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師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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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18

妖魔、有各種奇奇怪怪物種的修仙世界。

  我所在的地方叫淮陽城。

  而師父家則是淮陽城有名的仙商,賣符籙、賣丹藥、賣法器,也收購各種天材地寶。

  總之,就是專門做修士的買賣。

  我就是在這裡,懵懵懂懂地長到了三歲。

  那年開春,師父帶我去了城外的桃花林。

  彼時正是三月,桃花開得正盛,漫山遍野皆是粉白相間的花海,花瓣隨風飄落,落在溪水裡,順流而下。

  師父牽著我的手,走在山路上,裙襬掃過路邊的野花,驚起幾隻蝴蝶。

  “安安,你知道什麼是修仙嗎?”

  師父忽然問道。

  我搖了搖頭。

  雖然前世看過不少修仙小說,但那都是文人墨客的臆想,真正的修仙是什麼模樣,我並不清楚。

  “修仙啊……”

  師父蹲下身,與我平視,伸手揪了一片桃花瓣,放在掌心。

  “你看這花瓣,春生夏長,秋枯冬落,一歲一枯榮,便是它的命。”

  她輕輕吹了口氣,那花瓣便打著旋兒飄了出去。

  “可若是這花瓣有了靈智,不甘隨波逐流,不甘化作春泥,它想永遠盛放在枝頭,想看盡這世間萬般風景,那它就得……”

  師父頓了頓,抬手指向遠處的青山。

  “修煉。”

  “汲取天地靈氣,洗練己身,一步步褪去凡胎,直至羽化飛昇,與天地同壽。”

  “這,便是修仙。”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遠山如黛,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幾只白鶴振翅飛過,消失在雲層深處。

  “師父也在修仙嗎?”

  “算是罷。”

  師父苦笑了一聲。

  “為師資質平平,只有一縷殘次的雜靈根,勉強入了練氣五層,這輩子怕是連築基都無望了。”

  “師父,安安以後會很厲害的。”

  我伸出小手,握住師父的指尖:“等安安長大了,安安保護師父。”

  師父聞言笑了起來,彎彎的眉眼像極了三月的桃花。

  “好,那師父就等著安安來保護。”

  她將我抱起來,放在肩頭,指著遠處的青山道:

  “安安你看,那座山叫青雲山,山上有一座大宗門,叫青雲宗,是咱們淮陽最厲害的修仙門派。”

  “等你再長大些,師父就送你去青雲宗試試機緣,若是能被哪位前輩看中,收做入室弟子……”

  她沒有說下去,但眼裡的期許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望著那座雲霧繚繞的青山,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師父說她資質平平,這輩子無望築基。

  那我呢?

  我會是什麼資質?

  四歲那年,師父開始正式教我修行。

  不過,不是教我吐納練氣。

  我年紀太小,經脈尚未長成,貿然修煉只會傷了根基。

  她教的,是最基礎的識文斷字,以及沈家安身立命的本事,符籙之道。

  “安兒,畫符講究心靜。”

  師父握著我的手,在黃紙上一筆一畫地勾勒。

  “手要穩,氣要沉,落筆時心中須得存想符文的模樣,將自己的心意灌注其中,一旦分神,這張符便廢了。”

  我照著她的樣子,認真地描畫。

  硃砂為墨,狼毫為筆,黃紙上漸漸浮現出一道道簡單的紋路。

  靜心符。

  這是最入門的符籙,沒有任何攻伐之力,只能讓人心緒平和、驅散雜念,在市面上一張也就值個五枚符錢。

  可即便是這樣簡單的符,我也畫廢了無數張。

  手抖了,廢。

  墨跡暈開了,廢。

  符文歪了一點點,還是廢。

  竹簍裡的廢符越堆越高,師父卻從不急躁,只是一遍遍地握著我的手,耐心地糾正。

  “沒關係,師父一開始也是這樣的,慢慢來,不著急。”

  如此反覆,不知練了多少日。

  終於有一天,當我落下最後一筆時,那張黃紙微微發出一道淡淡的光芒。

  剎那間,我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逸從紙面湧入我的眉心。

  成了。

  “師父,安兒成了!”



  第3章 那年大雪,師父二十八

  成功畫出靜心符的那天,師父高興壞了。

  她一把將我抱進懷裡,擁著我在屋裡轉了好幾圈,吻得我臉頰通紅。

  我被她親得暈頭轉向,卻也跟著傻樂。

  說來,那張符紙直到現在也一直被師父帶在身上。

  “這是安兒的第一張符,為師自要好生收著。”

  師父笑吟吟地說。

  那年,我四歲,師父二十。

  此後,我便正式踏上了制符這條路。

  師父說,九層之臺,起於累土,根基不穩,日後便走不長遠。

  我深以為然。

  後幾年裡,我每日卯時起身,跟著師父打坐,雖經脈尚未長成,卻也能感應到周遭若有若無的靈氣。

  辰時用早膳,之後便是識字讀書。

  沈家藏書不少,多是些修仙雜記、符道手札,師父挑了幾本入門的給我,讓我慢慢研讀。

  午後是畫符的時間。

  我坐在書案前,研墨、裁紙、存想、落筆,日復一日,寒暑不輟。

  竹簍裡的廢符換了一筐又一筐,我的筆法卻愈發穩健,符文也愈發圓融。

  師父總是坐在我身旁,手裡捧著一卷符譜,時不時指點我幾句,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靜看著,目光溫柔。

  傍晚時分,師父會帶我去後山走走,有時採些草藥,有時捉幾尾溪魚,有時什麼也不做,只是在夕陽下靜靜地坐著,看雲捲雲舒。

  那幾年,是我這一世最無憂無慮的日子。

  那時的師父,還是那個明媚張揚的少女,眼底永遠盛著光,嘴角永遠掛著笑。

  那時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以為,師父會永遠是那個在風雪中將我撿起的少女,永遠鮮活,永遠明亮。

  可後來我才明白,這世間最殘忍的事,不是苦難本身,而是它來得毫無徵兆。

  ……

  四歲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見到了沈家的其他人。

  那是年關將近的時候,沈家在淮陽城的幾房族人齊聚本家,商議來年的生意。

  沈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本家在淮陽城,另有三房分支,分別在青陽縣、云溪縣和落霞縣。

  三房之中,以青陽縣的二房勢力最盛,當家的沈長河與沈長青是堂兄弟,早年間頗有些齟齬,後來雖表面和解,私下裡卻一直不大對付。

  這些事,都是後來我慢慢才知道的。

  那時候的我,只是個四歲的孩子,躲在師父身後,怯生生地打量著那些陌生的面孔。

  “雲辭,這便是你那徒弟?”

  一個面容刻板的中年男子走上前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邪笑。

  師父將我護在身後,面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二叔,這是我徒兒念安。”

  “哦……”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師父臉上。

  “聽說是從外頭撿回來的?”

  這話說得不大好聽,師父的面色明顯差了些。

  “他是雲辭的徒兒。”

  “嘖嘖,徒兒……”

  中年男子冷笑一聲,沒再多說什麼,轉身便走了。

  我攥著師父的衣角,仰頭看她。

  師父低下頭,對我笑了笑。

  “沒事,安兒,他就是那樣的人,別放在心上。”

  我點點頭,心裡卻隱約覺得,有些事情,並不像師父說的那麼簡單。

  那晚的宴席上,我第一次聽到了關於沈長青身世的議論。

  說話的是三房的一個婦人,聲音不大,卻恰好被我聽見。

  “……當年那跑商的沈月也不知是怎麼想的,非要把那野孩子說成是自己的骨肉,硬塞進沈家來……”

  “可不是,如今倒好,那野孩子搖身一變成了本家家主,咱們這些正經的沈家血脈,反倒要看他的臉色行事……”

  “噓,小聲些,讓人聽見了不好……”

  我愣在原地,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野孩子?

  她們說的是……師公?

  也就是師父的爹爹,沈長青?

  我悄悄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師公沈長青正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地與幾位族老寒暄,似乎並未聽到那些話。

  可我分明看見,他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長。

  年節過後,三房族人各自散去,沈家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可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

  那時四歲的我,已經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沈家,並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靜。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白日里跟著師父學符籙,夜裡便在師父的小床上沉沉睡去。

  四季輪轉,寒來暑往,庭院裡的老梅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師父從二十歲長到了二十八歲,我也從四歲長到了十二歲。

  是的,我再一次來到了我曾死去的那個年紀。

  我從那個需要師父彎腰攙扶才能站穩的稚童,長成了身形挺拔的英俊少年。

  師父教我的符籙之道,我從未懈怠,靜心符早已信手拈來,甚至能畫出帶著凌厲氣息的火球符、御風符等等。

  而我的師父,沈雲辭,那個曾經在風雪中抱著我、笑得眉眼彎彎的少女,卻在歲月與世事的磋磨下,一點點褪去了嬌俏與明媚。

  十六歲的師父,會挑著漂亮的衣裳換著穿,會花很大心思打理自個兒的髮鬢、妝容。

  二十八歲的師父,卻已習慣了身著素色錦袍,頭盤烏髮鬢綰,脂粉不施,釵環不戴。

  曾經圓潤鵝蛋的臉頰褪去了少女的嬰兒肥,下頜線愈發清晰分明,眉宇間總縈著一縷揮之不去的倦意。

  她的指尖常年染著硃砂與墨痕,一手畫符,一手撥算盤。靈石進賬、丹藥出貨、各地分鋪的盈虧往來,她一筆一筆核得清楚,目光沉靜如淵。

  細看之下,師父的眉眼並無太大變化,依稀還是當年那個少女。

  可那份青澀嬌俏,卻如庭中老梅落盡的花瓣,再也尋不回來了。

  她開始幫著師公沈長青打理沈家的生意,時常要去賬房核對貨目,或是與來往的客商應酬周旋。

  回來的時候,師父常常帶著一身疲憊,但見了我,總還是會擠出笑容。

  “安兒,今日的功課做完了嗎?”

  “做完了。”

  “乖。”

  她揉揉我的腦袋,然後便去書房翻看賬冊,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夜。

  那時候我還不懂,師父身上的擔子,正在一日重過一日。

  十二歲,又是一年冬天。

  臘月初八,大雪封山。

  沈家接到了一筆大單子,押送一批飛劍前往北城。

  這批貨價值連城,足以抵得上沈家三年的收成。

  事關重大,師公沈長青決定親自押鏢,孃親不放心,執意隨行。

  出發那天,天色陰沉得似要塌下來。

  師父站在門口,替爹爹整理著大氅的領口,又細細檢查了孃親隨身的儲物袋。

  “孃親,北邊風硬,這些張暖陽符記著多用。”

  “爹爹,遇事莫要逞強,實在不成咱們就回來……”

  “行了行了,怎麼比你娘還囉嗦。”

  師公不耐煩地擺擺手,翻身上了白鹿,但眉眼間卻是笑的。

  他低頭看了眼站在師父身後的我,目光難得溫和:

  “念安,看好你師父。她若偷懶不練功,等老夫回來告狀,老夫大大有賞。”

  “好嘞,師公!”

  我大聲應道。

  車隊啟動,轔轔遠去。

  師父一直站在雪地裡,直到那隊人馬徹底消失在風雪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

  “安兒。”

  “嗯?”

  “為師不曉得為什麼。”

  她捂著胸口:“心裡慌得厲害。”

  我握住師父冰涼的手:“師父不怕,師公是練氣九層的大修,淮陽城沒幾個人打得過他。”

  師父勉強笑了笑:“也是,爹爹最厲害了。”

  那時的我們都以為,這只是一次尋常的離別。

  卻不知,這竟是最後的一面。

  半個月的歸期到了,人沒回來。

  又過了三天,還是沒有訊息。

  沈家的氣氛開始變得壓抑,師父每日都會去城門口守著,從清晨守到日暮,守到身上落滿了雪。

  我勸不過師父,只好陪著她一起守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心中也愈發慌亂,但我不敢說,只能拼命地給師父暖手。

  直到臘月二十。

  那天黃昏,一輛殘破不堪、滿是刀痕箭孔的馬車,撞破了風雪,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淮陽城。

  拉車的白鹿死了一隻,剩下一隻也瘸了腿,拖著一道長長的血痕。

  當那輛車停在沈家大門口時,師父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

  她瘋了一樣撲上去,顫抖著手掀開了那染血的車簾。

  車廂裡,師公和師婆相擁而逝。

  師公的胸口破開了一個大洞,心臟已不知去向,師婆渾身是血,至死雙手還緊緊護著師公的後背。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穿透了漫天風雪。

  師父抱著那兩具冰冷的屍體,跪在雪地裡,哭聲淒厲。

  我站在一旁,渾身僵硬,腦子裡一片空白。

  死了?

  那個淮陽城最厲害的師公,那個肯收留我的老爺爺,死了?

  就這麼死了?

  “誰……是誰幹的?!”

  師父抬起頭,滿臉是淚,雙目赤紅地盯著唯一活著的那個護衛統領。

  那統領斷了一臂,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是……魔修……”

  靈堂搭起來了。

  這三天,是沈家最黑暗的日子。

  師父跪在靈前,不吃不喝,不哭不鬧。

  她就這般,痴痴地燒著紙錢,眼神空洞。

  而靈堂之外,卻是群狼環伺。

  那些平日裡和藹可親的叔伯長輩們,此刻露出了獠牙。

  他們在偏廳爭吵,聲音大得連靈堂裡都能聽見。

  “大哥走了,這沈家不能一日無主!”

  “雲辭丫頭畢竟是女流,又只有練氣五層的修為,怎麼撐得起這麼大的家業?”

  “依我看,還是分了吧。把店鋪盤出去,給雲辭留點嫁妝,剩下的我們幾房分一分……”

  “還有那個撿來的小子,趁早趕出去!看著就晦氣!到時別成了第二個沈長青!”

  我跪在師父身後,聽著這些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淋漓。

  我想衝出去跟他們拼了。

  可我連練氣境都不是,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只能看著師父的背影,看著她一點點被絕望吞噬。

  第三天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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