板正,不整日愁眉苦臉。只有一次,她收到浩罕商人帶
來的家裏消息,接連哭了幾日,看得我有些發怔。我只好去問那伊薩克她怎麼了。
伊薩克說,呼羅珊的波斯兵如今都困守大城,鄉下百姓多有被擄去遠方發賣的。
她託伊薩克打聽家人下落,伊薩克輾轉問來,只曉得她家人被亂軍衝散,村子也
荒蕪了。此後我們一起生活了多年,因聚少散多,始終未有生育。

  一日我爲將軍送信途中,在一處古堡休息。睡夢中,我來到一處城池,城上
豎着唐字大旗,守軍都是發須盡白的老者,這些人見到我後,向我詢問,現在是
大唐哪位天子在位,年號是什麼,他們自稱是開元年間來到安西都護戍守,如今
已經不知過了多少年。我心想莫不是這西域也有桃花源,可這些人怎麼可能從唐
朝活到現在?可能這就是英靈不滅吧,說書先生都說,若是生前英雄好漢的魂魄,
地府鬼卒都不敢來捉,他們都會長存天地間,保佑一方百姓。

  想到這裏,我也學着書院教授教給的和說書先生那聽來的,把殘唐,五代十
國,兩宋遼金,元明清,直到本朝派兵西進,故土新歸的事,一一爲他們儘自己
所知的講解。

  這些唐軍英靈聽後,不勝嘆息,想不到已經過去了一千多年,如今方纔見到
後人來收取這西域各城。我只聽到唐軍英靈在一陣大笑聲中,隱入風沙裏。

  我從夢中驚醒,忽然一陣怪風襲來,吹散浮沙,原來我昨晚枕臥之處,竟有
一塊唐軍墓碑,我心中也是一陣感慨,千載之後,援軍來到,唐軍英靈,應當也
可安息纔是。

  我銷差後,向伊犁將軍府上報了在古堡發現唐軍墓碑,將軍又上報了朝廷,
朝廷差人前去古堡,又發現了多塊唐軍將士墓碑,其上銘文大多不可辨認,都被
重新扶起,還在古堡裏掃出了一些唐軍的開元銅錢和鐵劍等物,都收攏到一起,
選了一塊銘文最清晰的墓碑,唐庭州校尉李末之墓的石碑爲神主,一同立廟供奉。
我每次巡邊回來時,也會去那唐軍廟裏上一炷香。

  一次巡邊時,遇到一個哈薩克部落正在南下,相處日久,難免有些不捨,我
問起長老打算去哪,這個部落的長老說,如今,南方的杜蘭尼大王,打算征討印
度,正在廣發英雄帖,派使者在草原各部召集勇士,許以新的草場,還有戰利品
分成。他們也算前往投奔,談起緣由,除了印度的財富誘惑之外,更在於對哈薩
克汗國的未來感到悲觀,長老說:俄國人從西面來,中國人從東面來,把我們夾
在中間,以後難免要繼續爭奪哈薩克草原的歸屬,與其等到那時,不如現在就效
仿巴布爾大王去印度碰碰運氣,那個落魄王子都能在印度幹出一番事業,那我們
跟着杜蘭尼大王也能分到不少好處。

  乾隆三十年,南疆的烏什城發生叛亂,一時朝廷所屬各族大兵雲集城下展開
圍城,這時消息雜亂,流言四起,我聽往來兵士說城內滿漢官兵,商販都被叛賊
殺害,朝廷公文只說調兵運糧的事,對叛亂原因隻字不提。我部在外押運糧草,
並不參與圍攻。

  烏什被官軍攻陷後,叛回家眷被髮給伊犁披甲人爲奴,我也分了一個纏回女
娃在家爲奴,這個女娃年紀雖小,卻很仇視我,只是一味貼在那個波斯女人身邊,
波斯女人和她同病相憐,自然百般愛護。

  浩罕商人伊薩克來我家做客時,問起女娃來歷,和我說起他所知的烏什之亂。
據伊薩克所言,此事浩罕雖然沒參與,但多方派人走訪,把內裏情形調查的十分
詳盡:

  原來先是烏什城裏的滿蒙官員昏聵貪婪,不但勒索城中商販百姓,還肆意欺
凌好看的纏回姑娘。當地伯克們也是兇殘成性,大可汗要一個椰棗,他們就向平
民要七個,欺辱纏回姑娘時,他們不但在場分享,還每每說起哪家的女人更美,
故意引誘朝廷命官作惡。到了徵稅和派差役時,伯克們更是屢屢鞭撻百姓,每每
打死多人,伯克扈從們還以此洋洋自得。城裏內地來的漢民和回民商人見狀也上
行下效,時常強買強賣,惹得民怨沸騰,北京的大可汗爲了討好新納的回部妃子,
又給烏什加派了新的苦差徭役,終於讓城中纏回感到無法忍受,一起叛亂,把不
信真主的城中異教徒,伯克們全家及黨羽,還有外來回漢商民等人一起都給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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