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塵】(96-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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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17



兩人一路往南,行至中原,進了一座名為穀城的縣邑。

今日恰逢立春。

穀城百姓世代務農,最重春耕,故而這立春之日的“打春”習俗,辦得格外隆重。

街道兩旁擠滿了人,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冥昭一向喜靜,被這嘈雜的人聲吵得眉頭緊鎖。在他看來,不過是一群螻蟻在毫無意義地喧譁擁擠,周身魔氣隱隱流轉,只想將這擋路的人潮掀翻。

“走吧。”

他不想在此逗留,便要離開。

但拂宜卻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人群外圍,踮起腳尖,目光越過層層迭迭的人頭,落在了廣場正中央那座高臺上。

那裡放置著一尊巨大的塑像。

那是一頭用黃土塑成的耕牛,身軀壯碩,牛角繫著大紅綢緞,牛身繪著五彩紋飾,看起來憨態可掬又喜氣洋洋。

“且慢。”拂宜輕聲道。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彷彿嗅到了什麼極其誘人的味道。

那不是香火味,也不是脂粉味,而是一股濃郁的、沉甸甸的五穀香氣,那是生命在泥土中沉睡的味道。

“那是何物?”冥昭掃了一眼那坨花花綠綠的泥巴。

“是土牛。”

拂宜眼睛亮晶晶的,語氣中帶著久違的熟稔與歡喜,反過來為這位不通世俗的魔尊解惑:“立春之時,塑土為牛。乃是為勸農春耕、祈求豐收而立的春牛。這可不是普通的泥塑,它肚子裡……”

她神秘一笑,指了指那牛肚子:“藏著接下來一整年的關鍵。”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鞭哨聲劃破長空。

臺上一位鬚髮皆白的春官,高舉彩鞭,在震天的歡呼聲中,狠狠抽打在那頭巨大的土牛身上。

三鞭落下。

那原本堅固的黃土外殼轟然碎裂,崩解開來。

隨著土牛崩裂,藏在牛肚子裡的五穀雜糧——黃豆、小麥、稻穀、高粱等,瞬間向著四周的人群噴灑而出。

“搶春嘍——!”

“搶吉利嘍——!”

人群瞬間沸騰。

無論是垂髫小兒,還是耄耋老者,所有人都歡呼、大笑,向著那漫天灑落的種子蜂擁而去。有人用衣襟兜,有人用手捧,甚至有人直接趴在地上撿,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最原始、最純粹的對豐收的渴望與喜悅。

那一瞬間,拂宜的眼睛徹底亮了。

那是種子!

是無數沉睡的生命,是未來可能長出的萬畝良田,是生機勃勃的綠意。

從黃土中能迸發生命的種子,與樹靈本能共鳴。何況周圍那種熱烈的歡快氛圍,更讓拂宜完全被感染。

“是種子!”

她驚喜地喊了一聲。

根本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預兆。

她提起碧色的裙襬,甚至都沒回頭看一眼身邊的冥昭,如同一尾碧色的游魚,直接衝進了那擁擠、嘈雜、卻充滿生機的人潮之中。

冥昭伸出的手,抓了個空。

指尖只堪堪擦過她飛揚的髮絲。

“拂……”

那個名字卡在喉嚨裡,還沒來得及喊出來,她的身影就已經淹沒在了攢動的人頭裡。

冥昭僵在原地。

四周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是人們搶到種子的笑鬧聲。

他一身黑衣,孤零零地站在熱鬧的邊緣,與這紅塵萬丈格格不入。

他看著遠處那個碧色的身影。

她正蹲在地上,絲毫不在意泥土弄髒了裙襬,正和一群孩童擠在一起,開心地撿拾著地上的黃豆。

她笑得那麼開心,眉眼彎彎,髮間那朵桃花都在顫動。

突如其來的,他想起了數百年前的記憶。

幾百年前的戲舟節。

也是這樣人聲鼎沸,也是這樣熱鬧非凡。

江面之上,百舸爭流。

那時候的拂宜,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滿含期待地對他說:“冥昭可願與我一試戲舟之樂?”

那時的他,是怎麼做的?

他站在岸邊,滿臉不耐與冷漠。

他冷冷地拒絕了她:“無趣。”

拂宜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她的糾纏,是她的痴妄。

直到這一刻,看著眼前那個完全把他遺忘在身後的背影,冥昭才突然明白——

昔年戲舟節上,她邀請他登船,並非她一個人無法玩樂,也並非她非要贏。

她僅僅是……想和他一起玩。

她想和他分享那份熱鬧,想讓他也感受一下人間的煙火氣。

她在邀請他進入她的世界。

可是,他斷然拒絕了。

一次,又一次。

而如今。

面前這個人,已經不會再邀請他了。

她看到了喜歡的東西,她會自己去拿,自己去笑,自己去融入。

她的快樂裡,已經不需要他。

巨大的失落感將冥昭那空蕩蕩的胸膛淹沒,帶起一陣陣幻痛。

過了好一會兒。

人群漸漸散去,地上的五穀被搶拾一空。

拂宜心滿意足地走了回來。

她的髮髻有些亂了,裙襬上沾了些灰,但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那是她用手帕臨時包的。

她走到冥昭面前,獻寶似地開啟手帕,露出裡面一小捧混雜著泥土的黃豆和稻穀。

“你看!”

她眼睛亮亮的,興奮道:“我搶到了!這些帶回去種在景山,到了秋天,一定能長出好多糧食!”

她單純地分享著她的戰利品,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把另一個人地丟下了。

冥昭看著那一捧不值一文錢的雜糧,又看著她明媚的笑臉。

喉嚨乾澀得厲害。

拂宜小心翼翼地把手帕包好,收入懷中,貼身放著。

然後,她轉身繼續往前走去,腳步輕快。

冥昭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原來,被遺忘在身後,是這樣的滋味。

當年的你,看著我的背影時,也是這麼痛嗎?

——————

夜。

拂宜已在穀城客棧中歇下。

清江縣。

此地離穀城不過百里之遙。

冥昭一人獨行在清江縣街上。夜深寂靜,四下無人。

這條街,昔年楚玉錦和慕容庭曾走過無數次,他路過了曾經的染香閣、曾經的慕容家米鋪。

只是這街景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

數十家店鋪早已改換招牌,舊屋重建。

但即便舊景依舊,又有誰會記得數百年的前一對尋常夫妻呢?

慕容家後人猶然居住在此地。

前院中,佇立著一棵老梅樹。

數百年的時光,讓它變得蒼勁古拙,樹皮開裂如龍鱗,枝幹在大風中依然倔強地舒展著。

冥昭伸出手,掌心貼上粗糙的樹幹。

那時他是慕容庭,她是楚玉錦。

而如今,斯人前塵已忘。

那日秋陽正好,她笑著對他說:“我們去找一棵來種,好不好?”

那時他挽起袖子,滿手是泥地為她挖樹,只為了兌現那句“等到下雪時,我們一起看”的承諾。

可惜流年,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冥昭雙目微閉,一聲長嘆,長袖一拂。

片刻後,老梅樹被連根帶土,完好無損地移入瞭如今景山的小院,種在了當年楚玉錦最喜歡的向陽處。

……

山雀原。

野草漫天,風聲如咽。

自山雀原東西分治之後,數百年間,未再起戰火。

如今夜深,河畔兩岸居民皆已入眠。

冥昭循著神識中那極其微弱的感應,在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樹下停步。

樹幹上刻著的字跡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江捷”二字。

這是當年徐威,揹著發瘋的宋還旌,偷偷為她立的衣冠冢。

他取出了一個腐朽的黑木匣子露了出來。

他的手指竟有些顫抖,打開了匣蓋。

那隻曾讓宋還旌心碎又暴怒的、用春天樹葉拼貼而成的墨玉青鸞蝶,早已在歲月的侵蝕下風化成了灰燼。

但在那堆灰燼之下,那張信紙還在。

雖然紙張泛黃發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見。

那是用炭筆寫下的,力透紙背的七個大字。

“任爾東西南北風。”

當年,宋還旌看到這行字時,覺得這是嘲諷,是挑釁,是她對他的蔑視。他將它揉成一團,棄之如敝履。

而如今,透過這蒼勁的筆鋒,冥昭彷彿看到了那個被利用、驅逐、依然挺直脊樑,為救人而從容赴死的女子。

“好一個……任爾東西南北風。”

冥昭低啞地笑了一聲,聲音裡卻全是苦澀。

他取出一個錦囊,收好了那點灰燼,又將信收入懷中,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98、霧鎖江南困舊夢,風過長街喚新愁


行至南方,正是早春,江南之地,草長鶯飛。

這裡並非之前去過的任何一處,沒有大漠孤煙,亦無北國風雪。風暖水緩,就連清晨的空氣,也是溼潤而清新的。

名為雲漢的古鎮上,天剛矇矇亮。

因為臨河,清晨的霧氣極重。乳白色的濃霧瀰漫在青石板巷弄之間,十步之外便難辨人影,整座古鎮彷彿浸泡在一場潮溼的夢境裡。

拂宜身著一襲合體的碧色布裙。她頭上並無珠翠,只用一根桃枝將如瀑的青絲隨意挽起。那枝頭綴著叄朵桃花,兩朵已然盛開,嬌豔欲滴,另一朵含苞待放,透著鮮活的生機。

她看起來與尋常江南女子無異,唯有髮間那一抹經久不謝的春色,透著樹木靈氣。

她緩步走在青石板路上,腳下的布鞋踩過溼潤的石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如今作為草木之靈,她的靈軀天生親近這種充滿了水汽的晨霧。

她走得很慢,不時停下腳步,微微仰起頭,深深地呼吸著這溼潤的空氣。那濃重的霧氣落在她臉上、髮梢上,讓她覺得渾身舒展。

冥昭一身黑衣,神色冷峻,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

即使失去了記憶,她依然本能地遵循著人類的生活方式,安靜地、自然地融入這景色之中。

“這霧氣甚好。”

拂宜忽然停下,回頭看向冥昭,語氣平和:“含著春生的靈氣,很是滋養。只是對於凡人而言,溼氣重了些,恐怕又要多添一兩衣裳。”

她說著,攏了攏自己的衣領,動作自然而嫻熟,和身邊眾人毫無二致。

冥昭看著她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心中微動,淡淡道:“你倒是適應得快。”

拂宜笑了笑:“入鄉隨俗,萬物皆有其存世之道,遵循便是。”

冥昭沒有多言,看了一眼天色:“前面有家茶樓開了,去坐坐吧。”

拂宜點頭:“好。”

茶樓臨河,此時剛開張,熱氣騰騰。

二人找了個臨窗的雅座。冥昭要了一壺熱茶,幾碟精緻的江南點心。

拂宜坐下後,捧著熱茶,安靜地看向窗外。

此時太陽初升,霧氣悄薄。樓下的市集開始熱鬧起來。賣早點的攤販揭開蒸籠,白氣騰騰;挑擔的貨郎走街串巷;早起浣紗的婦人在河邊捶打衣物;趕路的商戶匆匆吃著陽春麵。

人聲鼎沸,充滿了市井的喧囂與煙火氣。

冥昭坐在對面,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卻不喝。

他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專注的側臉。

“你在看什麼?”冥昭問。

拂宜收回目光,指向樓下一個為了搶佔攤位而爭得面紅耳赤的小販,又指了指旁邊為了幾文錢討價還價的婦人:“我在看這世間的‘生’。”

她語氣溫和,眼神中透著一種純粹的欣賞:“凡人生命短暫,但他們為了活下去所迸發出的力量,卻又是如此熱烈。”

冥昭看著那一幕,淡淡道:“你看到的是生機,我看到的卻是枷鎖。”

他目光掃過那些奔波的人群: “為了幾兩碎銀,耗盡心力,不得安寧。你口中這熱烈的力量,同樣也是他們痛苦與爭鬥的根源。終其一生,皆被慾望驅使,身不由己。”

拂宜搖了搖頭,認真地反駁:“冥昭,那是欲。”

“有欲才有求,有求才有生。若是萬物皆如死水,無慾無求,這世間便是一片荒蕪,又有何趣?”

她看著冥昭,目光清澈:“正如草木渴望陽光雨露而拼命紮根,凡人渴望衣食富足而拼命奔波。二者並無不同。”

冥昭看著她。

她果然沒變。

以前的拂宜,也是這樣。即便在他眼中全是螻蟻的世人,在她眼中也都是值得敬佩的、偉大的、努力活著的生命。

拂宜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若有所思道:“聽魔尊短短數言,我倒明白閣下當年為何竟起滅世之心了。”

她在隻言片語中,竟窺得他滅世魔心。

在他眼中,眾生醜陋,這世間本就是個巨大的苦牢,活著便是受罪,毀滅反而是一種解脫與乾淨。

冥昭收回目光,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淡淡道:“舊事已過,不必重提。”

拂宜卻搖了搖頭,那雙眼睛彷彿能看透人心:“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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