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塵】(96-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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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17

心中,世人還是螻蟻,是嗎?”

她歪了歪頭,語氣中帶著好奇與探究:“魔尊此心固執,倒讓我好奇,昔年……我究竟是如何令你放棄滅世的?”

冥昭聞言,動作一頓。

他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並沒有回答具體的緣由,只是淡淡地道:“拂宜此心,同樣固執。”

拂宜一愣。

隨即,她笑了。

他既然不願細說,她便不再繼續追問。

她拿起桌上的一塊桂花糕,輕輕咬了一小口。

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帶著桂花特有的香氣。

她眼睛微微一亮,又咬了一口。

冥昭一直看著她。

看著她仔細吃東西的樣子,看著她嘴角沾上的一點碎屑。

拂宜吃完一塊,覺得滋味甚好。

她伸出手,將盛著桂花糕的碟子,輕輕往冥昭面前推了推。

“這糕點不錯。”

她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坦蕩:“你要嚐嚐嗎?”

冥昭的視線落在那碟桂花糕上。

恍惚間,時光回溯。

北朔國的風雪之中,那個裹著棉衣的女子,也是這般,剝了一半橘子遞到他面前,笑著說“嚐嚐,很甜”。

那時的他,冷冷地說“拿開”。

那時的他,以為來日方長,以為勝券在握。

如今,人面依舊,人心已非。

冥昭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

他伸出手,從碟子裡拿起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如何?”拂宜問。

冥昭嚥下那塊糕點。

甜。太甜了。

甜得發苦。

他抬眸,眼睫微合:“尚可。”

拂宜便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如春風拂面。

她不再說話,轉頭繼續看向窗外的煙雨江南,看那熙熙攘攘的眾生相。

而冥昭,則靜靜地看著她。

她在看眾生。

他在看她。

她是無心草木,如今不知情為何物。

他是無心之魔,卻早已深陷情網,萬劫不復。


99、青石一片寄相思,空山叩問無人知


夜深了。

客棧的窗外,月色如水,透過窗欞灑下一地斑駁的銀輝。

拂宜正盤腿坐在榻上,閉目調息,耳邊卻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輕微、卻富有節奏的聲響。

“叮。”

隔了一會兒。

“叮。”

聲音沉悶,短促。像是兩塊質地並不堅硬的石頭在輕輕碰撞,又像是某種古老而單調的樂器,在深夜裡發出孤獨的嘆息。

聲音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

那是冥昭的房間。

拂宜有些好奇。她起身,走下床榻,推開門,穿過寂靜的迴廊,來到了冥昭的房門外。

房門虛掩著,並未落鎖。

她透過縫隙,看到了坐在窗邊的那個黑衣男人。

冥昭沒有點燈。

他整個人隱沒在黑暗中,只有側臉被窗外的月光照亮,輪廓冷硬而落寞。

他的手裡,捏著一片薄薄的、邊緣並不規整的青色石片。

他正用食指的指尖,一下,一下,極輕地叩擊著那石片的表面。

“叮。”

“叮。”

每敲一下,他便會停頓許久,側耳傾聽,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回應。

但空氣中除了那沉悶的迴響,什麼也沒有。

“那是何物?”

拂宜推門而入,聲音打破了這份死寂。

冥昭的手指猛地一頓,緩緩收攏五指,將它緊緊攥在掌心,隨後轉過頭,看向門口的拂宜。

眼神中的落寞瞬間被他收斂,變回了慣常的冷淡:“你沒睡?”

拂宜搖了搖頭,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攥緊的右手上,好奇地問道:“我聽見聲音了。你手裡拿著的是什麼?可以給我看看嗎?”

冥昭沉默了片刻。

他攤開手掌,將那片青石展露在她面前。

那是一片極為普通的青灰色石片,質地細膩。但它的邊緣被磨得異常光滑圓潤,顯然是被主人摩挲過無數次,連石面上原本的粗糙感都被磨平了。

拂宜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那塊石片。

入手微溫——那是被冥昭的體溫捂熱的。

她學著冥昭剛才的樣子,屈起手指,在那石片上輕輕敲了一下。

“叮。”

一聲清脆卻略帶沉悶的迴響,在這寂靜的夜裡盪開。

拂宜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欣喜讚賞:“原來是一塊響石。”

她指尖輕輕撫過石面:“這聲音雖然不似金玉那般華麗,卻勝在天然純粹。清、靜、肅、空,倒是很難得的音色。”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探究:“這塊石頭……?”

冥昭看著她的笑臉,聽著她那句熟悉的評價,心中猛地一顫。

他從她指尖下拿回了那塊石頭,重新握在手心,彷彿怕她再多看一眼就會看穿他的狼狽。

“是你曾經給我的。”

他垂下眼眸,淡淡地說道。

拂宜來了興趣。

她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又有些新奇:“哦?我竟然送過你這個?”

她歪了歪頭,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我為何要送你這個?你可願說說嗎?”

冥昭握著石頭的手微微收緊。

願不願意說?

他當然不願意。

那是西南的崇山峻嶺,是慘白的冷月。

那時候的她,興致勃勃地給他講石磬的來歷,用石條敲擊出古樸的樂章,以此來和那孤山冷月相和。

那樣的雅緻,那樣的豁達。

可那時的他是怎麼做的?

他負手而立,在想著他一定要滅世、他一定要殺她。

當她把這塊石頭塞給他時,他甚至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哂笑。

『收著吧,你若要扔,也等我死後再扔。』

那句讖語般的話,如今成了他最深的夢魘。

她真的“死”了。

按照約定,他現在可以扔了。

那時對她的傲慢、輕視,如今他有什麼臉面,告訴眼前這個忘記了一切的她,說自己曾經是如何糟蹋了她的心意?

“沒什麼好說的,你自然會想起來。”

冥昭偏過頭,避開了她好奇的目光,聲音低沉僵硬。

他不願意說。

因為那個時候,他其實對她很壞。

壞到連他自己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塊石頭。

拂宜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低落,以及那冷硬外表下的一絲……難堪。

自從樹下她化成人形那日,他曾說過她與他曾在人間做過夫妻、曾經相愛之後,他便半句沒有再提從前之事。

她看著他緊繃的側臉,雖然心中好奇,卻也沒有再追問。

“既是舊事,不想說便罷了。”

她看著他手裡緊緊攥著的石頭,溫聲道:“這響石的聲音……確實很好聽,我也很喜歡。”

冥昭喉結滾動了一下,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夜深了,早些歇息。”

拂宜點了點頭,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冥昭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將那塊青石貼在胸口。

他沒有再敲。

因為那個能聽懂石磬之音的人,已經不在了。

或者說,她就在眼前,卻再也聽不懂這敲擊聲中,那千年也未曾有過的悔意與相思。

……

他們在江南短住了一段時間。

此時正值叄月初叄,上巳之日。

江南之地,淥水城習俗,叄月叄,迎水神。百姓們無論男女老少,皆手持柳枝,身佩蘭草,湧上街頭,去迎接那位護佑一方安瀾的水神。

街道兩旁早已被圍得水洩不通。

只聽得遠處鑼鼓喧天,一隊盛大的迎神隊伍緩緩走來。八名壯漢抬著一座鋪滿鮮花的神輦,輦上端坐著一尊栩栩如生的神像。

那神像塑的是一位年輕女子,眉目英氣,手持玉簡,雖是泥塑木雕,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龍虎氣象。

隊伍繞著城中主街轉了一圈,最後浩浩蕩蕩地往城外的水神廟送去。

拂宜和冥昭也夾雜在人群中,跟著去湊熱鬧。

水神廟依山傍水,香火鼎盛。

就在隊伍即將把神像送入廟門之時,一陣帶著溼潤水汽的清風拂過。

“拂宜——”

一道熟悉的聲音,穿過嘈雜的人聲,清晰地傳入拂宜耳中。

拂宜腳步一頓,循聲轉頭。

只見廟宇側門的一株古柳樹下,站著一位身著水綠羅裙的女子。她並未顯露法相,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貴氣女子,只是額角隱隱有流光閃過。

那女子見拂宜回頭,臉上頓時露出喜色,快步走上前來:“原來真的是你。方才遠遠瞧見,我還以為看錯了。”

她看著拂宜,語氣熟稔而感慨:“算來你我上次見面,也有五六百年了。”

拂宜看著面前的女子,腦海中那些關於久遠之前的記憶碎片拼湊起來。

她微微一笑,眉眼彎彎:“是你,瀾若。”

昔年拂宜遊歷至東海之濱,結識了剛剛成年不久、離家遊歷的龍女瀾若。

彼時瀾若年輕氣盛,意氣風發,二人一見如故,也曾結伴同遊一段時日。

拂宜指了指廟門內那尊高大的神像,笑道:“難怪我看那塑像有些熟悉,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沒想到當年那個嫌棄天庭規矩繁多、發誓要逍遙自在的龍女,如今竟受封了淥水水神,受這一方香火。”

瀾若爽朗一笑,並不扭捏:“世事難料。”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流淌的淥水,輕描淡寫道:“昔年淥水決堤,我正好路過,順手幫了把忙,以真身疏導了洪水。事後天庭便降下敕封,百姓又這般熱情,我尋思著在此處安個家也不錯,便領了這水神的職。”

她說得輕鬆,但拂宜知道,龍族行雲布雨乃是本能,但要治理一方水患,亦需耗費許多心力。

“這是大功德。”拂宜道。

瀾若擺擺手,並未將這功勞放在心上。她熱情邀請道:“多年未見,這裡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可要到我殿中坐一坐麼。”

說著,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了默立在一旁的黑衣男子。

冥昭負手而立,神色冷峻,魔氣收斂,但那股渾然天成、甚至帶著幾分壓迫感的深沉氣度,讓身為龍族的瀾若本能地感到一絲警惕。

她能感覺到此人實力深不可測,絕非泛泛之輩。

“還有這位……”

瀾若看著冥昭,眼中帶著探究:“不知是何方神聖?”

拂宜看了看冥昭。

她現在的記憶裡,關於冥昭的身份有些模糊,只知他是魔尊。但她也知道“魔尊”二字在六界的分量,若直接說出來,恐怕事情麻煩。

“這位是……”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正在想該如何介紹。

冥昭卻並不在意這些。

他淡淡地看了瀾若一眼,聲音平靜:“吾名冥昭。”

並未加上“魔尊”的字首,也未有任何寒暄。

僅僅兩個字,卻自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從容與威嚴。

瀾若見拂宜與他同行,且他神色坦然,便也壓下了心中的驚疑,大方一笑:“原來是冥昭公子,幸會。”

她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閣下若不嫌棄,便與拂宜一同至我住處小坐吧。”

冥昭微微頷首。

於是,冥昭和拂宜便隨著瀾若,一同往河邊走去。

叄人避開人群,來到河邊無人處。

瀾若掐了個避水訣,引二人入水。

淥水河底,別有洞天。

一座水晶宮殿靜靜地佇立在河床之上。

這宮殿並不似傳說中東海龍宮那般金碧輝煌、堆金砌玉,也沒有凡間廟宇的莊嚴肅穆。

但卻十分雅緻。

牆壁由整塊的白玉石砌成,未經雕琢,保留了天然的紋理。殿內以巨大的夜明珠照明,光線柔和而不刺眼。四周擺放著幾尊造型古樸的珊瑚樹,點綴著些許貝闕珠宮的意趣,卻又不顯繁複。

既不特別華麗,也不顯得過分樸素,恰到好處地彰顯了主人的身份與品味。

入了正殿,隔絕了水流。

瀾若引二人入座。

她只是揮了揮手,案几上便多了幾盤果子和一壺清茶。

“這是我這特產的碧螺果,雖不是什麼稀罕物,卻也清甜爽口。”

瀾若指著盤中幾枚碧綠如翡翠的果子,又親自為二人斟茶:“還有這茶,乃是用清晨荷葉上的露珠烹煮的雲霧茶,二位嚐嚐。”

拂宜端起茶盞,輕嗅茶香,只覺一股清靈之氣撲鼻而來,微笑道:“好茶。看來你這些年,日子過得倒是愜意。”

冥昭坐在一旁,並未動那茶果,只是靜靜地看著拂宜與舊友敘舊。

在這幽靜的水底,看著她臉上輕鬆自然的笑意,不知為何一直緊繃的心神,竟也稍微一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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